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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一寸金 ...

  •   “死心吧。”
      黑暗中响起一个粗重而低哑的男声,此人声线宛如有人手持利刃,来回切割着一条破旧磨损的琴弦,听来凄厉而阴恻,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别想着有人能来救你,因为没人知道你在这儿。”
      四周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夹杂着中人欲呕的血腥气,少年孤身一人蜷缩在角落里,指甲重重地抠过地面潮湿的稻草。
      “就算知道也没用,因为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人关心你的死活。”
      少年双眸紧闭,裸露在外的手脚布满了淤青与伤痕,他的身体原本在微微颤栗,在听到这话后,忽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哦?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还是你以为这世上真的有人在意你?”
      随着男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灭顶的恐惧从上方倾盖而下,无孔不入地渗透少年全身,他退无可退,只能越发用力地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躲开男人伸过来的手掌,却被人轻而易举地掐住脖颈。
      杨怿脚底一空,接着身子被迫悬空而起,喉咙传来的疼痛与窒息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然而来人如同拎着一只小鸡,径直提起他向外走去。
      就在杨怿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一股滚烫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好似被人一把丢进了干燥炙热的火坑,五脏六腑都被火苗烧得生疼。
      新伤旧伤交替,烫得杨怿皮开肉绽,滚滚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杨怿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呻/吟,而是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去,不知道爬了多久,半边身子猛地一歪,又一头栽进了水里。
      这水咕噜咕噜冒着气泡,少年布满伤痕的皮肤浸在黏稠的水汽里,四肢百骸被人禁锢,动弹不得,只能在热汤里徒劳地浮浮沉沉。
      ……
      “左护法,伤口又出血了!”
      “别慌,快去把丹蓉散拿来。”
      ……
      “左护法,你来看一眼,这小子伤口是不是化脓了?”
      “药熬好没有?你去看一眼。”
      ……
      错杂烦乱的话语声充斥在耳畔,忽远忽近,缥缈不定,像是从水面上遥遥传来。
      眼皮好似灌满了千斤重的铅,杨怿怎么也睁不开眼,脊背如同被人暴打过几百大板,脊椎化作一条被火烫过的铁钳,烤得他疼痛难忍,脑子里昏昏沉沉只有一个念头——会不会有人把自己从水底拉上来?
      杨怿锲而不舍地想着,他好像坐在一扇严丝合缝的门前,在黑暗中独自等了很久,直到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身子变得越来越重,眼看就要失去意识,嘴巴突然被人强行掰开,一股浓烈的苦气猛地灌进喉咙深处,口鼻间满是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仿佛一大股岩浆骤然冲进龟裂的土地,杨怿身子猛地一颤,燎原的火焰霎那间冲天而起,一路灼烧着四肢百脉,连带五脏六腑都要被燃烧殆尽,杨怿的手脚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
      “别动,别乱动……这……陈护法,他把药全吐出来了,怎么办?”
      “不要强灌,先给他止吐。”
      “是……陈护法,他的身子好烫!”
      “陈护法,我看这小子脉象微弱,恐怕……”
      ……
      杨怿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好像在水里连翻了几个跟头,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似乎有人手忙脚乱地帮他扶正身体,又在他嘴边胡乱抹了两把,动作格外粗鲁。
      “你们先去熬药,我来吧。”
      有人温声说着,旋即有一只手轻如羽翼地覆在杨怿额头上,微凉的指尖停留了一瞬,缓缓抚去他额头汗水,转而又搭落在杨怿手腕上,小心地试探着他的脉搏。
      “杨怿?……杨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杨怿很想开口回应,却苦于没有力气,他的嘴巴好像被人用针线缝住,不仅呼吸困难,干哑的喉咙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又或者是潜意识里认为,这个叫他名字的人……听起来有些陌生。
