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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阳春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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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怿偏头看去,恰好看到叶星摇撩起落在脑后的长发,随手挠了两把,几绺黑发自上而下,脖颈若隐若现,衬得他领如蝤蛴,白皙秀颀,杨怿不由地心中一动,又不敢多看,正要移开目光,却瞧见叶星摇指缝里露出一点淡粉,登时吃了一惊,坐起身来。
“我看看。”杨怿拨开他乱动的手,掀起头发看了一眼,只见在叶星摇后颈下方凹陷处,长着一朵梅花大小的淡粉色印记,由五点组成,四颗米粒大的小点均匀分布在上方,包裹着下面指甲大的一点,形状比起某种花,倒像是动物爪印。
“多半是有虫子,名门正派,真是娇气。”
杨怿双眉紧蹙,却说得不动声色,他掌心在叶星摇后颈上轻轻一按,随后叶星摇只觉一股热气从背后冲进体内,似乎是杨怿传了一股内力过来,他并未受内伤,这一下也是莫名其妙,正要开门问,杨怿已经收回手,冷冷道:“没事少乱动,扰人清梦。”
叶星摇立即明白杨怿是让他不要再提此事,随口道:“自然比不上你皮糙肉厚。”
“闭嘴。”杨怿很是嫌弃地说着,往边上挪了挪,不再理他。
叶星摇无声地一笑,身子朝后一仰,忽然躺倒在床上,两人就这么肩并肩躺着,明明叶星摇什么也没做,杨怿仍然感到一阵紧张,随后盖在身上的被子突然被人扯走,右手指尖传来一点暖意,原来是叶星摇的手从被子底下摸了过来。
杨怿心下一震,正要甩开,叶星摇却抓起他指尖点了点身下床铺,口中却道:“我之前听安媚娇说,许惊秋不在春花秋月宫,他们和你怎么说的?”
杨怿感觉叶星摇抓住自己手掌,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个“下”字,便接话道:“他说你师弟就在他们手里。”
“哼,等我出去问问他本人便是,料想他们也不敢撒谎。”叶星摇说着,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杨怿的手,“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师父师叔也不会放过他们。”
“你有空在这担心别人,不如先管好自己。”
杨怿嘴上回着话,脑海里想的却是叶星摇向他传递的讯息,他之前将整个屋子细细察看过,和叶星摇多半想到了一处,叶星摇应该是在暗示他,这石屋密不透风,只有可能是这床底连通外面,三老多半是通过此处在监听,又或者是这张床本身也有问题。
“你自己也被搭进来,有什么资格说我?”叶星摇回敬道,“我可比你安全得多。”
与此同时,在这间屋子的下层,安媚娇转头对吴媚翁道:“哥哥,我看这俩小子在锦绣飞鸾里待了大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说起话来稀松平常,还有空在这斗嘴,估计是真没什么。”
“你可别忘了,就连冰环玉指,对叶星摇都,不起作用。”吴媚翁神色凝重,摇头道,“这小子可能,天生有些古怪。”
“吴哥,那只冰环玉指也许真是生了病也说不定,锦绣飞鸾可不是,霜霏蚕本身就是天下奇毒,蚕丝浸过百香之后无色无味,方能织就这锦绣飞鸾。”安媚娇面露疑惑,沉吟道,“锦绣飞鸾可以说是天下情毒之最,又是我们春花秋月宫三宝之一,比起一般药物和熏香,效果要强劲得多,但凡与身体肌肤接触便会产生作用,他俩若是真有些什么,绝不该如此淡定。”
“按你这样说,其实更不对,他俩就算没关系,两个少年人,年轻气盛。”吴媚翁沉思片刻,诧异道,“照常理来说,也不该如此,难不成是毛没长齐,有什么问题?”
“噗,那也未必。”安媚娇捂住嘴巴,咯咯娇笑道,“哥哥你别忘了,这俩毛小子想必还是童子身,纯情得很,并不通情事,再加上都是男的,如果我把你和一个老男人丢进锦绣飞鸾,你也未必愿意去扒人家衣服。”
“你听听你这,说的什么话?”吴媚翁被她这么一说,登时神色颇为尴尬,恼怒道,“你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哟,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安媚娇吃吃一笑,朝吴媚翁连抛了几个眼色,媚眼如丝道,“吴哥,你别急,我看你是担心大哥回来会说你,是不是?你当时一口咬定这俩小子有一腿,非要让他把他们俩丢进锦绣飞鸾,现下倒好,人家什么事都没有,你确定当时不是你听错了?或者是这俩小子耍花招来迷惑你?”
