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连理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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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四字，却好似有千斤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叶星摇心口，让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叶星摇身子一凛，低声念道：“情有独钟……情有独钟……”
他反复念了数遍，细细咀嚼着这四字含义，心中神思起伏，却也五味杂陈。
“叶星摇，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情有独钟吗？”
杜眉寿任由叶星摇回味了片刻，才悠悠接话道：“因为这东西一次只能给一个人，并且要在两人情投意合后，才能成功，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也没戏。”
“所以，如果完成这情有独钟的话……”叶星摇顿了一顿，抬头直视着杨怿，反问道，“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这小子倒也敏锐，还记得我们方才言语。”杜眉寿缓缓点头，眼里流露出赞赏神色，“都说物极必反，万物相生相克，这情有独钟堪比世间至宝，却也不是唾手可得，你不妨问问他，他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告诉你？”
叶星摇没有接话，而是定定地看着杨怿，一言不发。
“它……可能会反噬本人。”杨怿被他看得避无可避，又无可奈何，叹息道，“情有独钟落成之后，如果被种下情有独钟的一方移情别恋，另一方就会……心脉断绝。”
最后四字，杨怿特意说得十分小声，叶星摇仍然听得一清二楚，他头皮一阵发麻，脸上赫然变色，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简单点说，你小子若是日后变了心，喜欢上别人，他就会死。”
杜眉寿将两人反应尽收眼底，不紧不慢道：“所以我才说这鬼小子为了护你周全，不顾自身性命，叶星摇，你这般聪明，应该能猜到，这情有独钟一旦种下，有什么法子能让它解开？”
“施下情有独钟的那一人变心，或者……”叶星摇喃喃说着，他停顿片刻，细不可闻道，“被种下情有独钟的人死去。”
“不错。”杜眉寿满意地点点头，“情之所至，自然要从一而终，若是见一个爱一个，焉能叫做情有独钟？”
叶星摇听得心中一动，却听杜眉寿又道：“只是你二人有所不知，我潜心研究毒物多年，对情有独钟好奇之至，我一直在想，倘若有天能亲自见到那七音后人，必先抽他三碗血看看，究竟是何原理才能百毒不侵，但却不能先让他爱上旁人，这样必然会大有损失，哪知却被你小子抢了先，所以你今天必死……”
“等等。”叶星摇双眉一皱，突然问道，“你刚才说没有完成最后一层，又是什么意思？”
“情有独钟共有三层。”杨怿垂下眼眸，解释道，“只有在完成最后一层时，才会达成死契。”
叶星摇反问道：“也就是说，如果我眼下喜欢上别人，你也不会有事？”
“……不对，若是如此，叶星摇既然已经不惧毒物，这情有独钟只要停在这一步即可，又何必完成最后一层？”杜眉寿跟着问了一句，纳闷道，“鬼童，你这话可有点说不通。”
“杜眉寿，我早就说过，你从未对人动过情，如果两个人当真情深爱重，生死相许难道不是最平常之事？如果既不能托付生死，也不能一心一意，又怎么配得上情有独钟这四个字？”
杨怿目视杜眉寿，一字一顿道：“你方才也说了，七音后人最宝贵的东西便是此物，世人知其者，无不为此前赴后继，但又有几个人能解其中真意？不过是些滥情风月的凡夫俗子，万万当不起这四个字。”
杨怿说罢，又看了叶星摇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淡定道：“况且这第二层也并非百毒不侵，只是寻常毒物不起作用罢了。”
杜眉寿正沉思杨怿先前所言，听他说到“寻常毒物”四字，登时脸色微变：“寻常毒物？你未免也太小看春花秋月宫，这天底下，若是有谁把春花秋月宫的三大毒物排在第二，只怕这世间没人敢称第一，你以为是外面那些下三滥毒物能比的么？你俩压根就没见识过锦绣飞鸾和萦帘翠引的毒性有多强。”
杜眉寿说着神色不忿，瞥了叶星摇一眼，又道：“不仅如此，我听说安媚娇的温香软玉也对叶星摇不起作用，你可知道，她这么多年来靠这招把多少男人骗到床上，好练她那采阳补阴的功夫？我就没见过哪个男人能从她手中逃走。”
