57、玉壶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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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那块你用来蒙我眼睛的布条呢？”杨怿朝他伸出手，“借我用一下。”
叶星摇盘腿坐在地上，从怀中掏出布条递给杨怿，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还带着？”
“我猜的。”杨怿微微一笑，拎起布条对着叶星摇一晃，不容分说地给他戴上，“不准摘下来，在这等我一会儿。”
叶星摇乖乖点了点头：“好。”
他远不如杨怿有耐心，等了半晌也不见动静，忍不住出声道：“杨怿，你在吗？”
片刻后，只听杨怿在不远处回话道：“我在。”
叶星摇听到他应声，立马松了口气：“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是啊。”杨怿接话道，“这一带我都来过。”
叶星摇托着下颌道：“我就说，你带我过来时，好像对这附近很熟悉。”
杨怿笑道：“我去过的地方很多，可不止这里。”
“是吗？你可真厉害。”叶星摇也笑了笑，他话头一顿，迟疑着道，“那，既然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这些地方以后你再带我去一遍好不好？”
这回叶星摇等了半晌，都没有等来回音，叶星摇又叫了两声，估摸着杨怿是去别处忙活，索性也不再出声，耐着性子在原地等他过来。
过了大概一炷香功夫，叶星摇百无聊赖，正在地上写第十遍杨怿的名字，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杨怿的说话声：“久等了。”
“没事。”叶星摇闻声立马回过头去，语气莫名有些兴奋，“你弄好了？”
“嗯。”杨怿走过来拎着他臂弯，帮他站起身来，“走，我带你过去。”
“原来东西不在这儿？”叶星摇任由他领着往前走，虽然眼睛被蒙住，他脑袋仍然转来转去，左顾右盼道，“你要带我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杨怿自然不肯说，他一手扶着叶星摇手臂，边走边帮他看着脚下的路，“慢点，小心脚下。”
叶星摇被杨怿领着七拐八绕地走了很长一段路，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周围愈来愈暗，等到再开口说话时，四周甚至隐隐传来回声。
“到了。”杨怿说完便停下脚步，叶星摇也跟着停下，紧接着杨怿一下子松开了挽住他的手臂，叶星摇不由自主地一阵紧张，“杨怿，你要去哪？”
“杨怿？”半晌也没等来回话，叶星摇伸出双手，试探着往身边抓了几把，发现前后左右空无一人，不禁心中一慌，“你在哪？我摸不到你的手。”
“别怕。”杨怿本来想逗一下叶星摇，听他语气慌张，心下一阵好笑，开口道，“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叶星摇听他说话声离得并不远，似乎就在自己头顶上方，顿感放心，这时听杨怿又道：“叶星摇，我这边不太方便，我数到三，你自己摘掉布条。”
叶星摇应了一声：“好。”
“一。”
杨怿不慌不忙地数着，温和清澈的声线悠悠回荡在叶星摇耳畔，听来有些空旷。
“二。”
叶星摇听他数到二，心中一阵激动，又是兴奋又是期待，谁知杨怿说完这句便不再继续，直到叶星摇等得有些急了，正要开口问他，杨怿忽地轻笑了一声。
“三。”
叶星摇一把扯下布条，只觉眼前一片漆黑，他仿佛孤身一人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周围什么也没有。
叶星摇正在发愣，头顶上方落下一阵光亮，他连忙抬头看去，就见眼前蓦地闪过一大团明亮耀眼的翠玉色光晕，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这团光芒已经在刹那间悉数飞散开来，无数道光线从光团中竞相跃出，化作漫天飞舞的金绿色光点。
叶星摇猛然睁大双眼，呆呆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他不知不觉在原地转了一圈，赫然发现这些细小的葱绿色光点正围绕在自己身畔，时而上下浮动，时而左右变换，时而停滞不前，他整个人如同飞升在天空之上，与浩瀚群星为伍，俯瞰银华如练。
这光线和烛火相比要微弱许多，正因如此，反倒更像繁星闪烁，晦暗不明，更胜在数量繁多，因为仅凭一人之力，无论如何也没法在瞬间点燃上百支蜡烛。
叶星摇脚步微抬，跟随这光芒缓缓向前走去，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洞穴中央，他定住脚步，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小团光晕，伸手想要抓过来看看，这一下却没能抓住，随后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将这光捉进了手里。
