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28、苏幕遮

　　叶星摇在睡梦里见到从前喂药的场景，醒来以后，竟然觉得嘴里隐隐有股苦味，不由地啼笑皆非。
　　“你醒了？”
　　头顶传来杨怿声线，叶星摇睁眼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靠着杨怿变成脑袋枕在杨怿腿上，杨怿正低头看着他，指尖绕着一缕叶星摇的头发，有意无意地把玩着。
　　晨风轻拂，莺鸣雀和，心上人在侧，此情此景简直让叶星摇心花怒放，恨不得闭上眼睛再睡个三天三夜。
　　叶星摇在杨怿怀里翻了个身，顺手拾起杨怿胸前的一绺头发，轻轻一拽：“你早醒了？”
　　“也没多久。”杨怿任由他拽着自己头发，冲他微微一笑，“睡得好吗？”
　　“特别好，还梦到了我们以前的事。”叶星摇惬意地叹了口气，自觉胸口处充盈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意，“你呢？”
　　“很好。”杨怿随手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那就好。”叶星摇把脸埋进他腰眼里，闷声道，“那不如我们再睡一会儿？”
　　杨怿看他赖在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要起的意思，不由地一阵无奈：“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起？大懒虫。”
　　叶星摇不依不饶：“你叫我一声星摇哥哥我就起。”
　　“你想得美。”杨怿屈起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叶大虫。”
　　叶星摇被他随口安了个绰号，居然也乐得失笑，一个鲤鱼打挺蹿起身来，还不忘把杨怿按在树上亲了一口。
　　“一大清早，你可真行。”杨怿抹了一把被他亲过的右脸，“你也不嫌味重？”
　　“我当然不嫌弃，但我这不是怕你嫌弃我。”叶星摇说着伸手一指杨怿嘴唇，“所以才没有碰你——”
　　“行了行了。”杨怿及时阻止了叶星摇，没让他把多余字眼说出口，“闭上你的嘴。”
　　“好，我不说。”叶星摇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就是你最后说的这个字。”
　　杨怿：“……”

　　十几里外，许惊秋冲慕晴鸢挥了挥手，笑道：“我先去前面买些猪肉脯，那家店的猪肉脯很好吃。”
　　“好，你去吧。”慕晴鸢不忘取笑他，“整日里就知道吃。”
　　“又不是给我一个人吃，师兄和杨怿也很喜欢。”许惊秋做了个鬼脸，反驳道，“你不是也在给他俩买点心？”
　　“我是买给我自己吃。”慕晴鸢转过头去，不再理他，“就你话多，还不快去？”
　　“要一份翠玉豆糕，一份豌豆黄，还有一份糖蒸酥酪。”慕晴鸢在铺面上挑挑拣拣指了几样点心，笑道，“谢谢店家。”
　　“好的。”店家吆喝道，“姑娘稍等。”
　　慕晴鸢正凝神沉思昨晚之事，忽听旁边有人道：“店家，你们这里有没有冰皮绿豆蓉？”
　　这人话声清脆，口音也耳熟，慕晴鸢闻声抬眼，一张狰狞可怖的鬼面霎时映入眼帘，她向来胆大，也被吓得退了半步，定睛一看，原来是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额头赤色两角竖起，五官凶神恶煞。
　　料想此人多半是个调皮少年，慕晴鸢登时失去兴趣，她兴味索然地别开脸，就听店家回话道：“没有，我们这里只有八月十五才卖。”
　　“是吗？那倒奇了，我记得以前这附近明明有卖……”慕晴鸢听着这人自言自语，余光瞥到他将视线转向自己，便听道，“这位姑娘，你可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卖冰皮点心？”
　　这人边说边抬手掀起面具戴在头顶，慕晴鸢无意间转头一看，登时呆在原地。
　　这向她搭话的少年容貌过人，实是她平生所未见，他肤白如瓷，眼窝深邃，眸色淡如茶玉，唇角擎着一抹浅笑，这么随随便便地看过来，整个人容光生辉，便如雪映澄江，让人挪不开眼。
　　慕晴鸢自幼随父母游历江湖，所见同龄人大多出类拔萃，其中不乏人中龙凤，在她印象里，叶星摇和杨怿虽气质迥异，但要数同辈人相貌，两人皆是上等，而这少年较之叶星摇的俊朗华美，凛然有股邪气，杨怿则更多变些，沉默不语时清冷出尘，笑起来又灵动温润，这人比他也丝毫不弱，自有一番惊艳神采。
　　“嗯，这面具吓到你了？还是我说错话了？你怎么不说话？”这少年见她呆了半晌，倒也不觉尴尬，自顾自说个不停，“应该就是这地方，过去明明来过很多次，真是奇怪……”
　　慕晴鸢眼神一晃，这才回过神来，她想起自己面对一个陌生男子出神许久，不由地面红耳赤，自觉失态：“抱歉，你说的那家店铺我知道，听说店家前些日子出了些变故，所以关门了。”
　　“啊？原来是这样？”这少年闻言一怔，露出沮丧神色，“我还想买他们家点心来着……”
　　“你也爱吃冰皮点心？”慕晴鸢见这少年性子活泼耿直，并不作伪，冲他微微一笑，“我倒知道这附近有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味道也很不错。”
