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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蓬莱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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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御霄阁阁主庄天涌名冠天下,将御霄阁分为琴、棋、书、画四院,分占断回峰四角,题名为琴榭、棋轩、书斋、画堂,平日里四院弟子练功学习皆不在一处,内功心法虽是同源,武功路数却有差别。
如今叶星摇的师父周闻笑,便是琴榭门主,而许惊秋方才提到的解师叔则是书斋门主解笃之,除此之外,加上棋轩门主沈棋声与画堂门主水枕烟,四人不仅在武学造诣上各有千秋,个人技艺所占的琴、棋、书、画,更是当世一绝,因此在江湖上颇享威名,被并称为云霄四圣。
说来有趣,这四人就连个性也是各异,周闻笑温和亲切,平易近人,沈棋声则沉默寡言,不喜露面,解笃之性情傲慢,冲动自负,水枕烟则是四人中唯一的女子,冷若冰霜,刚直严厉。
方才讥刺二人的男子名叫于阳,是书斋门下弟子,御霄阁每月会有一次比试,将四院弟子集中起来比武切磋,这时解笃之往往是最晚到的一位,因此许惊秋才会用那番话去诈于阳。
“你这样有意思么?”叶星摇目睹全程,微感好笑,“你为人向来聪明伶俐,又何必得罪他?”
“有意思。”许惊秋朝他眨了眨眼,“谁叫他说话阴阳怪气?”
“和他有什么好计较的,这样说的人还少?”叶星摇淡淡道,“今天师父和师叔全都在,他要是真告你状怎么办?”
“你眼下挺冷静,方才我要是不说话,只怕你俩已经打起来了。”许惊秋晃了晃脑袋,斜睨着叶星摇,无所谓道,“放心吧,他不敢。”
见许惊秋说得笃定,叶星摇不禁有些好奇:“这你都知道?难不成你抓住了他把柄?”
“嘻嘻。”许惊秋卖了个关子,“你猜?”
叶星摇正要再问,这时一男一女朝他们迎面走来,皆是琴榭门下弟子,少年一见到他,便礼貌地一笑:“大师兄,好久不见。”
少女偷瞥了叶星摇一眼,很快又怯生生地低下头:“大师兄好。”
叶星摇冲两人点了点头作为回应,见对方似乎有话想和许惊秋说,当着他面颇不自在,便朝许惊秋道:“我去那边待会儿。”
断回峰上有一大片平整的空地,叫做望云梢,是御霄阁弟子平日里练功比试的地方,望云梢边缘处便是悬崖,叶星摇正打算走过去看看风景,谁知他刚走了两步,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怒喝:“什么东西,摘掉!”
叶星摇回头看去,就见一位脸色冷峻的白发女子站在山石旁,正在训斥一位女弟子。
她一头长发及腰,色作雪白,在阳光照耀下便如一匹银缎,极为醒目,眉目间英气十足,不让须眉,正是画堂门主水枕烟。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佩戴多余颜色的饰物。”水枕烟声如其人,泠然如冰碎玉缶,“你若是我门下弟子,今日非好好教训一番让你记住不可。”
那女弟子埋头不语,手中捏着一条丁香色绸带,泫然欲泣,看来楚楚可怜,水枕烟素来严厉,却对叶星摇颇为和气,他正想过去解围,走到一半,就见山石后身影一晃,周闻笑恰好走了过来。两人一个对视,周闻笑便猜了个大概,当下笑着道:“好了好了,一条发带而已,有什么打紧?”
水枕烟瞅他一眼,冷哼一声道:“今天是一条发带,明儿再换成腰带,后天怕是连外衫也要换个颜色。”
“小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自然爱打扮,你年轻时难道不是这样?通融一下。”周闻笑说着朝那女弟子摆了摆手,“别呆站着,快去找你的同门罢。”
水枕烟没再为难那女弟子,却反瞪了周闻笑一眼:“我年轻时是不是这样,你不知道么?”
