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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惜分飞 ...

  •   “诸位,此事非同小可,牵连甚广,不仅有门派之间的私人恩怨,亦与当年真相息息相关,御霄阁虽被推举为第一门派,但周某不才,不敢越俎代庖,依我看,唯有将此事公之于众,交由武林同道公开处置才是。”面对九歌寨几人扔来的烂摊子,周闻笑回起话来仍是游刃有余,说完还不忘询问林雁辞,“林老,您意下如何?”
      “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听周掌门这意思,是说今日这事暂且这么算了,之后挑个良辰吉日,再把大家聚到一起,让其他门派的人来评个说法,到时再做决断?”林雁辞慢悠悠地说着,她虽未明说,但话中讥刺之意尽显,含沙射影地指责御霄阁身居高位,办事优柔寡断,一昧周旋逃避打太极。
      “林老这就说笑了。”周闻笑听她这么说,不过一笑置之,态度诚恳道,“您有所不知,御霄阁枉担这第一门派的虚名,说话做事须得时时顾全大局,许多事也是迫不得已,这其中难处,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话听着委婉,意思也很明白——第一门派是他人推举,反正现下做了决定日后被骂的也是御霄阁,九歌寨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雁辞鼻尖微耸,冷哼一声,反问道:“那这三老,你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谈不上。”周闻笑侧目瞥了三老一眼,淡然道,“依我之见,他三人虽作恶多端,但毕竟上了年纪,既然都已身受重伤,吃了不少苦头,这一战又让春花秋月宫元气大伤,料想这些日子也不敢作恶,不如暂且放过他们,等到伤势痊愈再说。”
      “周阁主,养虎贻患这个词,想必你一定听过。”林雁辞缓缓道,“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们,日后若是被人寻仇上门,再倒打一耙,岂不是有些失策?”
      “寨主,听您这意思,难不成是想斩草除根?”周闻笑双眉微皱,正色道,“先不论他三人是否罪过至死,这里毕竟是江湖,不是官府,就算要立地处置,也轮不到谁擅自动手,否则和草芥人命有何分别?”
      “周阁主误会了。”林雁辞面色不改,不冷不热道,“让你动手杀人,未免也太强人所难,况且今日到场的只有三大门派,到时只剩你我两派,死无对证,日后说起话来也不太方便,我是说,但是今天这三人总要留下点什么,让他们不敢再犯。”
      “留下点什么?”杜眉寿委顿在地,动弹不得,他呸地一声,低头猝出一口血来,惨然道,“林雁辞,你怎么不干脆拿来一纸诉状,好教我们三人挨个画押,你们两派所作所为,和官府有何区别?一个两个道貌岸然,嘴上说得好听,也学来官场那一套,今日人多势众,你们想趁机灭口,尽管动手便是,又何必在这装模作样?”
      他这话乍一听有几分道理,倒真显得御霄阁与九歌寨仗势欺人,众人不约而同地一阵沉默,林雁辞和周闻笑对望一眼,各自神情莫测,两人尚未开口,这时杨怿忽然轻咳一声,低声道:“杜眉寿,你如今说起话来倒是骨头很硬,只是另外二老有所不知,如果真要给你们三人犯下的罪行列出轻重大小,恐怕你才是罪大恶极的那一个。”
      杨怿与叶星摇不同,在其他门派的前辈讲话时,叶星摇会下意识地回避不言,而杨怿向来视江湖规矩为无物,他见一时半会没人吭声,杜眉寿不仅与幕后元凶勾结,又下手伤了叶星摇,杨怿心中对此人恨极,他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他二人手下是有几条人命,但你怎么不说,如果当年真相水落石出,到时人人都会知道,在你手上淌过的血,淹了整座万尸冢都绰绰有余。”
      在一番剧变过后,杨怿此刻所说的话,分量与之前不可同语,在他昏迷之时,叶星摇已经告诉林雁辞七音曲是由杨怿祖母所作,就算林雁辞不相信两人口中真相,但以她对林凤隐的了解,知道林凤隐无论如何也不会写出这样的曲子,如今细思一番,只觉当年七音大变,疑点颇多,这首曲子宛如瘟疫,在一夜之间爆发,来势汹汹,人人避之不及,如今回想起来,背后就像有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翻云覆雨,不仅将整个武林搅成一锅浑水,还把各大门派都蒙在鼓里。
      “不错,杜长老,我看你应该庆幸,这儿是江湖,不是大理寺。”杨怿说完后,叶星摇紧随其后,附和道,“庙堂高,江湖远,江湖事可以江湖了,可你罪行滔天,罄竹难书,若真被朝廷知道,必定是株连九族的大过,整个春花秋月宫若因此灭门,都是拜你一人所赐。”
      二人虽然年少,但是说起话来态度果决,自有一股凛然正气,听来不由自主地让人信服,反观杜眉寿,他脸色灰败,目光来来回回地落在叶星摇和杨怿身上,始终默然不语。
      他见两人站位明明隔了好一段距离,却仍是心有灵犀,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炽热如火,眼中神情更是如出一辙,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从容,杜眉寿想起自己钻研多年的情有独钟,不由地心生感慨,喃喃道:“想不到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不仅败在少年人手里,还不如两个毛头小子看得分明,真是讽刺。”
      他这话说的只是情有独钟一事,听来似乎全然没将御霄阁与九歌寨众人放在眼里,站在他身旁的云意迟正要开骂,杜眉寿突然抬起头来望着杨怿,道:“鬼童,你之前威胁我的时候,说过什么来着?你说如果我敢动叶星摇一根头发,你就让整个昙香岛给我陪葬,是不是?”