　　“当真？那你现下有空么？可不可以带我过去？”那少年听后，立马笑容满面，唇边若隐若现地笑出两颗虎牙来，“如果当真合我口味，作为报答，我也送你一盒。”
　　“那倒不用，点心吃多了也腻得慌。”慕晴鸢摆摆手，抬手往东边一指，“正好我也要去那边，顺路带你过去。”
　　“太好了。”那少年咻地一下子跳到她身旁，笑道，“姑娘，你这人真好说话，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靠近后，慕晴鸢霎时闻到一股异样香气，时而如花香馥郁，时而如熏香火燎，令人脑昏神迷。
　　“……慕晴鸢。”她心中纳罕，脸上却不动神色，笑着道，“你呢？”
　　“这名字很好听。”少年笑着应了，略一犹豫，道，“我叫苏半卷。”
　　“苏半卷？”慕晴鸢一愣，她重复一遍，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这名字听着也像道点心，难怪你这样爱吃。”
　　“……有么？”苏半卷诧异半晌，也跟着她笑了起来，“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别人说我名字像吃的。”
　　“你这名很有趣，听过便不会忘。”

　　两人说着话，并肩走了一小段路，等走到一座桥上，慕晴鸢正要开口告诉苏半卷怎么走，冷不丁眼前一黑，面前忽地落下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影，不偏不齐拦住了他们去路。
　　慕晴鸢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只见左边这面具是只黑猫，右边面具是只白狐，顿时猜到这两人便是叶星摇和杨怿，不禁无奈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地人人都要戴副面具？”
　　“你怎么在这？”黑猫面具下，果然传来叶星摇话声，他闷声闷气道，“他没和你在一起？”
　　“我俩刚分开，约好在前面见。”慕晴鸢知道叶星摇问的是许惊秋，也知道他俩多半不想暴露身份才戴着面具，便打岔道，“对了，这是我刚认识的一位朋友，他叫苏半卷，我正要带他过去买点心。”
　　苏半卷始终神色好奇地打量着三人说话，见她似乎并不紧张，才笑着插嘴道：“慕姑娘，原来这两位是你朋友？”
　　“是。”慕晴鸢笑了笑，“别管他们，前面不远处就是柳氏点心铺。”
　　苏慕二人边说边朝前走去，杨怿和叶星摇特意落在后面，和两人拉开一段距离，杨怿碰了碰叶星摇胳膊，悄声道：“这人模样居然不比你差。”
　　“是么？”叶星摇听他这么说，也不以为意，“我倒觉得他不如你好看。”
　　杨怿咳了一声，回道：“那你可真是白长了一双眼睛。”
　　“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叶星摇不理，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情人眼里出……”
　　杨怿听他说话不着四六，生怕给旁人听到，不由地一阵着恼：“你闭嘴。”
　　虽然隔得挺远，两人仍能看见苏半卷跟慕晴鸢说个不停，一张嘴巴上下翻飞，几乎没有合过，叶星摇忍不住道：“他俩真是今儿才认识？这人未免话太多。”
　　“怎么，你很介意？”杨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被叶星摇掐了下胳膊，才正色道，“是，这人虽然好看，但废话比你还多。”
　　“什么叫比我还多？只怕多了十倍都不止，不，百倍。”叶星摇不服，“我看他这半天说的话比你半年说的还要多。”
　　“还真没准。”杨怿忍俊不禁，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叶星摇闻言，立马眯起眼睛，“你有什么好可惜的？”
　　“我是说可惜他这张脸。”杨怿撇了撇嘴，神情无辜，“难道不是？”
　　“最好是。”叶星摇一时失笑，也跟着摇了摇头，他顿了一顿，忽地放轻声线道，“周围有股很淡的香气，你闻到没有？”
　　“我看你是又想吃烧鸡了。”杨怿嗤笑一声，“馋猫。”
　　叶星摇见他并不在意，还来笑话自己，不禁急道：“我是说真的。”
　　“烧鸡是烧出来的，不是蒸的。”杨怿嘴上在说笑，目光却转向前方，朝苏半卷的背影轻轻一瞥，叶星摇立马会意，表面却气哼哼道：“我看是你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
　　两人正在唇枪舌剑，就见慕晴鸢停步给苏半卷指了家点心铺，两人说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慕晴鸢停步，回首冲他俩招招手，旋即又往左走了十来步，站在巷口处转头四顾，像在找什么人。
　　叶星摇见状，快步走到慕晴鸢身边，问道：“你们约在这儿见？”
　　“是。”慕晴鸢神情疑惑，仍前后左右张望个不停，“他应该早就来了才对。”
　　“是不是去买别的了？”叶星摇问了一句，杨怿突然一拍他肩膀，抬手朝墙根一指，低声道，“你看，这块猪肉脯似乎被人咬过一口。”