      毕竟这世间没有几人知道他的真名,有些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喊。
      “你要是能听见,就动一动手指。”
      半晌等不到回应,这人轻叹了一声,余韵悠长,让人想起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
      杨怿不明白对方为何叹息,他也没有余地思考,伴随着这几声呼唤,他的脑海里突然断断续续地闪过一个身影,这人面容模糊,唯有一双桃花眼的轮廓,时隐时现。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回眸望着杨怿,歪头冲他微微一笑,嘴角翘起,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听觉猝不及防地被人切断,杨怿一个字也听不清,可他毫不在意,仿佛仅仅只是看着这个人的眉眼,胸口就充盈着一股铺天盖地的暖意,连疼痛都减缓了许多。
      ……
      “师父,都三更了,您怎么还不去休息?”
      “我睡不着,实在不放心,过来看一眼,怎么样,他状况有没有好转?”
      “不是很好,一直高烧不退,药也喝不下去,脉象很微弱。”
      “什么?我看看……竟然烧得这么厉害,怎么会这么严重?我之前看他神情自若,还以为伤势并无大碍。”
      “师父,这一刀重伤了他的内脏,若是换作一般人,受了伤又一路颠簸,也许根本挨不到现在。”
      “这孩子也真是,多灾多难……原来他一直都忍着?一路上一声不吭,可真是能忍。”
      “是……我看他心性坚韧,比一般同龄人要强得多。”
      “唉,他这个出身,这些年来注定不会过得太平,也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头……陈谙,幸好有你在,及时帮他止了血,这才保住他一条命。”
      “师父,我也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外伤,若不是他当时服用过续命的丹药,恐怕早有性命之虞。”
      “不管怎么说,为师都要好好谢谢你,毕竟一个人活到这把年纪,早就别无所求,我是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能见到姊姊后人……若是姊姊地下有知,看到我能与他相聚,想必也会感到很欣慰罢……等一下,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好像是……我也没听清。”
      “你快听听看。”
      周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打断杨怿纷飞乱舞的思绪,可是眼前这人却渐行渐远,很快便被黑暗的雾气所吞没。
      杨怿向前疾冲两步,他徒劳地伸出双手,却只抓到几根冰冷坚硬的铁栏,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被关在一间牢房里。
      黑暗与孤寂再度降临,寒冷刺骨的绝望接踵而至,狠狠攫住了杨怿心脏,他想大声呼唤对方名字,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消失不见。
      “你看他口型,他在说什么?”
      “他好像……在叫叶星摇的名字?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三个字。”
      “叶星摇?他都病成这样了,居然还惦记着御霄阁那小子?真是……”
      此时站在杨怿床边的两人,自然便是林雁辞和陈谙,他们接连提起叶星摇的名字,两人正在说话,就见杨怿眼皮颤了一颤,接着手掌微微一挪,在床畔摸索了两下,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林雁辞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手。
      “杨怿?”见杨怿脸上露出痛苦神色,额头汗如雨下,陈谙力道很轻地翻起他眼皮看了看,低声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陈谙连问两遍,杨怿都没有任何反应,他偏头想了一阵,又轻声道:“你还记得叶星摇吗?他人没事,和他师父一起回了御霄阁,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你必须自己撑过来,才能见到他。”
      林雁辞见杨怿被伤痛折磨成这样,深感揪心,她听后默默看了陈谙一眼,没有吭声,这时陈谙顿了一顿,郑重其事道:“杨怿,还有人在等你。”
      回到九歌寨后,整整三天,杨怿连续高烧不退,伤势没有丝毫好转,反倒有恶化趋势,此刻他面色惨白,眉间锁着一股灰气,隐有油尽灯枯之意。
      陈谙面上掠过一阵忧虑之色,又过了片刻,杨怿看似毫无知觉,却好像听到了他所说的话,殊无血色的嘴唇微微蠕动着,透出一缕微弱的活气。
      “师父,你先看着他。”陈谙见他有了点动静,顿时心中一喜,“我去拿药,马上回来。”
      在杨怿的意识里,他只觉后领一重,似乎被什么人提住衣领拎出了水面,那人将他放倒在地,冷得浑身上下直打哆嗦,开口便抱怨道:“你这人什么毛病,大半夜没事干一个人往水里钻?难不成你喜欢在水里睡觉?”
      杨怿坐在原地愣了半晌,晕头转向地看着来人,那人弯起一双桃花眼,呲牙咧嘴地冲他一笑:“看什么看?我出现在这很奇怪?废话,我一直在等你啊。”

