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47、三登乐

　　杜眉寿怒道：“你……”
　　“好了，你别吓他。”杨怿止住叶星摇话头，淡然道，“杜眉寿，我对你这条命没兴趣，你带我们出去，这冰环玉指自然会还给你，今日之事就此了结。”
　　杜眉寿闻言，默然半晌，突然道：“花架底层最中间那盆昙花，向右转半圈，倒数第二层最左边那盆，向左转一圈，山洞深处会出现一道通往上层的暗门。”
　　“我去看看。”叶星摇率先接话，他收回焚啸，抬脚朝花架那边走了两步，杨怿立刻提醒道，“小心有机关。”
　　“量他也不敢。”叶星摇嘴上说得随便，却和花架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他手持红玉箫，沿着花盆边缘用力一推，听到山洞深处传来机关启动的闷响，叶星摇立刻转头对杨怿道，“我去看一眼，你有事就叫我。”
　　“嗯。”杨怿点点头，“小心点。”
　　在经过杨怿身边时，叶星摇顺手撕下一块衣襟帮他包住手腕伤口，见伤口处血迹已经凝固成痂，气哼哼地嘀咕道：“这么好看的手，却被咬了两个洞。”
　　杨怿目光没有从杜眉寿身上挪开，嘴上却笑着接了一句：“是，这么好看的脖子，却被咬了两个洞，真气人。”
　　叶星摇闻言莞尔一笑，便朝机关启动的地方走去，这山洞呈葫芦形，前宽后窄，叶星摇将焚啸横在身前，尽量放慢步伐，小心地走进山洞最深处。

　　听见叶星摇渐渐走远，杨怿眯起眼睛，静静看着杜眉寿，低声道：“杜眉寿，叶星摇骨子里是个名门正派，他要顾虑的事情有很多，就算抛开这些真让他去杀你，他也未必下得去手。”
　　“哦？所以呢？”杜眉寿听后，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担心我会对他动手？”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杨怿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和他不一样，我用不着守什么武林规矩，就算我杀了你，也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哦？”杜眉寿神色不变，他呵呵一笑，反问道，“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我之前的确想杀你，现下看来却没这个必要。”杨怿垂下眼眸不再看他，他神情不动声色，细看却透出少见的深沉阴鸷，“杜眉寿，七音曲是不能控制人心，但当年七音冢里发生过什么，想必你记得很清楚。”
　　杜眉寿闻言，神色蓦地一凝，杨怿勾起嘴角，轻轻一笑，露出唇边两朵酒窝，双眸却晕开森寒墨色，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从现在开始，如果你敢动叶星摇一根头发……”
　　“我就让整个昙香岛给你陪葬。”杨怿微微一顿，眼中杀意一闪即逝，“我说到做到。”