      杨怿没料到杜眉寿会当众提起此事,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大多数都将目光投向他,包括叶星摇,杨怿不习惯一下子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他脸颊微微发烫,但此刻也只能强装镇定,点头道:“不错。”
      杨怿回过话便冷静下来,心中微觉不对,接着问道:“杜眉寿,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事已至此,又何必劳你大驾?”杜眉寿嘿嘿一笑,眼中流露出怨毒神色,恶声恶气道,“倒不如由老夫亲自动手,你看如何?”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只见杜眉寿嘴角流下两道血痕,他对此毫无知觉,仰头大笑道:“我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给谁陪葬!”
      杜眉寿话音刚落,众人突然脚下一晃,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墙外隐隐回荡着石块碰撞的轰鸣声,大殿上伫立的几根白色石柱跟着开始微微晃动,安媚娇怔了一怔,刹那间大惊失色,急急道:“师兄,你干了什么?”
      “你们还有谁想知道当年的真相?还有谁!”杜眉寿充耳不闻,他两眼布满血丝,眼球爆突而出,狞笑道,“不妨去九泉之下问问你们死去的亲朋好友!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一个也别想逃!”
      “杜眉寿!”吴媚翁面色大变,嘶吼道,“你疯了吗?所有弟子都在宫里,你居然启动了沉渊壁?”
      这几句话的功夫过去,地面又是猛地一震,这回比上次要剧烈得多,就连四周墙壁也开始咯咯作响,似乎随时都会爆炸破裂,众人头顶不断有碎石和土灰往下掉落,压根不用问这沉渊壁是做什么用,人人都已猜到,云意迟一脚踹翻杜眉寿,飞冲到林雁辞身畔,周闻笑抓住叶星摇胳膊,把他朝水枕烟和沈棋声那边一丢,一抬下颌:“快走!”
      “等等!”叶星摇身子一晃,挣扎着回过头去,“杨怿他……”
      水枕烟气得哭笑不得,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小子!”