“这……”
周闻笑低头沉吟片刻,摩挲着下巴作回忆状,“唉,这人年纪大了,还真有点想不起来。”
水枕烟双眉一竖,待要发作,恰好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叶星摇,四圣从小看着叶星摇长大,这几年少年初长成,眉宇间稚气渐消,更显得他丰神俊朗,模样出挑。
“臭小子,你一个人杵在那偷笑什么?”
水枕烟一见到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见叶星摇正在忍笑,佯装发怒道:“也不知道过来跟你师叔打招呼,不识眼色。”
“师父早,水师叔早。”叶星摇莫名挨了句骂,也不以为意,他早知水枕烟性情如此,笑着上前躬身行礼,“弟子见过两位师叔。”
水枕烟正问候他近日功夫,这时山石后又转出一人,此人身材颀长,脸如槁木,双目懒懒垂下,却是棋轩门主沈棋声。
沈棋声撩起眼皮看了正交谈的三人一眼,疑道:“作甚?”
“棋声也来了。”周闻笑点头招呼了一声,笑道,“没什么,我们在这闲聊两句。”
沈棋声闻言,仰头看了看天色,又垂下眼,面无表情道:“辰时。”
“我们这就过去。”周闻笑自然地接话,“笃之还没到。”
沈棋声“嗯”了一声,木然地点了点头:“常事。”
“师兄,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水枕烟在旁听得哭笑不得,摇头冲周闻笑道:“也难为你次次都能听懂,幸好有你。”
周闻笑听后笑而不语,沈棋声则望着水枕烟,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浅浅笑意:“习惯。”
水枕烟眉毛一挑,正要发作,沈棋声又慢吞吞地补上后半句:“……就好。”
周闻笑一听,不禁莞尔一笑,水枕烟无可奈何,却拿沈棋声没有办法,三人自打年少时,便一向如此。
沈棋声说罢,转头打量了叶星摇一眼,点点头:“高了。”
“不仅高了,还瘦了。”水枕烟将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很是威严,“兔崽子,这些日子有没有偷懒?你要是敢撒谎,我就当众踢你个跟头。”
叶星摇正要答话,还未出声,沈棋声忽地插嘴道:“妄言。”
几人皆是一怔,还是周闻笑最先反应过来,朗声笑道:“长辈和后辈叙叙闲话,表示关切,这不算违反门规。”
原来御霄阁素来门规森严,其中便有不可妄言一条,见沈棋声仍一脸死相,不像说笑,水枕烟一拂衣袖,无奈道:“师兄,你今天是诚心和我作对么?”
这一回沈棋声索性变成闷葫芦,不言不语,眼看辰时已至,几人便叙着闲话,齐往望云梢正中走去。
叶星摇落在最后,走着走着,右肩冷不丁被人一拍,他朝右看去,来人面色蜡黄,双目如电,两道长寿眉垂落至眼角,正是书斋门主解笃之。
叶星摇连忙停步,恭谨道:“解师叔好。”
解笃之扬起下颌,朝他点点头,径自向前去了,叶星摇心下微感奇怪,这位解师叔素来面色冷硬,今日看来更是不近人情,倒像被谁惹怒了似的。
虽然这一幕看来平常,但对于御霄阁众弟子来说,能被解笃之拍肩问候,听水枕烟说笑两句,让听沈棋声开口说话,已是他们做梦也不敢想的好事。
就以许惊秋活泼跳脱的性格,在解笃之和水枕烟面前也绝不敢放肆,四人里反倒是周闻笑最好说话,但他毕竟是御霄阁阁主,自有一股威严,众弟子多半不敢靠近,更别提随便搭话。
叶星摇年纪虽小,却是周闻笑最得宠的弟子,后来他人进入御霄阁门下,即使比他年长十岁,也必须称呼一声师兄,他自小便深受几位师叔喜爱,加上天资过人,又勤奋刻苦,有后来者不知缘由,难免心中不服。
孰不知叶星摇幼时经常被水枕烟和解笃之挑刺,更对他严加管教,所幸他勤学苦练,如今武功与琴艺在同辈之中皆无人能及,品行举止又无可挑剔,是以才渐渐去除两人心中偏见。
在长辈眼中尚且如此,在平辈人眼中,叶星摇自然是树大招风,眼红巴结套近乎的人不少,对他心生惧意敬而远之的不少,更不乏内心阴暗的小人,因此叶星摇才会在他人过来时避开。
就比如刚才,解笃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叶星摇就感到旁侧里有一道视线刺了过来。
