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55、剔银灯

　　杨怿听他这么说，不禁奇道：“你等我干什么？”
　　“嘻嘻。”叶星摇一把拉过他胳膊，神秘兮兮道，“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杨怿跟在他身后，边走边问道，“所以你这几天是在背着我准备好玩的？”
　　“唉，这都被你猜中了。”叶星摇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他领着杨怿走到小溪边的草坡上，按住肩膀让他坐下，一本正经道，“谁能有你聪明？”
　　“你少来拍马屁。”杨怿笑着回敬，说完就见叶星摇从怀里取出一块青色布条朝自己晃了晃：“我先帮你把眼睛蒙上。”
　　杨怿见状微微一愣，神情少见地有些抗拒：“不用，我不睁眼就是了。”
　　“万一你不小心睁眼看到怎么办？那就不好玩了。”叶星摇轻轻眨了眨眼，双手合十向他保证道，“我动作很快的，马上就好，行不行？”
　　杨怿本来就吃软不吃硬，见叶星摇这么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就是有心拒绝也说不出口，只得无奈道：“……好吧。”
　　“嘿嘿。”叶星摇二话不说，俯身帮杨怿把布条绑在脑后，再三确认蒙住了他眼睛，这才转身离开，“等我一下。”
　　杨怿就这样坐在原地等了半晌，耳畔听着叶星摇不停地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饶是他心性淡泊，此刻也难免有些好奇，正想得出神，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不过多时，终于听见叶星摇走到自己面前，停下了脚步。
　　杨怿仰起头来，冲他微微一笑，问道：“你准备好了？”
　　叶星摇应了一声，杨怿此刻双眼被布条蒙住，他说话时唇角上扬，两颊一对酒窝时隐时现，仰头时脖颈与下颌的曲线利落而流畅，再往下是隐约可见的肩胛和锁骨，叶星摇看得心中一荡，险些忘记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杨怿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疑惑道：“叶星摇？”
　　“啊，我在。”叶星摇赶紧咳嗽一声，他清了清嗓子，快步走到杨怿身后，手伸过去轻轻一拽，解开了系住布条的结。
　　布条从眼前落下，一道五彩斑斓的光带刹那间映入眼帘，宛如银河迢迢，落进水面，虽然之前已经猜到大概，但等他亲眼看到眼前场景，杨怿还是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方才空无一物的小溪里，漂浮着数十盏河灯，每盏河灯都做成小船形状，船身被染成五颜六色，船里放着一支点燃的蜡烛，烛火星星点点，在水面上晕染开来，乍一看五光十色，绚烂至极，水中倒影与河灯光芒交映成辉，宛如春花万千，一夜初绽，让人永生难忘。
　　星河璀璨耀眼，不如河灯五彩缤纷，花灯色彩繁多，但却入水即灭，烟火绚丽多姿，偏偏一闪即逝，晚霞固然动人，可惜远在天边，这一盏盏河灯灿烂明媚，却又触手可及，杨怿一时之间竟然再也想不出，这世间是否还有景色能与之媲美。
　　“好看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怿听到叶星摇的声线小心翼翼地从背后传来，这人原本和他一起并肩看着河灯，不知何时退到了他身后，杨怿回过身去，却没看见叶星摇的脸，眼前绯红点点，原来是一枝画得歪歪扭扭的梅花。
　　杨怿不用细看就知道，这梅花定然是由叶星摇亲笔所画，他从叶星摇手中接过一盏半个人身那么大的灯笼，只觉掌心微热，当下眉毛一扬，笑着问道：“这也是送给我的？”
　　“是。”叶星摇的脸庞从灯笼后面闪出来，烛火瞬间映亮了少年笑意盈盈的眉眼，让杨怿心中一暖，“本来想给你送一盏花灯，最后做成了这个。”
　　“所以这是你自己做的？”杨怿将灯笼小心地捧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定睛细看，只见这灯笼表面被染了一层淡淡的品红色，正面画了数朵梅花，底部中空，支架上放了一团棉花，“花也是你画的？”
　　“是，画得不太好。”叶星摇说着别开视线，伸出食指挠了挠脖子，似乎有些害羞，“灯笼本来是白色的，我染完色以后觉得有点空，就随手补了几朵梅花。”
　　“很好看，我很喜欢。”杨怿将目光转回叶星摇身上，语气格外认真，“所以这是盏孔明灯？我是不是应该许个愿？”
　　“对。”叶星摇赶紧点点头，又笑着问他，“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放？”
　　“这有什么不可以？”杨怿也对他笑了一笑，“本来就是你做的。”