      就在叶星摇回头的瞬间,大殿地面突然开始缓缓下倾,正中央铺着红毯的花岗岩骤然开裂,一条细窄狭长的黑色地缝一路延伸到地面尽头,伴随着不断掉落的飞沙走石,这缝隙在眨眼间越变越宽,短短片刻,便将九歌寨与御霄阁众人一分为二。
      这时周闻笑忽然飞身而起,落在吴媚翁身侧,随即出手如风,解开他身上穴道,吴媚翁立刻慌慌张张地冲向安媚娇,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周闻笑轻轻点了点头,拱手道:“几位自求多福。”
      细缝逐渐裂为一道黑不见底的深渊,凛冽呼号的风声在大殿中央回荡开来,钻进众人耳畔,便如枭唳猿鸣,到了生死关头,叶星摇顾不上两人约定,满脑子只想着杨怿重伤之下行动不便,生怕他有生命危险,他刚回头看去,却被沈棋声伸臂拦住,随后就见陈谙一把抄起躺在地上的杨怿,将杨怿背在身后,冲叶星摇点了点头。
      正好此时杨怿也朝这边看过来,隔着岌岌可危的大殿,两人视线交错,刹那间前尘往事蜂拥而至,叶星摇胸口如遭重击,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他明知这宫殿即将塌陷,也不知道此番能否逃过大劫,万一不能,他与杨怿从此将天人永隔,此刻看一眼少一眼,叶星摇下意识地定住脚步,竟然不肯就此离去。
      就在这时,众人耳畔再度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块圆形巨石霎时从天而降,落在宫主白玉座正中,将白玉座砸得粉屑四溅,待周闻笑救完人后回身落地,水枕烟恰好反手一掌削向叶星摇后颈,叶星摇此刻心乱如麻,毫无察觉,只觉脖颈一痛,就此不省人事。
      杨怿伏在陈谙背上,身不由己,此刻天撼地摇,说起话来什么也听不见,他默默蓄了口气,正打算冒着伤口破裂的风险,催促叶星摇快走,就见水枕烟一掌将人劈昏,叶星摇一声不吭,向后便倒,又被沈棋声一把接住,一声惊呼压在杨怿舌尖,眼看就要呼之欲出,又被他强行咽下。
      见叶星摇人被带走,杨怿心中猛地松懈下来,眼前登时金星乱冒,他慢慢转过身去,一动不动地伏在陈谙背上,默默闭上了眼睛。
      陈谙这一路背着他,不仅要躲避坠石,还要时刻注意林雁辞安危,难免会时时颠簸,杨怿腹部逐渐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耳畔嗡嗡作响,尖叫声此起彼伏,时断时续,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很多年后,杨怿都记得这危在旦夕的瞬间,他在昏迷之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场景,竟然不是大殿上叶星摇依依惜别的眼神,而是少年时两人在瓢泼大雨里大吵一架,叶星摇背着他一路狂奔的雨夜。
      那天晚上,杨怿发着高烧,很有气势地骂完叶星摇,转过身便一头栽倒在地,叶星摇吓个半死,手忙脚乱地将人背在身后,也顾不上自己淋了几个时辰的雨,脚下硬是使力一路狂奔回去,嘴里还一直喊着杨怿的名字,生怕他一睡不醒。
      杨怿烧得厉害,却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就像今日趴在陈谙背上,他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叶星摇一路上都在大呼小叫,喊得喉咙哑了,听着撕心裂肺,杨怿原本心中有气,听到后来也渐渐消了气,反倒有些想笑,他其实很想嘲笑叶星摇两句,却苦于没有力气说话——自己只是发个烧,叶星摇就大惊小怪成这样,叫魂呢?至于么?
      这话在两人和好后,杨怿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叶星摇也被他说得很是尴尬,但有些话却被杨怿放在心底,从来没有对叶星摇提起过——比如叶星摇看着挺瘦,杨怿靠在他肩头,却并不觉得硌人,比如叶星摇脚底跑得飞快,手臂却自始至终紧紧搂着他,没有放松一丝一毫,比如那是在杨怿短短十五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在濒临失去意识的边缘,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哪怕发着高烧,淋着大雨,有那么一瞬,杨怿心中竟然升起微小的希冀,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后来许惊秋告诉杨怿,那天叶星摇背着他跑回来的时候,他隔着大老远便听到叶星摇的喊声,连忙冲出小院去接人,两人合力将杨怿放在床上,叶星摇急不可耐地喊着他名字,直到喊得杨怿迷迷糊糊醒转,两眼睁开一条细缝,叶星摇这才松了口气,跟着脚底一晃,就这样昏倒在地,留下一个傻眼的许惊秋,连夜照顾两个高烧昏迷的同伴。
      “结果你俩醒来就大吵一架,我真是佩服。”许惊秋说完还不忘抱怨他俩事多,“都病成那样了,居然还记得隔夜仇。”
      杨怿听得哭笑不得,却无法反驳,他对于许惊秋出来接人、两人将他放在床上统统没有印象,但是叶星摇锲而不舍地把他叫醒,却让他记忆深刻。
      他当时只是太累了,感觉身体好似泡在流芳谷的温泉里,疲惫而惬意,所以被人吵醒后其实很不爽,可当他睁开眼看到叶星摇的脸,又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心,心头聚集的火气,转瞬便被他抛诸脑后。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他仿佛只身一人站在深渊底处,风振山岗,云景杳冥,睁眼看去,只觉明明上天,灿然星陈,仿佛这天下所有的光,都落进那双独一无二的桃花眼。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怿曾无数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两人关系的转折,看似以雨夜为起点,又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冥冥注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惜分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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