叶星摇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团光芒落在杨怿掌心，随后又振翅飞向别处，流萤四散舞动，点点萤火倒映在杨怿琥珀色的眸子里，叶星摇见他眼里笑意流转，刹那之间，胸口忽然被某种难以言明的感情充盈得满满当当，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因为光线黯淡，照得两人轮廓也有些模糊，看不真切，杨怿见叶星摇神情恍惚，叉开五指在他眼前一晃，笑道：“好看吗？”
“好看。”叶星摇喃喃说着，有些失神，他这句好看说的却是杨怿，并不是眼前景色，半晌后才回过神来，“……这是什么？”
杨怿随手又捉了一只，用两指捏住，放到叶星摇眼前让他看个分明：“萤火虫。”
“虫？”叶星摇一怔，脊背微微有些发毛，情不自禁地退开半步，迷惑道，“这些……都是虫子？”
“对，就是你怕的那些虫子。”杨怿一本正经地说着，随后从身后拿出一团散发着光亮的灯笼，勾起嘴角，冲他轻轻一笑，“孔明灯的回礼。”
叶星摇才恢复正常的双眼一下子又睁大了，傻傻地从他手中接过灯笼：“这是……你特地为我做的吗？”
“是。”杨怿仔细打量着他神情，轻声道，“喜欢吗？”
“喜欢。”叶星摇想也没想就回了话，他拿到手里才发现这灯笼手感柔软，似乎并非纸作，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白色纱罩，在竹签制成的支架上笼了一层半透明的轻纱，里面盛了几十只萤火虫。
此刻叶星摇心头虽有千言万语想说，话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翻来覆去只是说着：“很喜欢，真的。”
“还有更好看的。”杨怿笑着一拽他袖子，“跟我来。”
叶星摇跟在杨怿身后走出山洞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只见这一片林子里到处都是飞舞的萤火虫，嫩绿色的微光藏在灌木丛中一闪一闪，照得每一片叶子都青翠欲滴。
月光皎皎，萤火微微，两人并肩漫步其中，叶星摇只觉得眼前场景如梦似幻，整个人晕晕乎乎，恨不得将时间永远定格在此刻，又或者这是一场永远都不会苏醒的美梦。
自从看到萤火虫后，叶星摇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周围的萤火虫转来转去，他并不知道，杨怿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定格在他脸上，他见叶星摇面带笑容，显然早就忘记了之前发生过的不快，终于渐渐放下心来，就在此时，叶星摇突然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倒吓了杨怿一跳。
“杨怿。”叶星摇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桃花眼里笑意毫厘毕现，像是从树叶缝隙里偷跑出来的光线，“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你一共才活了几岁？”杨怿轻咳一声，将视线转向别处，摇了摇头，笑道，“你这辈子还有许多年呢。”
“话是这么说……”叶星摇摸了摸后脑勺，笑容里竟然透出几分难得一见的局促，“可是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真的。”
杨怿心中一动，忽地想起两人一起放孔明灯的那天，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叶星摇，那也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快活的一天。
他从小在江湖中颠沛流离，虽在幼时有过一段短暂停留的时光，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提前准备的惊喜，更不知道有人会将自己这般放在心上。
他虽然不算特别精通人事，但也并不迟钝，之前隐隐对叶星摇的心意有所察觉，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逃开。
杨怿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和江湖人牵扯太深，更别提发展成其他关系，特别是叶星摇这样名门正派的弟子，哪怕是为了叶星摇的安危和名声考虑，他也应该和对方保持距离，但只要是人，都有趋暖避冷的本能，面对这样一颗真心，杨怿无论如何也没法拒而远之，更别提下手伤害，他每拒绝叶星摇一次，看到他黯然神伤的模样，又何尝不是给自己捅了一刀？
也正是因为今天无意间的一句话伤到了叶星摇，杨怿才会将自己特地准备了一段时日的惊喜提前送给对方，而他也时常担忧，叶星摇虽然现在对他很好，但等到他知晓自己真实身份的那一天，会不会毫不留情地离他而去，甚至和他反目成仇？
每当杨怿思及此处，便觉心头堵得慌，他正在暗自烦恼，就听叶星摇忽然道：“杨怿，你头发上有只萤火虫。”
“嗯？”杨怿听他这么说，正想挥手赶走，恰好与叶星摇伸过来的手碰在一处，他胳膊一僵，因为不想破坏叶星摇的好心情，所以强忍住没有躲开他的手。