“胡说,我当时发现,昙香岛上,有人落入陷阱,立马赶了过去,明明听到他俩,在说什么,如果你不在,你在我身边,死去活来,有你才有我……”
吴媚翁本就不善言辞,说到后来,自己也觉得颠三倒四,不知所云,不由地愈发生疑。
“听你说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跟俩小孩过家家似的。”安媚娇听得津津有味,嘴上却故意道,“不如你再详细说说?”
“我当时忙着,启动机关,又隔着堵墙,只有一条缝,听得并不真切。”
吴媚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找补道:“哦对,我听见那鬼童,说什么利用,利用你身份,利用这利用那,骗了你什么的。”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安媚娇双眼一眯,沉思半晌,推测道:“吴哥,若你所言不错,我估摸十有八九是这俩小子之前的确有一腿,只是这鬼童骗了叶星摇感情,或者,反过来叶星摇也骗了他,但无论如何,都发现了对方真面目,所以俩人才会反目成仇?吴哥,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你少在这瞎猜。”吴媚翁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安媚娇立马脑补一出大戏,心下一阵懊悔,忙嘴硬道,“也许是我耳背,听错了也说不定。”
“唉,不是我说你,关键时候怎地如此没用?”安媚娇一阵泄气,掏出一张锦帕来朝他挥了两挥,“你就等着大哥回来挨骂吧。”
吴媚翁闻言,颇为不屑地轻哼一声,低声道:“他虽身为我俩大哥,可是整天满脑子,只有宫主和春花秋月宫,不知道的还以为,宫主是他私生子。”
“嘘,小声点!这话也敢说,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安媚娇连忙喝止,偷偷摸摸地朝身后看了两眼,又悄声道:“不过也是,不然他年龄最大,怎么会被你压过风头,让你成为三老之首?”
吴媚翁听她奉承自己,自然很是受用,这时安媚娇眼珠转了两转,忽而笑道:“等等,说到他,我突然想到,若是锦绣飞鸾不起作用,兴许还有办法可以试出这俩小子关系……只是要等大哥回来,我们得问他借样东西。”
两人对此半点不知,这一夜却是相安无事,叶星摇清早醒来,竟然有种劫后重生的错觉,他起身就见杨怿又坐回墙角,看他神色无恙,便放下心来,随口搭话道:“你说这春花秋月宫的菜,会不会全是虫子做的?”
“那可不一定。”杨怿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说不定还有那脸盘大的昙花。”
叶星摇:“……”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旋即石门转动,杜眉寿和安媚娇一起走了进来,安媚娇手里还拎着一个红木食盒。
杜眉寿打量着叶星摇,神色关切道:“叶小友,昨晚睡得还好么?”
叶星摇点了点头,笑道:“很好,神清气爽。”
“呵呵,看得出来。”安媚娇掩嘴一笑,娇滴滴道,“来来来,婆婆给你俩带了好吃的,快尝尝。”
“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眼下被关在刑部大牢里,还有人来探视送饭。”
叶星摇随口开了句玩笑,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发现里面不是昙花也不是虫,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这饭菜……”
“叶小友,你尽管放心,这饭菜我亲自验过。”杜眉寿看他神情,还以为担心叶星摇担心饭菜有,忙解释了两句。
“大哥真是操碎了心,就怕我动什么手脚。”安媚娇撅了撅嘴,朝杨怿那边瞥了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不打算叫上你这位朋友一起吃么?”
“他饿了自然会来,不过,你们不会打算在这看着我们吃吧?”叶星摇看着他俩,摸了摸后脑勺,“这样我可有点吃不下。”
“不会。”杜眉寿答得很干脆,“我们这就走。”
叶星摇见安媚娇走时一步三回头,还不忘冲自己招手示意,石门阖上后,忍不住调侃道:“我怎么觉得……她好像希望发生点什么似的?”
“吵死了,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杨怿无力地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行不行?”
“哼,我整天在这吃苦受罪,都是拜你所赐,你倒好意思说。”叶星摇端起饭碗,冲杨怿晃了晃,“你吃不吃?若是不吃,我可不跟你客气。”
杨怿起身走过来,盘腿坐在他对面,就见叶星摇伸着筷子在一堆绿油油的菜里不停地挑肉吃,便刺他道:“你眼里是只有肉么?”