解笃之走后,叶星摇不紧不慢地朝旁看去,果不其然对上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这人是书斋门下的何世安,是解笃之众多徒弟中武功最好的弟子,然而经常因为写字太丑被师父责骂。
叶星摇虽不精于书法一道,但从小每位师叔交代的任务都会认真完成,所写的字拿去唬人足够,何世安为人心胸狭窄,又急于得到师父肯定,自然对叶星摇怀恨在心。
叶星摇早知他德行如此,此刻见他妒火中烧,在众人面前竟然也不掩饰眼中恶意,那目光便如淬了毒,看得他极为不适。
他天性要强,虽然在长辈面前乖巧懂事,在外人面前举止端方,但骨子里绝非温文尔雅的性格,当下脚步一转,径直朝对方走过去。
何世安大概也没料到叶星摇会当众发难,他神色变了两变,正要走开,不料却被人直接叫住:“何师兄。”
叶星摇模样出众,他这一叫,登时引来不少人目光,何世安身子一僵,无论如何也没法走开。
“好久不见。”叶星摇这一声师兄却是尊称,何世安比他大了两岁,却比他晚入御霄阁多年,他眼望何世安,笑吟吟道,“我看刚才师兄一直盯着我瞧,是我身上哪里不对,还是师兄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
既然被人当面找上,何世安也不闪避,坦然道:“这声师兄我可当不起,我可没看你,你看花眼了吧?至于帮忙,这话我可不敢当,我哪儿敢找你帮忙?”
这人话中讥刺之意尽显,叶星摇却仍然在笑:“好说,就算再忙,师兄如有需要帮衬之处,师弟定当全力以赴。”
“不敢不敢,这番好意在下心领了。”
他攻击叶星摇的话语便如刀剑刺向棉被,收效甚微,何世安只得干巴巴应着,又解释了一句,“我刚才是在看师父。”
“哦,原来你看的是解师叔。”叶星摇自言自语地说着,点了点头,冷不丁道,“不知道何师兄平时爱吃萝卜么?”
“啊?”何世安愣了一愣,“……不怎么爱吃。”
“是么?可惜,萝卜很好吃的。”叶星摇微微笑道,“有明目解毒的功效,你没事的话可以多吃一点。”
何世安见他一直面带笑容,言语和善,此时被人反呛,竟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嗯?我是说萝卜对眼睛很好,让你多吃点。”叶星摇表情诚恳,好心解释道,“因为我看你眼神好像不太好。”
何世安神色一沉,原本隐忍的怒气有些急躁地冒了头:“你说谁眼神不好?”
“师兄,我一片好意。”叶星摇笑得眉眼弯弯,眼中神色却骤然放冷,隐有森然之意,“你可别误会。”
何世安被他瞧得脊背冒汗,说不出话来,就见叶星摇神色微敛,将声音放得极轻道:“我的意思是,你用这种眼神去看解师叔,也不怕被人说你欺师灭祖么?”
“叶星摇!”
听到这话,何世安一股热血直冲头脑,他在情急之下高声喊出对方名字,已然心知不妙,御霄阁门规素来便有不可高声喧哗一条,更何况是在四院门主和弟子聚集的场合。
望云梢众人齐齐扭头望向这边,解笃之见是何世安惹事,原本不快的脸色更是黑得能滴出墨来。
“师兄,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叶星摇颇感惊讶地看着他,无辜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你小子……”
何世安气得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压低嗓门,“你有本事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不知道我哪个字说得不对?”叶星摇神色平静,一字一顿道,“若有哪句不妥,烦请师兄指点,我洗耳恭听。”
何世安倏然一惊,忽地明白过来,他一开始不怀好意去看的人就是叶星摇,若真以这种眼神去看自己师父,本身就是大不敬,叶星摇并未说错。
现下他自己做贼心虚,如果指摘叶星摇不是,相当于变相承认自己撒谎,待要辩解却又不能,索性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我压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叶星摇,你无非就是要来挑事,成心想让我出糗是吧?反正我横竖都要受罚,你可满意了?”