　　“那不一样，东西虽然是我做的，送给你以后就是你的。”叶星摇说完便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我许好了。”
　　“我也想好了。”杨怿和他同时睁眼，笑道，“我数三下，我们一起放手？”
　　叶星摇点了点头：“好。”
　　“三。”
　　两个少年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盏孔明灯相互对望，估计是灯笼温度太高的缘故，都觉得手心和脸颊有些发烫。
　　“二。”
　　杨怿正要继续往下数，叶星摇忽然收起笑容，轻轻叫了他一声：“杨怿。”
　　杨怿一愣，应了一声：“嗯？”
　　“我许下的愿望是，希望你这一生一世……”叶星摇定定地望着他，弯起嘴角笑了笑，桃花眼里漾起温柔绚烂的光，“平安幸福，百岁无忧。”
　　杨怿微微一怔，只觉指尖微热，似乎被人轻轻握住，紧接着叶星摇开口数道：“一。”
　　叶星摇松手的同时也掰开了杨怿手指，随后拉着他退开一步，孔明灯在两人眼前徐徐升起，很快晃晃悠悠地飞上了天。
　　杨怿仰头看着孔明灯越飞越高，直到在夜空中变成一个小小光点，再也看不见，这才收回视线，他莫名感到一阵惆怅，忍不住叹了口气：“就这么飞走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不可惜。”叶星摇仍然牵着杨怿的手没有松开，他转头看着杨怿侧脸，笑道，“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做。”
　　“这东西可不好做。”杨怿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做了几天？”
　　叶星摇咳了一声，不太自然道：“也没几天。”
　　杨怿没有吭声，冷不防把两人牵着的手拉到眼前仔细一看，果然看见叶星摇指腹和指节上有不少细小伤口，有些已经结痂，看样子不是被竹签扎伤就是被小刀划伤，叶星摇毫无防备，正想抽回手却被人用力拽了回去，杨怿握紧他手腕，似笑非笑道：“这叫没几天？”
　　“呃，因为我手比较笨。”叶星摇吞吞吐吐地说着，神色颇为尴尬，“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做就不会这样了。”
　　“叶星摇。”杨怿凝目看了他半晌，慢慢松开他手腕，轻声道，“为什么？”
　　叶星摇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眼望别处，迅速回话道：“因为前几天我害得你淋了雨，又是发烧又是生病，还惹你生了那么大的气，所以就……准备了这些。”
　　杨怿低声道：“这事我们不是说好已经过去了吗？”
　　“是过去了。”叶星摇这才将目光转回，一本正经道，“我已经忘了。”
　　杨怿见他避而不答，顾左右而言他，兀自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叶星摇，我是想问你，你准备得这么用心，又特地让我来看这些，就没有其他原因？”
　　“没有。”叶星摇回得很快，他见杨怿双眉蹙起，显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看你现在比起以前，好像每天都有心事，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想让你高兴一点。”
　　杨怿近日所思之事，全与七音相关，他没想到叶星摇表面看着大大咧咧，却对自己如此细心在意，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原本他那句“为什么”是在问叶星摇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上心，不知为何，听完叶星摇这话，杨怿踌躇片刻，竟然有些问不出口，叶星摇见杨怿神色欲言又止，隐约猜到他所想，他慢慢摇了摇头，笑道：“杨怿，你不用多想。”
　　“我说过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叶星摇直视着他，语气温柔而笃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管我。”
　　杨怿静静回望着他，眼中神色平静，几乎看不出情绪变化，他看了叶星摇许久，最后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好。”
　　叶星摇莞尔一笑，反问他道：“所以你现在开心吗？”
　　“很开心。”杨怿又点了点头，他脸上笑容加深，两颊的酒窝愈发明显，“河灯和孔明灯我都很喜欢，谢谢你。”
　　“不用谢，你开心就好。”叶星摇听他这么说，立马笑容满面，眉飞色舞道，“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经常做给你玩。”
