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31、探道子

　　两人次日启程之后，一路向西，一面朝春花秋月宫的方向行进，一面沿路打听许惊秋下落，所幸时隔几天便会打听到线索，有时还有许惊秋本人留下的暗号，看来确实是春花秋月宫把人带走无疑。只是两人紧赶慢赶，有时连续两日只休息了三四个时辰，却始终落后一截。
　　行进了大半月，周围渐渐地广人稀，前几日到了一处市镇，两人便找了个客店歇脚，又开始四处打听消息。
　　“奇了，这一路打听下来，倒是确实有人见过他，但我们竟然连人影都没见到半个，难道是我们脚程太慢？”
　　叶星摇坐在桌前，撕下一块羊腿肉丢进嘴里，神色郁郁地嚼了两口，“看来指望半途截到他们是没戏了。”
　　叶星摇口中的“他”自然是指许惊秋，杨怿低头吹了口气，抿了口热茶，沉吟道：“他们先发制人，背后又有整个门派势力，我们找不到人也正常。”
　　“而且既然沿路有人见过他，我们起码知道惊秋人没事，而且这帮人也没把他带去别处。”杨怿晃了晃茶杯，沉思道，“他们估计一开始就打算把人带回门派，而且我们沿路截不到人，说明对方行事低调，多半只有两三个人。”
　　“如果只有两三个人，他也不知道想办法跑出来通风报信？”叶星摇哼了一声，他想起猪肉脯，又瞪了一眼手里的羊腿，“说来说去都怪这小子不省心，他是不是只知道用吃的做记号？”
　　“你也别太难为他，他被抓以后肯定会被限制走动，说不定还被人下了毒。”杨怿无奈道，“况且他这人向来机灵，我们之所以能打听到他行踪，多半也是他主动露面，这种情况保命要紧，我估计这一路他连跟别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留下什么。”
　　杨怿见叶星摇听后默然不语，知他是关心则乱，抬手拍拍他肩膀，安慰他道：“你放心，他不会有事，春花秋月宫再怎么说也会顾忌他御霄阁的身份，不敢轻易动手。”
　　“他们最好动一动手，让这小子长点教训。”叶星摇冷着脸，气道，“整天到晚就惦记吃，早晚都会误事。”
　　“你别忘了，那猪肉脯十有八九是他买给我俩的。”杨怿说着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你这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对他的担心难道会比我少？”
　　“我是担心他，这点我承认，可我也生他气，不像你。”叶星摇斜睨着杨怿，“你从小对他宠得没边，只会冲我一个人发火。”
　　“我对你才发过几次火？”杨怿反驳一句，又道，“他从小无依无靠，就像是我亲弟弟，如今出了事我担心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生他气？”
　　“这话说的，好像我这么多年没管过他似的。”叶星摇撇了撇嘴，也端起茶杯喝了口，用余光瞥着杨怿，嘟囔道，“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比他大一岁，你也没有父母家人。”
　　“我知道你很关心他，所以我才说你刀子嘴豆腐心。”杨怿微微一笑，温声道，“至于我，我是没有家人，这不是有你吗？”
　　叶星摇听他这么说，心头登时掠过一丝甜意，面上却深沉道：“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是做了不少好事。”
　　“是，你宅心仁厚，又乐善好施。”杨怿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好了，快吃你的羊腿。”
　　叶星摇喜滋滋地咬了一块羊肉，嚼了两口把肉咽进肚子里，这才想起来问杨怿：“你怎么不吃？”
　　杨怿默默地喝了口茶，伸手一指上嘴唇：“这两天有点上火，长口疮了。”
　　“那你还带我来？”叶星摇莫名其妙，放低声线道，“我早就想问你，我们一共在这待了不到两天，已经第三次来这家店，你就这么喜欢他们家炙羊腿？”
　　“怎么，你不爱吃？”杨怿避过他话头，说得轻描淡写，“我看你吃得倒挺香。”
　　“好吃是好吃，可我从小不爱吃羊肉，嫌膻味太重，这家羊肉却没有。”叶星摇一边大快朵颐，还不忘小声道，“所以这家店有什么秘密？”
　　“什么秘密？”杨怿手捧茶杯，神情无辜地和他对视，“我不知道。”
　　叶星摇眯眼看了杨怿半晌，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杨怿挺翘的鼻尖：“你再装？”
　　杨怿被他捏着鼻子，表情仍然异常淡定，最后还是叶星摇主动放开了手：“算了，不说拉倒，你这人真小气。”

　　两人回屋后，杨怿刚关上房门，叶星摇立马转过身来，问道：“所以那家店的柜台上方，栈牌上画的圆圈是不是有猫腻？”
　　杨怿闻声回头，定睛看了叶星摇半晌，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让我看一眼。”