两人的手还没有碰到，萤火虫就已经飞走，叶星摇却没有把手收回去，他微微一顿，动作很轻地握住了杨怿指尖，沿着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摸了过去，最后顺势牵住了他手掌。
杨怿自始至终都没有动弹，既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做出回应，任由叶星摇这么握着，直到两人十指相扣，杨怿脸颊不自觉地有些发烫，心脏砰砰直跳，他生怕被叶星摇听见，忍不住偷瞄了叶星摇一眼，却看他脸色也忽红忽白，神情很是异样。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都是一阵口干舌燥，杨怿见叶星摇嘴唇微张，似乎有话想说，强装镇定道：“怎么？”
“杨怿……”叶星摇眨了眨眼，轻声念着他名字，说起下文来却是磕磕绊绊，欲言又止，“我……你……我……”
杨怿见他面色通红，结巴半天也没说出来一个字，心中慌乱的同时也微感好笑，最后实在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问道：“你什么？”
别说叶星摇，杨怿此刻就连耳朵根也红得发亮，他不笑时沉静如水，笑起来现出一对酒窝，如同雨后放晴的湖面上波纹轻漾，模样生动又好看。
叶星摇满眼都是杨怿笑起来的样子，大脑陡然间一片空白，他心中微微一荡，索性也不再说话，只是凭着本能，缓缓朝他靠了过去。
杨怿见叶星摇越凑越近，心中愈发紧张，他本能地想要后退，身体却不听使唤，两人灼热的吐息交错在一起，杨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与叶星摇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近距离对视着，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几乎透不过气，甚至有些担心自己会窒息晕厥，就在两人嘴唇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林中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喊：“咦，这是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杨怿当机立断地别过头，闪电般松开了叶星摇的手，嘴中跟着喊了一声：“惊秋！”
许惊秋听到他应声，登时又惊又喜：“杨怿哥！你在这吗？”
“这边。”杨怿平复了一下呼吸，高高举起胳膊，朝他招了招手，“我在这。”
“叶星摇是不是和你在一起？”许惊秋的说话声由远及近，跳过来以后看到他俩人都在，登时松了口气，“哎哟，可算找到你俩了……哇，你们脸怎么这么红？”
“因为热。”叶星摇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恨恨道，“你来干什么？”
“这话说的，我还不是为了找你俩？”许惊秋莫名感到一股杀气，赶紧站得离他远了点，“杨怿哥，这是什么地方？这些都是什么？”
“萤火虫。”杨怿顺手捉了一只放进他手里，“这虫子会发光。”
“好神奇。”许惊秋眨了眨眼，立马转头扑进了树林里，“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多会发光的虫子？师兄，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叶星摇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也是第一次见，是杨怿带我来的。”
“好啊，你俩偷偷躲在这看好玩的，我可陪着慕晴鸢逛了两个时辰。”许惊秋听他这么说，顿时苦着一张脸，怨声载道，“杨怿哥，你变了，不但抛下我一个人，有好玩的还不告诉我。”
杨怿闻言，轻笑一声道：“你别听他胡说。”
“这怎么是胡说？”叶星摇得意洋洋地一笑，悠悠道，“是谁说的来着，看他好像很怕慕姑娘所以才……”
“叶星摇。”杨怿连忙止住他话，瞪了他一眼，“你敢再说一个字，以后就没你的份。”
许惊秋神情狐疑地打量着他俩：“你俩说什么呢？”
“没什么，夸你呢。”杨怿神态自若，冲他笑了一笑，“过来，我带你看个好玩的。”
杨怿将许惊秋领进之前两人待过的山洞里，萤火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明亮动人，叶星摇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许惊秋兴奋得乱跳乱叫的样子，很是不爽，小声道：“这明明是送给我的。”
“是送给你的，难道他就不能看了？”杨怿闻言回过头去，哭笑不得道，“你跟他有什么好计较的？”
“谁让他打扰我俩？”叶星摇哼了一声，忿忿道，“给他看也算是便宜他。”
杨怿脸上一热，假装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淡淡道：“叶星摇，你可真是天下第一的幼稚鬼。”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玉壶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