　　“这山洞里的确有道暗门，我进去看了两眼，里面没有机关。”叶星摇很快便走回来，他顺手又在杜眉寿穴道上补了几下，以防此人用内力冲开穴道，“杨怿，我走前面，你断后，省得这老头再耍花样。”
　　“行。”杨怿神色如常，点头道，“你小心前面。”
　　“放心。”叶星摇冲他呲牙一笑，抬起红玉箫，在杜眉寿肩上敲了一记，扬眉道，“要是前后有暗器，还要麻烦杜长老替我们挡一下，有劳了。”
　　杜眉寿：“……”
　　两人说话间，很快带着杜眉寿走进山洞暗道里，这暗道阴暗潮湿，逼仄狭小，三人前后挤在一起，还要将杜眉寿夹在中间，时刻防备他作妖，叶星摇走了百来步，只觉得胸闷气短，忍不住抱怨道，“这什么鬼地方，闷死了。”
　　“忍一忍。”杨怿安慰他道，“我们一直在往上走，走了很远，应该就快到了。”
　　“行。”叶星摇简短地应了一声，他静了一会，忽然道，“杨怿，你待会和我一起去见见我师父师叔，好不好？”
　　杨怿半晌不语，忽地轻笑一声，叶星摇在问出这话时，原本就很是忐忑，他听杨怿居然笑了，不由地微感诧异：“你……笑什么？”
　　“笑你这话听着让人误会。”杨怿悠悠道，“你是想让我以鬼童身份去见你师父师叔呢，还是别的什么？”
　　“啊？”叶星摇迷茫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杨怿是在调侃自己带他见长辈，心下一阵无奈，“杨怿，你怎么这时候还……”
　　“跟你学的。”杨怿迅速接过话，正色道，“所以你是想把这事告诉他们？”
　　叶星摇犹豫片刻，轻轻应了一声：“……是。”
　　“星摇。”杨怿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带着不太确定的疑问语气，“你应该知道你师叔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你的话？”
　　“我知道，他们未必相信我。”叶星摇边说边回头看了杜眉寿一眼，“但是既然有杜长老在，从他嘴中说出的话，自然比我有说服力得多，况且此事事关重大，我也不想瞒着师父。”
　　“他不会说的。”两人说起话来，仿佛夹在中间的杜眉寿根本不存在，杨怿淡淡道，“这事要是真捅出来，春花秋月宫在江湖里就此名声扫地，他不但不会说，十有八九还会倒打一耙，所以依我看，反正已经点了他穴道，我俩出去后可以直接丢下他，让他一人凉快去。”
　　“可是……”叶星摇为难道，“如果今天不当着我师父他们的面说清楚，这老头日后若是在江湖上散播谣言，岂不是对你的处境更加不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早就习惯了。”杨怿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本来是担心你的处境，幸好你师父他们及时赶了过来，料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杨怿……”
　　“你想说什么我明白，可要是杜眉寿不配合，难不成你要当着你师父的面给他下冰环玉指？”杨怿打断他话，叹息道，“七音曲在众人眼里早就被妖魔化，此事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众口铄金，要想改变他人想法，绝非易事。”
　　“杨怿，这些我也知道，合你我二人之力，的确微不足道，但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叶星摇停下脚步，坚持道，“我们好歹已经摸到当年真相的蛛丝马迹，别人我不敢说，但师父绝对不会随便否认我说的话，只要他肯相信三分，那就好办，万一师父还知道些什么，事态会出现新的转机也说不定？”
　　杨怿静默片刻，细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慢慢点了点头：“好，我可以陪你去见你师父，反正御霄阁三月之期一到，我总归都要见他们。”
　　“这么快？”叶星摇闻言一怔，一时微感茫然，“居然就要三个月了？”
　　“还没到呢。”杨怿笑了笑，轻声道，“是啊，日子过得真快。”
　　两人正在感慨，这时杜眉寿突然咳嗽一声，开口道：“咳，打扰两位了。”
　　叶星摇和杨怿一起看向他，杜眉寿两眼一翻，朝头顶瞟了一眼，不冷不热道：“这上面就是出口。”