叶星摇听到这话，背上霎时掠过一层鸡皮，暗暗庆幸自己没有中招，只听杨怿接着道：“杜长老，我问你一句，如果春花秋月宫当真这么厉害，你又为什么想要情有独钟？我之所以说是寻常毒物，不过是指它毒性敌不过情有独钟，就算第二层已经落成，这人要是服下薄情散，照样会双目泣血，在全身血尽之后心碎而亡。”
“喔？那看来倒是老夫孤陋寡闻了。”杜眉寿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薄情散？妙啊，薄情寡义方能解这情有独钟，真是妙哉。”
“这薄情散的方子，想必也只有你这个七音后人才知道该怎么配？”杜眉寿眯起眼睛注视着杨怿，眼中露出贪婪神色，“我猜这毒药你应该一直随身携带才是？”
“让你失望了。”杨怿淡淡道，“我并没有带在身上，你若是不信，尽管来搜。”
“是吗？”
杜眉寿挑了挑眉，也并不在意，“鬼童，不瞒你说，此事在我看来真是疑点重重，你知道当我发现你给叶星摇种下情有独钟，我是怎么想的么？除去遗憾之情，老夫也觉得十分可笑，你就算顶着七音鬼童的名号，说到底不过是个阅历浅薄的少年人，小小年纪，情窦初开，便被这小子花言巧语蛊惑，竟然将这么珍贵的东西随便交了出去。”
见杨怿一脸事不关己，杜眉寿不禁摇了摇头：“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叶星摇是江湖上第一门派弟子，又是周闻笑徒弟，就算他再喜欢你，怎会为了你甘心抛却自己名声地位？换而言之，他没准是受周闻笑所托，为了获取七音琴谱，才特地接近你，你居然就将这情有独钟给了他，我看你真是蠢得可以。”
“但方才听你一说我才知道，你毕竟无愧这鬼童称号，没有轻易被情冲昏头脑，还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是因为叶星摇正好可以帮你做事，这情有独钟又能保护他，你又确实有些喜欢他，便暂时给他，就当是试探他深浅，对么？”
杜眉寿见杨怿始终沉默不语，他嘿嘿一笑，话锋突然一转，接着道：“若你是真心喜欢他，却对他有防备之心，你定会随身携带薄情散，毕竟此事风险甚大，若是发现叶星摇怀有异心，你便可将他除掉以绝后患。可你偏偏又没带，所以还有另一种可能，你之前压根就没想过，要给叶星摇种下情有独钟，是不是？”
杜眉寿说这话，自然心存试探之意，他见杨怿眉尖微蹙，不由得微感得意，继续说道：“既然你对叶星摇有情，又要上这昙香岛，为了方便行事，这才会给他，我本以为你爱这小子爱得死去活来，心甘情愿代他去死，看来我又想错了，你虽然对叶星摇动了情，却根本没有多喜欢他，因为对你来说，他这人身上可利用之处，相较他对你的心意，恐怕要重要得多。”
杜眉寿边说边去偷瞥叶星摇表情变化，见他面色微微泛白，便故意道：“至于叶星摇，我倒是看错了他，他毫不知情，却肯舍身帮你挡下萦帘翠引，只是可惜啊，一片真心就这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杨怿，你的确没有愧对七音鬼童名号，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一心一意，生死相许，直到此时还不忘演戏，手法如此高明，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工于心计的少年人，实在是佩服，佩服。”
杜眉寿说完这番长篇大论，杨怿沉默良久，并未出言反驳，叶星摇见他这般，不由得神色慌乱，忍不住开口道：“杨怿，你怎么不说话？”
杨怿却并未看向他，他神色不变，漠然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这……什么意思？”叶星摇嘴唇微微一颤，脸上霎时写满了不可思议，口气竟然有几分小心翼翼，“你的意思是……杜长老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见杨怿并不回话，叶星摇慢慢睁大眼睛，他神情一阵恍惚，眼中神色渐渐变得混乱不堪，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所以……那天我俩掉进昙花地洞里，你才会和我说那些话？你说我并不了解你，你是在利用我身份帮你做事，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叶星摇，我对你并不是毫无情分。”
杨怿蓦地闭上双眼，轻叹一声，“情有独钟不会骗人。”
“是，它是不会骗人，如果不是它，恐怕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心里这样想。”叶星摇咬了咬牙，在巨大的冲击之下，他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你难道不觉得，你口中所谓的情有独钟，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叶星摇。”杨怿睁开眼看向他，眼里透出疲惫神色，“你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你虽未伤我分毫，今日我却因你而死，临死之前，我好歹也要做个明白鬼。”
