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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寿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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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叶星摇神色微变,杜眉寿手掌猛地一挥,将花架第二排上一个花盆打得粉碎,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洞口猛地落下一块几吨重的巨石来,溅得四周尘土飞扬。
“很好,这下不用担心有人打扰了。”
杜眉寿注视着两人神情,神情煞是陶醉,似乎这一幕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快感。
“怎么,眼下你们终于发觉另外两个长老有多蠢了?很可惜,我和他们不是一类人,还不至于被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耍得团团转。”
杨怿沉默片刻,先和叶星摇对视一眼,又将目光转回杜眉寿身上,喃喃道:“原来,你一直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错,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叶星摇压根没有中什么靡音蛊,因为七音曲根本不能控制人心。”
杜眉寿呵呵一笑,有条不紊道:“只是那时我并不知晓你二人关系,我还以为是你给这小子下了什么毒,威胁他帮你做事。”
“你俩见面这出戏演得不错,连我都险些被骗过,我听吴媚翁提起你俩在洞中对话,我甚至怀疑这小子就算和你有一腿,也不过是你掌中玩物,正好,安媚娇跟我暗示要将你俩放进锦绣飞鸾,我就顺手推舟同意了她的话。”
叶星摇回忆当日情形,方知这三人虽立场不同,一片歹心却毫无分别,只是杜眉寿城府更深些,手段也比安吴二人更为阴狠。
只见杜眉寿神态一派悠闲,啧啧道:“我本以为能在你们情动时看出些许端倪,结果你俩居然什么都没发生,这就奇了,后来安媚娇又提出琴曲催/情这法子,我顺着她意思一试,我承认,这里你们也演得不错,我虽然猜到你们之间有些什么,但还不确定到什么程度,正好宫主临时起意叫你们过去,这小子想都不想就舍身帮你挡了萦帘翠引,当真感人至极。”
杜眉寿说到这里,语气忽地一转,奇道:“只是我一直有点想不明白,按理说叶星摇身中剧毒,你们就算不是真心,你怎么说也该有点反应,你平日里装得再好,事出紧急,也会露出马脚,可你偏偏没有,看起来好像真不在意这小子死活,这就奇了。”
杜眉寿顿了顿,眼中精光大盛,紧盯着杨怿道:“但就因为你小子一副活死人似的反应,反倒让我想起了一些关于万尸冢的传闻。”
杜眉寿说着说着,渐渐加快语速,脸上的兴奋之情几乎难以抑制。
“吴媚翁曾和我说过,你们不仅能从五毒遍布的天香阵里生还,而且叶星摇这小子很怕虫,你却执意要将他丢进暗香疏影,毫不心软,可你俩关系明明不一般,如此前后矛盾,根本说不通,是不是?”
杨怿向来情绪内敛,即便方才得知杜眉寿早就知道七音真相,表情也没有太大波动,听他说到此处,心中却是大为震惊,用尽全力才没将心中所想表现在脸上。
叶星摇却在这时奋力插嘴进来,艰难道:“……我都说了……人人都会逢场作戏,杜眉寿……你直到此时还不明白?”
他只当杨怿没有表露出担心是因为藏得太深,执意将他丢进暗香疏影,必然是相信他能脱身,因此配合杨怿让这出戏演下去,总比杜眉寿拿住命门,让他们互为人质的好。
“呵呵,我也说了,我倒要看看你们在我面前能演到几时。”
杜眉寿见他还要插嘴,抬手在叶星摇胸口处就是一掌,拍得他气血翻涌,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才冷笑道:“我看你还是安静点好,我还有两件事没说,第一,锦绣飞鸾是用霜霏蚕蚕丝织就而成,是天下情毒之最,就算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也必然会中招;第二,身中萦帘翠引之后,伤口一定会出血,并且血色会由鲜红转为灰绿。”
“吴媚翁这个废物,不敢真对叶星摇下狠手,安媚娇也是个蠢婆娘,见你俩在锦绣飞鸾里睡了一夜还安然无事,就以为是吴媚翁搞错,这两个老废物,被你俩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还整天对七音琴谱念念不忘,这玩意写出来就是一张废纸,要它何用?相反,我就是从此处才起了疑心,因为我知道锦绣飞鸾绝不会出错,问题只会出在你俩身上。”
杜眉寿说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洋洋得意地大笑数声,叶星摇忆起此人先前和蔼可亲,此刻听杜眉寿笑声狂妄,直气得他浑身发颤,只恨自己居然被这人表面功夫给骗过,没有看破伪君子面具下包藏的祸心。
“鬼童,我承认你小子脑子不错,比起同龄人,城府也很深,可惜你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杜眉寿大笑之后,又接着道:“你错就错在太护着叶星摇,只想撇清你俩关系护他周全,一步走错,全盘皆输,再聪明的人,一旦有了弱点,也会变得不堪一击。”
杨怿对上叶星摇满是疑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我承认,你知道的事的确比我想得多。”
“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杨怿抬眼望着杜眉寿,冷然道,“就算你知道背后缘故,如今杀掉叶星摇,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问得好,你知道我为什么先抓叶星摇而不是你吗?”杜眉寿道,“以你俩关系,这小子十有八九知道当年真相,他身份太特殊,这事要是被他捅出来,那可是相当不妙,况且……”
杜眉寿边说边瞄了叶星摇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把七音后人最有价值的东西已经给了他,这才是他必死无疑的原因,我说过了,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最有价值的东西?给了他?所以他必死无疑?”