　　叶星摇一怔，他见杨怿一脸高深莫测，一时捉摸不透，便径直走过去，站到杨怿面前，杨怿捧住他脸颊，仔细端详片刻，直到看得叶星摇耳朵发红，目光躲闪，他才微微笑着，松开了手：“真是奇了，这桃花眼怎么长的？长得好看也就算了，居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叶星摇一愣，回过神来顿时眉开眼笑，大大方方道：“喜欢就送你了，人也是你的，这辈子都是你的，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那就不必了。”杨怿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掉头就走，“人太吵，不划算。”
　　“你这嘴又是怎么长的？”叶星摇拉住杨怿腰带，用力往后一拽，顺势让他坐到自己腿上，跟着双臂箍住他腰，“上一句夸得人飘上天，下一句就把人气个半死。”
　　“不敢不敢，比不上你。”杨怿也不挣扎，淡淡道，“油腔滑调，能说会溜。”
　　“胡说。”叶星摇面色正经地眨眨眼，耍赖似地晃了两下搂着杨怿的胳膊，“不信你尝尝？”
　　“不用尝我也知……”杨怿话没说完，就见叶星摇已经闭上双眼，不由地又是好笑又是来气，“我看你这人脸可真大，填平一个秋夜湖都绰绰有余。”
　　叶星摇听他这么说，不仅没有恼火，反而十分自得地勾起嘴角，杨怿看不下去，本想起身走人，却被叶星摇一把按了回去，他回头正要骂人，就见叶星摇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如初月，连睫毛也带着笑，看得杨怿心口一阵乱跳。
　　两人安静了半晌，见叶星摇等了许久也不肯放弃，杨怿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一手扶住叶星摇肩膀，另一手托起他下颌，低头吻住了他嘴唇。
　　这些日子两人忙着赶路找人，难得有如此温情的片刻，可惜这一幕没能持续多久便被人打断，杨怿反手一掌拍开叶星摇，捂住嘴巴瞪着他：“你搞什么？”
　　“我……就是想试试你的口疮好了没有。”叶星摇忍着笑，关切道，“弄疼你了？”
　　“废话。”杨怿一阵无语，皱眉道，“下次换你来试试？”
　　“我错了。”叶星摇说得十分诚恳，他主动掰开杨怿手掌，指腹掠过杨怿柔软的双唇，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碰，“那我轻一点。”
　　“你想得挺美。”杨怿一把推开叶星摇胳膊，从他身上退下来，十分嫌弃地瞅了他一眼，“孜然味太重了。”
　　叶星摇：“……”
　　杨怿走开两步，也有些想笑，他见叶星摇又朝他走来，立马板起脸道：“你还说不说正事？”
　　叶星摇闻言，不由地一阵失笑：“这不就是要找你说正事吗？我明明什么都没干。”

　　叶星摇听杨怿大致讲了讲这家店的来历，他起初还以为这家店铺表面看起来卖羊腿，实则背地里是情报暗门，听杨怿说到后来，叶星摇越听越是惊讶，奇道：“原来这家店背后有一个这么大的组织？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嗯，说来话长，很多细节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也是偶然发现的。”杨怿道，“它本来就是一个生于乱世隐于盛世的地下组织，不属于任何派系，也不属于任何势力，与武林中各大门派不同，也有别于朝廷各司其职的六部，大街上任何一个路人都有可能身处其中，区别在于他们只负责传递情报，除此之外不会做任何事。”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从这儿获取情报？也不能请人帮忙？”叶星摇眨了眨眼，突发奇想道，“就像一个会动的藏书阁。”
　　“可以这么说。”杨怿听他这么说，不禁莞尔一笑，“我之所以能打听到思梦观的大致所在，也曾从他们这里得到线索，我听他们说起这个组织，名叫天元乾坤鉴，我猜大意是说它像一面悬在天上的明镜，可以洞察这天底下发生的许多事。”
　　“既然这个组织这么神秘，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叶星摇愈发好奇，追问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按照常理来说，如果想换取珍贵情报，必须付出相应报酬，报酬又是什么？”
　　“说来也巧，我也是机缘巧合下撞破此事，当时我正在被人追杀，被迫藏身在马厩的草从里，正好听到他们在交易情报，不然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民间还有这样一个组织。”杨怿边说边摇了摇头，“至于目的，没人知道是谁建立了这个组织，自然也没人知道这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至于报酬，因人而异，天元乾坤鉴的据点遍布天南地北，表面上看来也许是家饭馆、酒楼、菜馆、客栈、旅店，甚至可能是赌坊和青楼，共同点是都开在繁华闹市之处。”