御霄阁中本来就有很多人瞧叶星摇不顺眼,这话一出,个别不明真相的弟子顿时露出恍然表情。
“……好一招偷梁换柱。”
叶星摇本就极其讨厌此人,没想到这人撕破脸皮反倒嫁祸于他,心中更是怒火渐炽,“我确实自愧不如。”
“不敢当,论起心机,我可大大不如你。”何世安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至于其他方面么,那就难说了。”
他眼下受罚已成定局,言语间极尽讥刺之能事,明显是想激怒叶星摇,等他发火便能拖对方下水,可叶星摇毕竟不是他,生气归生气,却不会乱了方寸,当下气定神闲道:“……说到这偷梁换柱,原本也好练得很,但凡师兄把一点心思放在上面,也不至于几天都学不会。”
他这话说的却是解笃之所教的武功招数,见何世安听了这话,气得肩膀都在抖,叶星摇微微一笑,又轻声道:“哎哟,我差点忘了,有时候学不会招式,除了不用心之外,多半还有可能是脑子太笨,习武之人,操之过急可是大忌,切记,切记。”
叶星摇说罢,余光瞧见解笃之朝这边走过来,正在思索如何应对,忽地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方才的怒气登时化为乌有,恨不得立时溜之大吉。
“这位大哥,到底是谁挑衅在先,你当真以为没有人看见么?”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头发服饰与御霄阁众人皆不同,听她似笑非笑道,“虽然我也不想帮这小子说话,可你未免欺人太甚,看着年纪不小,撒起谎来倒是挺熟练。”
众人循声看去,少女一身藕荷色衣衫,手按白玉栏,更衬得肤色胜雪,这么俏生生地站着,便如崖边一朵随风盛放的玉簪,看容貌并非绝世之姿,却让人挪不开眼。
“你怎么来了?”叶星摇看也不看她,两眼望天道,“谁让你来的?”
“又不是来找你,你以为我稀罕来看你?”这少女言语间并不客气,但一听便知两人熟稔,“洛伯母和我说这儿热闹,让我过来瞧瞧。”
“慕姑娘。”
解笃之过来后先和她打了声招呼,颔首道:“断回峰乃天下之险,你身为贵客,没人领路时最好不要四处走动,免得伤到哪里,那可不好跟你父母交代。”
“多谢解伯伯关心。”那少女莞尔一笑,玩笑道,“解伯伯,你这位弟子好像不怎么喜欢叶星摇,我方才瞧他看叶星摇的眼神很凶,真是吓人。”
解笃之闻言眉毛一扬,冷冷瞥了何世安一眼:“是么?”
“解伯伯你也知道,我和叶星摇向来不对付,只是实在吓得不轻。”少女吐了吐舌头,又拍拍胸口,“不过我不是你们御霄阁的人,也许他们之前有什么过节,我也不清楚。”
“让你见笑了。”解笃之嘴上客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显然在强忍怒火。
“解师叔,事情也并非如慕姑娘所说,她向来胆小,连虫子都怕。”叶星摇拱手笑道,“小事而已,人这么多,估计是我看花了眼。”
“叶星摇,你说清楚。”这姓慕的少女一听,顿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气个半死又不好发作,压低嗓门道,“到底是谁怕虫子?”
“解师叔,这事就算了吧。”叶星摇没理会她,复劝道,“这么多师弟师妹还在等着。”
“罢了。”解笃之脸色变了两变,最终警告地瞪了何世安一眼,拂袖而去,“这事等我回去再作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