叶星摇神色一冷，很快收拾好脸上神情，直勾勾地盯着杨怿，反问他道：“所以你是在什么时候给我种下了情有独钟？第一层是什么时候，第二层又是什么时候？”
“我看你当真不分轻重缓急。”杨怿双眉微皱，他瞟了杜眉寿一眼，低声道，“你难道非要在此时问清楚不可？”
“你这话才可笑至极，此时不问，难道要等我上了奈何桥，你再来告诉我？”
叶星摇说完，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笑，只是那笑容里满是凄凉愤懑：“恐怕杜长老也有此意，我和你一起落进他手里，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如果我被师父救走，一时半会想让七音鬼童变心，可不是什么简单事，倒不如杀了我来得简单，杜长老，这总没说错吧？”
两人相识多年，叶星摇鲜少当着杨怿的面说出这个称呼，这还是他第一次当着旁人的面，毫无波澜地说出这四字，仿佛这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你猜得不错，二十年前我知道此事后，便一直想要好好研究这情有独钟究竟是何原理。”杜眉寿冷眼旁观，见叶星摇态度转变，心下自然喜闻乐见，当下微笑道，“叶星摇，你在死前问个清楚可以，但别想拖延时间让你师父来救你，洞口机关已经启动，上路早就被封死，这机关除了我无人可破，等到你师父师叔赶来，恐怕你尸体早就凉透了。”
“杜长老，实不相瞒，我如今心如死灰，只想一死了之。”叶星摇语气淡漠，略带讥讽地看着杨怿，脸上神色一片冷漠，“你现下总可以说了？”
杨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方才道：“这情有独钟的原理，我也并不清楚，因为没人和我解释过，我是看过父母留下的书信才知道，它的第一层，需要在两人生情的前提下，以乐为引，方能种下。”
“乐？”
叶星摇和杜眉寿闻言，不约而同地一惊，杜眉寿眼中精光乍现，缓缓道：“还好没有急着取你俩性命，看来这七音琴谱，倒的确有些用处。”
“第二层，则需以血为引。”杨怿没理会两人反应，边说边朝叶星摇嘴唇看去，“种下便可抵抗毒性，且在中毒时会浑身发痒，印记显现，据我猜测，情有独钟应该是七音冢里数十种药草混合的作用，所以这印记应该和某种植物有关。”
叶星摇对上杨怿目光，霎时想起思梦观里杨怿曾咬破他舌头，他一下子恍然大悟，脸上又是震惊又是难过，怔然片刻，轻声道：“所以……那天你才会咬我？就是为了取我的血？”
“这第二层，是需要融合二人之血方能落成，至于第三层……”
杨怿纠正了他说法，他话说一半，忽地脸色微变，踌躇不言，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不好意思说？无妨，我来替你说。”杜眉寿接过话头，和颜悦色道，“这天下与情相关的旁门左道之术，无外乎两种，一种施加于心神，一种作用于肉身，我们三人合奏之曲，便是二者结合，因此功效强劲，我猜这情有独钟也不例外，这最后一步多半是要两人行云雨之事，才能完成第三层，是不是？”
此话一出，杨怿脸色瞬间闪过一丝狼狈之色，很快又消隐无踪。
“难怪你不愿意让叶星摇这小子碰你。”杜眉寿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道，“你是怕这情有独钟一旦落成，自己就会处于被动，所以一边配合他做戏一边拖延时间，后来是料定我会阻止，这才将计就计，一箭双雕，老夫实在是佩服得紧哪。”
叶星摇听完所有，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慢慢闭上眼睛，语气颇为酸涩，“杨怿，我一直都知道你很聪明，我今天才知道你聪明至斯，而我却毫无察觉，是我太小看你。”
“叶星摇，我不否认，我是在利用你身份做事，但我也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杨怿静静望着他，从他眼里看不出任何动摇，“我若不是对你有情，也没法给你情有独钟，之所以给你，原本也是为了保护你，今天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救你的命。”
“原来在你眼里，这也叫没有对不起？”叶星摇倏地睁开眼睛，他脸色微变，冷然道，“你还要怎样做，才算是对我不起？”
杨怿闻言一怔，大概没想到他情绪如此激烈，他有意避开叶星摇目光，用细不可闻的声线，轻轻说道：“至少……我是真心喜欢过你。”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连理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