　　“傻子。”杨怿听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是一天到晚没有正事可做，有空就来做这些？你师父不管你吗？”
　　叶星摇听他提起周闻笑，顿时想起自己不久后就要回到御霄阁，两人难免又要分开，不由地一阵郁闷：“杨怿，你以后……”
　　“好了，这么晚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杨怿不等叶星摇说完，突然打断他话，轻描淡写道，“不然待会儿惊秋该等急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相安无事，三人身体恢复以后，开始朝着御霄阁的方向回程，杨怿明显感觉到叶星摇再也不会来干涉自己，虽然仍会抓住他和许惊秋独处时插进来一脚，但却不会无理取闹乱发脾气，许惊秋原本担心两人还会吵架，但是看他俩相处起来言谈举止如常，显然心结误会都已解开，也渐渐放下心来，三人少年心性，这一路游山玩水，互相作伴，相处起来很是融洽，关系愈发亲密无间。
　　而三人之中，感觉最不对劲的却是叶星摇，和杨怿雨夜吵过一架后，他分明感到杨怿对自己在意了许多，说话做事经常会照顾他情绪，但在两人一起放过孔明灯后，杨怿似乎又变得不像之前那么主动，反倒是三人在一起的时候居多。
　　叶星摇起初还有些纳闷，但他见杨怿并未疏远自己，也不介意他靠近，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只是有时想和杨怿独处片刻，身边总带着一个许惊秋，难免有些不快，可他答应过杨怿不提这事，就算再郁闷也只能一直憋在心里。
　　其实叶星摇想得没错，杨怿这几天的确有意避着他，只是为了不让叶星摇发现，他非常小心，反倒是和许惊秋独处时，杨怿才会自在一些。
　　“杨怿，你发什么呆呢？”许惊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的糖人都要化了。”
　　“嗯……我没注意。”杨怿回过神来，赶紧吃了一口，随手一指桥边水面，“我在看桥下的金鱼。”
　　“哪儿哪儿？我也要看。”许惊秋凑过来和他看了一会金鱼，又转头四顾道，“叶星摇怎么搞的，买个糖人也能买这么久……”
　　许惊秋话说一半，忽然顿住，跟着迅速低下头去，猛地一拽杨怿袖子：“糟了糟了，杨怿，快跟我走。”
　　杨怿转头就见许惊秋猫着腰藏在自己身后，似乎在躲什么人，心中也跟着一阵紧张：“你看到谁了？你师父？”
　　“不是不是。”许惊秋拉着他朝四周看了看，鬼鬼祟祟道，“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被发现就来不及了。”
　　“被谁发现？”杨怿被他拽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忙道，“等等，叶星摇还没回来……”
　　杨怿说着无意间回头看去，却见叶星摇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不远处，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身穿丁香色衣衫的少女，那少女比叶星摇矮了有大半个头，正笑吟吟地和他说着话，杨怿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杨怿，你干嘛呢？还不快跟我走。”许惊秋正拉着他往前走，见他突然不动，回头急道，“别管叶星摇了，他等会自然会过来。”
　　杨怿被许惊秋连拉带扯地拽到一棵大树后面，这才停下脚步，杨怿随口道：“这位姑娘是你们御霄阁弟子？”
　　“怎么可能？”许惊秋冲他摆了摆手，“她来历大了去了，这事说来话长。”
　　杨怿言简意赅道：“那你就长话短说。”
　　“嗯？”许惊秋认识杨怿这么久，从未听他问起旁人之事，闻言不由地侧目多看了杨怿两眼，“简单来说就是，这姑娘是叶星摇的青梅竹马，她爹娘和我师父是挚友，师娘一直想把他俩撮合成一对……”
　　之前叶星摇并未向他提起过此事，杨怿听后朝那姑娘看去，看她肤色白皙，眉目水灵，说起话来薄笑带嗔，时不时地跺两下脚，他虽然瞧不见叶星摇神情，但一看便知道两人肯定是熟人，正在出神，这时许惊秋又道：“我的妈呀，她人好像朝这边过来了，我要溜了，杨怿，你走不走？”
　　“杨怿？”许惊秋连着拉了他两把，见他纹丝不动，只得转身道，“我管不了你了，我先走一步。”
　　许惊秋话音落下，转身欲走，那少女已经遥遥开口道：“许惊秋，你往哪儿跑？”
　　杨怿吃了一惊，只觉头顶一阵风过，他向后退开半步，却见那少女已经落在两人身前，她落地之后看也没看许惊秋一眼，而是凝神打量着杨怿，看清他模样后微微一愣，跟着眨了眨眼，笑道：“你一定就是杨怿了？”

作者有话说

　　打打杀杀好久了，看看谈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