　　叶星摇听杨怿语气不对，他过去捡起来仔细瞧了瞧，又和杨怿对视一眼，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不祥预感。
　　他们身在树林中，原本是看到御霄阁信号才会赶来，半路撞见慕晴鸢和一个头戴鬼面的陌生人走在一起，担心她遇到危险，才停下来问了两句，听慕晴鸢说起她和许惊秋刚分开不久，两人约在前面见面，还以为是巧合，便放心跟在慕晴鸢身后走了过来。
　　叶星摇想到此处，忙转头朝那家柳氏点心铺看去，只见铺子门口不少人正在排队，哪里还有苏半卷身影？
　　“这里也有。”杨怿冲两人招招手，指着地上一块猪肉脯，“别管那边，先找人。”
　　“好。”叶星摇回头示意慕晴鸢跟上，“你小心周围。”
　　三人沿着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猪肉脯找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兜兜转转，来到一处人声鼎沸的集市，就此失去了踪迹。
　　“不然我们再回去看看？”慕晴鸢皱眉道，“说不定他正在原地等我们回去。”
　　“如果是这样，那我非揍他不可。”叶星摇心中涌起一阵担忧，忿忿道，“用这玩意做记号，亏他想得出来。”
　　“先不着急回去。”杨怿凝目打量着集市，轻声道，“这里人多眼杂，如果他是在这被人带走，一定会留下些什么。”
　　“或者去找那什么卷问一问。”叶星摇眯起眼睛，咬牙道，“我看八成能问出他下落。”
　　“未必是他。”慕晴鸢沉思片刻，开口道，“如果他们是一伙，他完全可以把我引到相反的方向，没必要让我过去那边，如果他们是想趁有人过来的间隙动手，又怎么会知道你俩赶来的路上恰好会碰到我。”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这人出现的时候未免也太巧。”叶星摇说着皱起双眉，就见杨怿转过身，朝三人身后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乞丐走了过去。
　　这乞丐是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手里却抱着一把胡琴，琴身也痕迹斑驳，杨怿走过去蹲下身来，客客气气道：“老人家，你好。”
　　“你这娃，走在街上戴个狐狸面具做啥子？”老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手赶道，“去去去，别来打扰我。”
　　杨怿和叶星摇对视一眼，叶星摇正要动手摘下面具，却见慕晴鸢越过二人，弯下腰在这老人面前的破碗里放了一小锭金子。
　　“老爷子，行行好。”慕晴鸢嫣然一笑，柔声道，“劳驾您让我看一眼这碗里有什么可好？”
　　这老头听得叮当一声，抬眼打量着慕晴鸢，见她一身黛紫色衣衫，气度不凡，便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摸碗里那锭金子，又随手捏了两下，片刻后一咧嘴，咂摸着干裂的嘴唇，乐呵呵道：“姑娘，我这破碗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你想看就看吧。”
　　杨怿不动声色地起身退开，慕晴鸢随手翻弄着碗中铜钱，拨开之后，就见这铜钱底下压着一小块猪肉脯，三人皆心中一惊，慕晴鸢忙问道：“老爷子，您方才有没有见过一个少年人？他长相清秀，眼睛很大，身材不高，穿了一身黑……”
　　“不曾见过。”
　　见这老头很快摇头否认，慕晴鸢一阵失望，她拾起猪肉脯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边缘处竟然残留着一丝血迹，只是方才混为一色，不甚明显，忙藏在袖里，暗中递给叶星摇。
　　眼见许惊秋下落不明，又疑似出事，三人心中一般心焦，又怕有人暗中监视，不好表现出来，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见身后那老人徐徐道：“姑娘，我看你心地很好，长得也水灵，送你一首曲子如何？”
　　慕晴鸢忙笑道：“好啊。”
　　三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老头，就见他扬手一拉琴弓，缓缓拉起曲子来，只听胡琴声凄切哀婉，状似呜咽，叶星摇很快便听出这是首《虞美人》，直到曲子过半，这老头才低声唱道：“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虞美人……一江春水……”
　　杨怿喃喃念着，心中猛地一沉，他侧头看了叶星摇一眼，见他眼中神色忧虑，便知道他也已经明白。
　　曲子过半，慕晴鸢道了声谢，回过头来，只见她柳眉紧蹙，嘴唇缓缓翕动，无声无息地说了五个字——

　　“春花秋月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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