杨怿连问三句,继而露出恍然神色,摇头笑道:“那看来我又想错了,杜长老,你还是有许多事不了解,你以为杀掉他就能解开这一切?如果我告诉你,最后一层还没有完成呢?”
“哼,事到如今,你还想蒙我?”
杜眉寿说着,朝叶星摇后颈瞟了一眼,悠悠道:“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他身上印记?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你不惜以性命相搏也要护他周全,怎么事到临头反而不——”
叶星摇听他俩说到后来,已是云里雾里,杜眉寿此话一出,他再也按捺不住,忍无可忍道:“冒着生命危险?什么危险?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杜眉寿被他出声打断,又听叶星摇不像作伪,登时怔了一怔,随后两眼微微睁大,猛然低头看向叶星摇,失声道:“什么?你竟然不知道?”
他说完又看向杨怿,刹那间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你豁出生命来保护这小子,居然没有告诉他真相?我看你可真是疯了。”
“豁出生命……?”
叶星摇见杨怿面色发白,并不否认,他心头倏地一沉,一听杨怿有危险,早忘了两人当下处境,急不可耐道:“杜眉寿,你到底在说什么?!”
杜眉寿没有作声,他仔细审视着杨怿神情,神变色了几变,最终归于平静。
“喔?……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真是可笑,想我起初还以为叶星摇只是你手中玩物,万万没想到……”杜眉寿笑着摇了摇头,话声颇为感慨,“你不仅肯舍命护他周全,还怕他知道以后心中有负担,所以才选择对他隐瞒真相,鬼童啊鬼童,是我太小看你。”
“舍命?为什么要舍命?”
叶星摇闻言,桃花眼里瞳孔急缩,他身子向前一冲,杜眉寿立刻双臂急收,勒得叶星摇胸口一阵剧痛,见他不再言语,杜眉寿这才嘲讽道:“真是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到,人人闻之色变的七音鬼童,居然是个情种?只是你钟情于这小子,你俩身份却天差地别,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听他这么说,杨怿仍是面色冷淡,没什么反应,杜眉寿呵呵笑道:“哈哈,这么一说,你倒确实继承了你爹娘心性,他二人若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也不会双双落入敌手,最后一条性命也没留,让你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他妈放屁!”
叶星摇见他辱及杨怿父母,心中怒极,一时热血上涌,拼了全力也要骂杜眉寿几句,却听杨怿道:“叶星摇。”
杨怿见叶星摇目眦欲裂,又被杜眉寿勒得脸色铁青,略微蹙起双眉,对杜眉寿道:“你放开他些,既然今日没有善终,好也叫他死个明白。”
“哈哈,这种时候你还有空关心他?”杜眉寿又是一阵大笑,“罢了罢了,你就没想过,如果这小子哪天变了心……”
“杜长老,我方才说你想错了,你不如听我把话说完。”
杨怿薄唇微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话:“我的确给了他保护,但我也没你想得那么蠢,我说最后一层没有完成,也并不是在骗你,这本来就是我留下的后路,我有很多事要做,不会随随便便就将这条命交出去。”
“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杜眉寿脸上肌肉扭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跟我演戏?”
“杜眉寿,我不知道此事你当年是从何处听来,但你显然没有听全。”
杨怿垂下眼眸,波澜不惊道:“我给他种下第二层时,印记只有在中毒时才会显现,只有完成最后一层,印记才不会消失。”
杜眉寿听后一愣,他上下打量着杨怿,狐疑道:“你话虽如此,行为举止可有些缺乏说服力,如果真是这样,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这小子真相?又为什么打断我不让我说下去?”