　　杨怿偏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多数情况下需要用情报来交换，不过有时也看店主是什么样的人，这个很碰运气，有时候得来全不费工夫，有时候费尽心机也拿不到。”
　　“所以你之所以能认出哪家店铺属于这个组织，是因为他们有统一记号？就是刻在栈牌上的圆圈？可是这记号未免也太不起眼了吧？”叶星摇惊诧道，“要不是你带我去了三次，我知道这店有古怪，处处留心，我也不会发现那儿有个圈。”
　　“他们的确有记号，但并不统一，记号一共有八个，根据不同地域来划分，圆圈只是这一带标志。”杨怿手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在圆心上补了一点，“有没有觉得这个标志像一只眼睛？”
　　“……是有点像，看着有点瘆得慌。”叶星摇点点头，沉思片刻，又道，“如果这家店隶属于天元乾坤鉴，那你找他们是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这昙香岛上到底有些什么，好做准备。”杨怿边说边朝西边方向画了一道直线，“按照我们的脚程，不出三日便可赶到昙香岛，我之前起了一卦，发现这一趟凶多吉少，所以想打听一下，这样也能保险些。”
　　“嗯……江湖传言里的确从没提起过昙香岛上有些什么，只留下过那首诗，但凡是去过昙香岛的人，对此也讳莫如深，多半是春花秋月宫的人不让透露。”
　　两人这几日忙着赶路，叶星摇没想到杨怿私下里想了这许多，听到他说卦象不吉，心中也是一阵担忧，又不敢表现出来，想来想去，只能安慰他道：“至于你说凶多吉少，那也未必？春花秋月宫好歹也是四大门派之一，你看思梦观我们不也进去了……”
　　杨怿看了叶星摇半晌，慢慢摇了摇头：“那只是对你。”
　　“我知道。”叶星摇坚持道，“可是你和我在一起，他们又不知道你真实身份，怎么说也不会轻易……”
　　“星摇，江湖中危机四伏，一切都不好说，还是尽人事待天命的好。”杨怿认真道，“行事也要小心为妙，既然思梦观有法子知道我身份，春花秋月宫也不是没可能，他们对七音曲恨之入骨，先前那些追杀我的人里，保不齐没有春花秋月宫的人。”
　　见叶星摇嘴唇微张，还有话想说，杨怿便抬起一只手，止住他话头：“你也一样，如果他们对御霄阁并无恶意，又为什么要带走许惊秋？日后若是你我暂时分别，你行走江湖，也要万事小心。”
　　叶星摇怔了一下，这回便没有作声。
　　“星摇，我叫你陪我一起，也不是让你事事都要护着我，我明白这是你一片心意，但如果不到万不得已，我最不希望的就是把你牵扯进来。”
　　杨怿凝目望着他，语气温柔恳切，“这也是我的心意，望你体谅。”
　　两人悄无声息地对视着，叶星摇心中有千言万语，只是俱说不出，片刻后才垂下眼眸，应了一声：“好。”
　　叶星摇顿了顿，又接着道：“我明白。”
　　他所说的却并非只是杨怿这番话，而是明白自己和杨怿生来便不同，杨怿从小颠沛流离，看尽江湖险恶，处事做人自然与他有别，只是叶星摇思及此处，常觉心酸，又不好说什么。
　　“那就好。”
　　杨怿点点头，眼里露出欣慰神色，他顺手摸了摸叶星摇发顶，却被叶星摇捏着手腕甩开，叶星摇握住他手，正色道：“所以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嗯，如果上岛以后发生意外，我们不得不分开。”杨怿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记住，你只要保全自己完好无损，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这我知道。”叶星摇眼疾手快地揉了揉杨怿发顶，也不理会被杨怿拍开的手，微笑道，“我是说当下，我们是不是要去找这老板问个清楚？”
　　叶星摇刚说完便反应过来：“所以你这两天没有打听出来任何情报？”
　　“是。”杨怿叹了口气，脸色颇为无奈，“我第一天就问过了，本想等问出来再告诉你，结果什么都没问到。”
　　叶星摇纳闷道：“是你问的方法不对？还是老板想要的东西你没有？”
　　“切口不会错，说起这个更头疼。”杨怿郁郁道，“这家店的老板是位老人家，她好像有点耳背，我说什么她都听不清，我压根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我看这耳背八成是装的。”叶星摇一听，登时了然，抿唇一笑，“是不是你什么地方得罪了她？或者她已经将情报给了我们？”
　　杨怿盯着他看了半晌，反问道：“什么情报？昙香岛上养了很多羊？”
　　“哈哈，杨怿，以前没发现，你可真会说笑话。”叶星摇被杨怿这句逗得哈哈大笑，也不等杨怿回话，一把拉起杨怿就往外走，“走走走，我们再去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叶星摇真的笑点好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