      ——杨怿,有人还在等你。

      原本铺天盖地的黑暗,在这个人出现后,渐次消弭于无形。
      冰冻三尺的寒冷,油煎火燎的滚烫,孤独与疼痛,黑暗与恐惧,全都被他悉数驱散。
      万丈天幕被一道剑气骤然撕裂,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那人熟悉的眉眼,杨怿被刺得睁不开眼,唯有耳畔传来阵阵轰鸣,化作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拼尽全力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张生动温柔的笑脸。
      然而画面忽然轻轻晃动,化作一团消散的雾气,天空如同湖水般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十五岁的叶星摇从树上一跃而下,恰好落在杨怿面前。

      ——“杨怿,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

      叶星摇自然而然地牵起杨怿的手,领着他往前走去,杨怿怔怔地望着叶星摇的背影,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那人的背影逆着光,被夕阳勾勒出一道毛绒绒的金边,杨怿分不清从前和以后,他只是遵循着本能,每一步都踩在那人的影子里。
      两人走着走着,脚下地面蓦地四分五裂,他们并肩掉进深渊里,一声巨响在杨怿耳畔轰然炸开,时光瞬间倒回十五岁的夏天。
      ……
      “杨怿!”
      许惊秋的脸庞猛地闪到眼前,杨怿被他吓了一跳,许惊秋嘿嘿一笑,胳膊顺势搭到他肩上:“我说,你这两天忙着捣鼓啥呢?”
      “没什么。”杨怿不慌不忙地收起手里的一团白纱,笑道,“你这两天没乱吃东西?”
      “没有没有,肚子才好了没多久,哪有那么多好吃的给我?我可不想再拉肚子。”许惊秋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摇头叹气道,“哎,我说,你和叶星摇和好以后,整天都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你俩在干嘛,该不会又吵架了吧?”
      “没有啊,我还以为他跟你在一起。”杨怿闻言一怔,“你今天也没见着他?”
      “什么今天,我昨天就没见到他人啊。”许惊秋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我本来以为你俩一起出去玩了,结果回来才发现你一整天都闷在屋子里。”
      “昨晚我见过他,好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杨怿说着忍不住反省了一遍自己,这两天有没有冷落叶星摇,有没有和许惊秋举止太亲密被叶星摇撞见,回想过后,又觉得有些郁闷——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反省?凭什么?
      “谁知道,他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有时候脾气一上来谁都搞不定。”许惊秋说着推了他胳膊一把,“不然你去找找他?省得他像下雨那天一样发火。”
      杨怿无奈道:“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我才刚回来,还没有吃饭。”许惊秋说着摸了摸肚子,“没什么力气。”
      杨怿听他这么说,想起那天给叶星摇喂药时,叶星摇也说自己胳膊没力气,不禁微微一笑,讥讽道:“你们御霄阁门下,一个两个功夫练得不错,偏偏都没什么力气,倒也稀奇。”
      “啊?”许惊秋神色茫然,他听杨怿语气不对,脸上却带着笑,还以为是自己误会了,却见杨怿已经起身走向了门外:“我去找找他。”
      这次杨怿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叶星摇,他沿着自己之前睡午觉的小溪边走了没多远,就见叶星摇坐在一棵树上,正悠然自得地晃着双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过来。
      “叶星摇,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杨怿远远叫了他一声,笑道,“是嫌自己皮糙肉厚,所以在这喂蚊子?”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叶星摇听他这么说,也并不介意,笑嘻嘻道,“那你过来干什么,陪我一起喂蚊子?”
      “你想得美。”杨怿见他神色如常,微感放心,正色道,“我来看一眼你是不是还活着。”
      “承你吉言,不但活着,还活得很好。”叶星摇一本正经地接过话,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叶星摇从树上一跃而下,不偏不齐地落在杨怿面前。

      “杨怿,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一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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