“杜长老,难为你活了一大把年纪,竟然还没一个你口中的臭小子懂得多。”
杨怿轻叹了一口气,神色颇为无奈,说这话时,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莫非你过去从没对人动过情?倘若换做是你,难道你会告诉对方这种事?”
“你……!”
被一个毛头小子出言讥刺,杜眉寿一下子脸色铁青,他想了想,又瞥了叶星摇一眼,方才沉着脸道:“……原来如此,所以说来说去,你虽然喜欢这小子,但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他名门正派的身份,是不是?果然,这样才合理些,不然七音鬼童也太没脑子。”
直到此时,叶星摇也不明白两人所指何事,又见杨怿始终不肯看他,更是心焦不已,嘴唇努力张合着,有些费力地说道:“……杜长老,你能不能让我……问一句话?我保证……不乱动。”
杜眉寿笑了笑,圈住叶星摇的胳膊微微松了劲:“问话可以,别想跟我耍其他花样。”
“……咳咳!”
叶星摇这半天被勒得喉咙生疼,他剧咳了两声,又喘了两口气,这才凝眸看向杨怿,哑声道:“杨怿,你给了我什么?是不是藏在那天你交给我的荷包里?”
叶星摇话声平静,并无任何责备之意,两人视线相交,杨怿对上叶星摇温柔澄净的眼神,见他眼里满是挂怀,霎那间心中一空,胸口猝不及防一阵刺痛,嘴唇轻轻翕动着,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他给你的可不是一样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杜眉寿出声打断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视,缓缓道:“是他七音后人的血脉。”
“杜长老,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叶星摇咬牙道,“不然我死不瞑目。”
“……是一种保护。”杨怿别开视线,方才冰冷的语气变得轻柔和缓,“昙香岛上毒物太多,我怕你有生命危险,所以将它放在你身上,你会更安全些。”
杜眉寿听他这么说,显然并不同意,甚至感到有些可笑:“小子,你说得未免也太轻描淡写了吧?叶星摇,他给你的可不是一般保护,你如今体内百毒不侵,别说是春花秋月宫,这全天下的毒物都未必伤得了你。”
“……百毒不侵?”
叶星摇一听之下,也是心头大震,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这种事他也是前所未闻,当下语无伦次道:“可,可是……这怎么可能?这要怎么给?”
“的确,要不是因为我亲手对付过这小子父母,我也不会相信这世间居然会有此物存在,我从那时起就知道,七音后人必然不惧毒物。”
杜眉寿缓缓道:“这世上也不是没有其他毒物克星,但能将这种保护种进别人身体里,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本事。”
“所以这七音曲虽然什么用处也没有,但七音后人却不是。”
杜眉寿自顾自地说着,见杨怿始终沉默不语,故意反问他道:“鬼童,你怎么不告诉叶星摇,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杨怿听后恍若不闻,如今两人命悬一线,性命都掌握在杜眉寿手里,他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叶星摇,好像周遭根本没有其他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叶星摇神色混乱,心头更是一团乱麻,久久无法平静,他不断回忆着这些日子两人相处的细节,喃喃道:“你是最近才给我的,还是以前就给了我?你是给我吃过什么药丸吗?还是……”
“看来你确实什么也不知道。”杜眉寿嗤笑一声道,“罢了,我来告诉你。”
杜眉寿正要脱口而出,叶星摇突然打断他话,恳求道:“杜长老,我求你一事。”
叶星摇话声很轻,神情里透出少见的郑重其事:“……反正我已是个将死之人,能不能让他亲自告诉我?”
叶星摇自小在御霄阁长大,应付这些江湖前辈,自然不在话下,两人自打进入这春花秋月宫起,从落入敌手到被人监视,再到被人拿住性命,叶星摇自始至终都是谈笑风生,不卑不亢,此刻听他语气竟然有低头之意,杨怿听在耳里,更是难受至极,心头像是被钝刀子缓缓割过,疼得他喘不上来气。
“呵呵,那也无妨。”杜眉寿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交错,他朗声一笑,收回即将出口的话,“君子有成人之美。”
“杨怿。”
叶星摇念着杨怿名字,慢慢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露出苦苦哀求的神色。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给了我什么?”
杨怿眉头紧蹙,喉结反复上下滑动着,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只是俱说不出口,半晌才道:“它……确实有一个名字,叫……”
杨怿说得很慢,让叶星摇一颗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忍不住催促道:“什么?”
杨怿又出神半晌,方才轻叹了一口气,他抬眼凝视着叶星摇双眸,缓缓吐出四个字眼——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