“谁知道这些菜是不是昙花叶子?”叶星摇说得有理有据,他忍住给杨怿夹菜的冲动,拣了一块肉喂进嘴里,细细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两人吃着饭,基本上是叶星摇在说话,杨怿偶尔应一声,或者嘲讽他一句,叶星摇再刺回去,两个人含沙射影,唇枪舌剑,斗了十几个回合,屋外忽地传来一阵轻细清润的乐声。
叶星摇这会已经半饱,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侧耳听了半晌,便把碗放下,惊喜道:“居然有人在这弹琵琶?这春花秋月宫待遇可真好,跟皇宫似的,吃个饭还有曲子听。”
杨怿听出对方弹的是一首欢迎宴会宾客的《鹿鸣》,边吃边道:“估计是安媚娇弹的。”
“嗯,错落有致,声声清脆圆润,却又贯如细流。”叶星摇咬着筷子,细听片刻,又奇道,“咦,好像多了把乐器。”
杨怿闻言,仔细一听,琵琶声里果然有其他乐声应和,这音色古朴醇厚,较之箫声更为澄亮,他与叶星摇视线相交,同时心领神会,杨怿点头道:“这是埙。”
“是,上等陶埙才能吹出这般音色,估计是吴老吹的。”叶星摇微微一笑,“好听,不知还有没有别的?”
“我吃饱了。”杨怿却不再跟他谈论,径直放下碗,看也不看叶星摇,起身便走,“你自便。”
这曲子听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只听琵琶与陶埙的来回交错中,又混进来一道低沉雄浑的拨弦声,时而三音并行,合如钟罄长鸣,久久不绝,时而又高低起伏,错杂补缺,听来平和舒缓,比起一人独奏,显得气势恢宏,非同小可。
“这弹的可是……瑟?看来三老都齐了。”叶星摇有条不紊地收拾好碗筷,话语间意有所指,“竟然这般闲情逸致,特意在吃饭时弹曲子给我们听,莫不是想等我出去以后,和师父说两句好话?”
他嘴上开着玩笑,眼中神色却清明锐利,叶星摇从小听周闻笑讲解乐理,知道高手奏乐时若是暗含内力,一不小心便会中招,杨怿显然也明白此理。
他见三老齐奏,多半情势凶险,当下不敢怠慢,闭上双眼,暗暗运起御霄阁心法,在体内周转了一重天,结果听了半晌,却始终没觉得哪里不对,也是深感诧异。
叶星摇睁开眼,却见杨怿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比起往日,显得有些神色不宁,他直觉不太对劲,便走过去想问问他,杨怿听到他的脚步声,突然道:“别过来。”
“怎么?”叶星摇立马停步,心中挂怀,又不敢多说,“你……”
“别来烦我。”杨怿语气如常,额头却微微见汗,此时屋外乐声早已不复先前的明快欢畅,反而变得时断时续,陶埙气声微微,若有若无,偶尔夹杂着琵琶的几声轻鸣,细如蚊蝇,就连瑟声也是猛然一阵乱响,锵然如铁,毫无章法可言。
“这弹的是什么,怎么还有这种弹法?”叶星摇猜到杨怿是受这曲子影响,索性出声来转移他心念,“听着就像两人在吵架。”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口更是火上浇油,杨怿忙着平定心神和内息,也顾不上去骂叶星摇,只得冲他挥挥手,咬牙道:“站远点。”
叶星摇应了一声,退开几步,他见杨怿脸色微白,双唇紧抿,眉毛越皱越深,下唇渐渐被他咬出一道血痕,心中越发担忧,也不再理会耳畔乐声,只是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没过多久,杨怿头顶汗水涔涔而下,豆大的汗珠缓缓滑过脸颊,脸色起初还忽粉忽白,后来逐渐由白转粉,就连脖颈与耳后也晕出一片淡红,显然在极力克制内息,却仍身不由己。
叶星摇越看越是心惊,他起初以为是杨怿练功时气息走岔,走火入魔,又不敢轻易上前,后来见他眼角飞红,睫毛盈润,喉结反复上下滑动,终于惊觉不妥。
叶星摇领悟此节,无意间听到琵琶与锦瑟交替和鸣,听来便如两人缠绵悱恻,软语嘤咛,他心念微动,情不自禁去看杨怿模样,只觉他唇红肤白,刹那间心神大动,脚下险些站立不稳,脑中忙去提醒自己闭眼塞耳,却已然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