　　叶星摇钻出来时，怎么也没想到这暗道出口居然会在白玉座底下，更没想到一会儿功夫，地宫里已经面目全非，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受伤的白衣弟子，几根石柱上遍布着刀光剑气留下的划痕，数十人站在大殿中央，分为三派，正互相对峙。
　　三人甫一现身，立刻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其中一人银发如瀑，正是水枕烟，她一眼便认出叶星摇，见他突然出现，整个人平安无事，不由得又惊又喜：“臭小子！”
　　“水师叔，好久不见。”叶星摇与几位长辈分别许久，见到水枕烟也是心中一暖，喜形于色，他连忙向旁边看去，就见沈棋声站在水枕烟左侧，正上下打量着自己，眼中神色也甚是欣慰。
　　“沈师叔。”叶星摇咧嘴一笑，旋即沈棋声退开半步，身后一人回过头来，看他丰姿隽爽，气度潇洒，正是周闻笑。
　　“师父！”叶星摇原本还诧异怎么不见解笃之人影，一看到周闻笑，心中一阵激动，险些扑过去行礼，想起杨怿还在身侧，赶忙忍住，“您……您近日可还好？”
　　“为师很好，不必挂怀。”周闻笑见到他，也是面有喜色，他凝目一瞧，见叶星摇胳膊上绑着绷带，脖颈处一片红肿，还有伤口，顿时眉头微蹙，关切道，“小摇，你受伤了？”
　　“不碍事。”叶星摇边说边转头看了杨怿一眼，见杨怿冲他微微点头，便道，“师父，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不忙，你先过来见过几位前辈。”周闻笑冲叶星摇招了招手，从容道，“这位就是九歌寨掌门，你太师父的旧友，林老前辈。”
　　“啊？”
　　叶星摇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本以为这里除了师父师叔之外，只有春花秋月宫的人，这才想起去看有谁在场，只见周闻笑对面站着一位手持红木拐杖的老妇，她鬓发雪白，额头皱纹深如刀刻，面容虽显老态，双目却是炯然有神，看着盱衡厉色，正是九歌寨的寨主，林雁辞。
　　叶星摇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四大门派另一位掌门，他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连忙低头拱手，行了一礼：“御霄阁晚辈叶星摇，见过林老前辈，礼数不周，还望前辈见谅。”
　　林雁辞冷哼一声，回话道：“不必多礼。”
　　叶星摇一心惦记着告诉周闻笑有关杨怿的事，此刻见事态有变，心下一阵担忧，听林雁辞语气似乎对己很是不满，又是疑惑又是不安，这时听周闻笑又道：“这两位是九歌寨左右护法。”
　　叶星摇闻声抬头看去，只见林雁辞左手边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相貌儒雅俊秀，身材清瘦，乍一看作平常书生打扮，不甚起眼，男人将视线定在叶星摇身上，眸光冲和淡定，眼中光华稍纵即逝，竟隐有将帅之风。
　　叶星摇被他看得心中一凛，暗叹此人内力深厚，深藏不露，却见对方冲他点了点头，面色颇为和气：“在下九歌寨左护法，陈谙。”
　　“云意迟。”
　　林雁辞右手传来另一个男人粗犷的声线，这人身材高大，左边脸颊下方有道拇指大的刀疤，他下颌微扬，眼神睥睨，透出玩世不恭的狂傲之气，腰间束着一把长剑，右手拇指按在剑柄处轻轻点动，他看了叶星摇一眼便移开视线，目光甚是冷淡，表情却颇为玩味。
　　九歌寨与御霄阁同为四大门派，这三人在江湖上自然声名显赫，与四圣三老比肩，叶星摇早听过几人名号，虽然不明来意，但仍不敢怠慢，恭敬道：“两位前辈好。”
　　“周掌门，我看你这徒弟出息得很。”云意迟啧了一声，抬手摸了摸下巴，笑道，“你看他把人长寿公都给绑了，了不起啊了不起，哈哈哈哈哈。”
　　“如果是他一人绑的，那还算有点能耐，只怕有旁人帮他。”三人身后传来一个女子说话声，她打量了杜眉寿几眼，目光转回叶星摇脸上，凉飕飕地扫视一圈，“这小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就怕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叶星摇与九歌寨众人不过初次见面，听这两人话语明枪暗箭，处处针对自己，心中微感茫然，这时只听水枕烟道：“姓孙的，你这话说的可不中听，到底谁家徒弟是废物，拉出来比一比就知道。”
　　“水枕烟，不是我说你。”那女子越众而出，娥眉一挑，讥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你们四人合力才教出来一个像样的徒弟，有什么好得意？”
　　“他可不是我徒弟，我手下的徒弟，你见过几个？”水枕烟冷笑一声，不紧不慢道，“再说了，就他这样的，十个你也教不出来。”
　　“行了。”周闻笑侧目看她一眼，微感无奈，“你少说两句。”
　　这女子正待反唇相讥，她身边的陈谙忽然开口，叫了她一声：“孙静。”
　　他一张口，这女子便住口不再言语，见几人话头终于止住，安媚娇见缝插针，笑嘻嘻道：“我说，这鬼童本尊现了身，你们一个两个还在这唧唧歪歪，当真是来办正事的？春花秋月宫可不是给人吵架的地方，想来打架的，自己上外面找地方打去。”

　　“鬼童？！”

　　九歌寨众人闻言，皆神色一惊，云意迟猛地扭过头去，盯着叶星摇身边的杨怿看了半晌，见他相貌出众，自有一股清逸出尘之气，但年纪轻轻，似乎并无邪气，不由得半信半疑道，“这小子就是七音鬼童？”

作者有话说

　　师父！好想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