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27、甜水令

　　“你俩可真行。”许惊秋端着一碗黑糊糊的中药走到桌边，捏着鼻子道，“我就拉个肚子，你俩倒好，烧得躺了两天两夜，到底谁才是病人？”
　　他这话说完半晌也没人回，许惊秋无奈道：“所以你俩谁先喝药？”
　　“我不喝。”叶星摇率先接话道，“没胃口。”
　　“哥，这都什么时候了，喝药还看有没有胃口？”许惊秋嘟囔了一句，端着药走到杨怿床边，“杨怿，那你喝。”
　　杨怿睁开眼睛，冲他摇摇头，抬手朝叶星摇一指。
　　“他这人死犟……还不如你先喝。”许惊秋明白他意思，使了个眼色小声劝道，“你喝了药你病好得快，好了才有力气骂他。”
　　“许惊秋。”叶星摇不知何时翻身坐起，两眼一瞪，“你再说一句试试？”
　　许惊秋见风使舵，果断卖了杨怿，讨好地笑道：“师兄，杨怿他发着烧还不肯吃药，病怎么好？你快劝他一下。”
　　“你起开。”叶星摇动作缓慢地下了床，边穿鞋边道，“让我来。”
　　“你你你悠着点……你俩不会又要吵架吧？”许惊秋知道叶星摇昨晚烧才刚退，他忧虑地看向杨怿，就见杨怿已经闭上双眼，“你俩都病成这样了，应该没什么力气跟人打架？”
　　“放你的心。”叶星摇瞥了他一眼，朝门口一摆头，“熬药去。”
　　许惊秋从床边退开几步，站定以后不肯再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起来吃药。”叶星摇坐在杨怿床边，低头朝药碗里吹了口气，哑着嗓子道，“药按时吃才管用，这话可是你说的。”
　　“你放下，我待会自己喝。”杨怿闭眼道，“我现在没力气。”
　　“没力气我可以喂你。”叶星摇用瓷勺盛了一勺药汤，放到杨怿唇边，“张嘴。”
　　“不用。”杨怿皱起双眉，扭过头去，“我自己会喝。”
　　“那就起来喝。”叶星摇明明说得心平气和，许惊秋听来却很是紧张，只觉得这两人气氛剑拔弩张，似乎随时随地都会把碗一摔互相对骂。
　　杨怿蓦地睁开眼，不愠不火地看了叶星摇一眼，反问道：“你怎么不喝？”
　　叶星摇回视着他，不肯让步：“你先喝我再喝。”
　　“惊秋。”杨怿却没理他，突然张口道，“你再盛一碗过来。”
　　“我……没了。”许惊秋摸了摸后脑勺，干笑道，“还得再熬半个时辰。”
　　“那你还不快去？”叶星摇头也没回地说了他一句，继续盯着杨怿道，“现在你总可以吃药了？”
　　“都说了我不想吃。”杨怿重新闭上双眼，面无表情道，“想吃的话你自己吃。”
　　许惊秋见他这样，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他偷瞄了叶星摇一眼，看他脸色铁青，半边眉毛挑得老高，沉声道：“你真的不喝？”
　　杨怿这次索性闭口不言，许惊秋心中一慌，连忙抢过叶星摇手里的药碗，打圆场道：“哎呀不喝就不喝，杨怿没力气的话等会我喂他也行，师兄你快回床上休息去。”
　　“药给我。”叶星摇瞪他一眼，劈手夺回药碗，他定定地看了杨怿半晌，忽然道，“杨怿，你要是再不起来吃药，信不信我直接用嘴喂你？”
　　此话一出，许惊秋作为旁观者，登时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出去。
　　“我数到三，说到做到。”叶星摇慢条斯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药汤，嘴里数道，“三……二……一。”
　　这个“一”字刚出口，许惊秋就见杨怿猛地坐起身来，他一把拿过叶星摇手里的碗，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又把碗扔回叶星摇手里，两人对视半晌，杨怿波澜起伏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他微微一笑，反问道：“叶星摇，这下你满意了？”
　　“谁让你不肯吃药？”叶星摇似乎被他这一笑激出了火气，瞪着他气冲冲道，“不吃药病怎么好？”
　　“那你喝了吗？”杨怿收起笑意，反瞪回去，“而且我喝不喝药关你什么事？”
　　“我的哥，求求你们别吵了。”许惊秋实在听不下去，凑过来挡在杨怿前面，试着把叶星摇往外推了推，“你俩人都病倒了，还有心情在这怄气呢？”
　　“许惊秋。”叶星摇看他一眼，反手指着屋门，“你给我出去。”
　　许惊秋正想说我不走，结果杨怿也从身后推了他一把：“惊秋，你去熬药吧，没事。”
　　“我……唉，好吧。”许惊秋被逼无奈，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边，一步三回头道，“我把门关上，你俩慢慢吵，记得别打脸。”

　　许惊秋走后，屋内原本紧张的气氛变得愈发压抑，两人面对面沉默了半晌，叶星摇脸色变了几变，他见杨怿神色漠然，一脸波澜不惊，好像自己生了这半天闷气都是徒劳，心里又是憋屈又是难受，最后实在拿他没办法，叶星摇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杨怿，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杨怿闻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微感好笑：“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你生我气可以，不理我也可以。”叶星摇生怕两人离得太近又要吵，明智地回到自己床边坐下，“为什么和自己身体过不去？”
　　“我现在没生气。”杨怿瞥了他一眼，平心静气道，“我也没和自己过不去。”
　　“这还叫没有？”叶星摇紧抿嘴唇，皱起双眉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肯吃药？”
　　“我就是不想喝，你连这也要管？”杨怿越说越觉得心累，忍不住叹了口气，“叶星摇，你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话分量着实有些重，叶星摇听到杨怿这么说，登时心中一空，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脸色微微一白，方才那股要强的气势在瞬间软化下来，黯然道：“……对不起，我本意也不是想让我们的关系变成这样。”
　　“我也不想。”杨怿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见叶星摇神情低落，也是一阵内疚，“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你不用道歉，是我的错。”叶星摇垂下头，不再看他，“杨怿，你要是有什么话想骂我，不用憋在心里，可以直接冲我来。”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又过了一阵，杨怿才缓缓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会不懂？你这般任性妄为，难道要我次次都依你？如果我不听，你是不是都打算像刚才喝药一样强迫我做事？”
　　“我……没有，而且我让你吃药也不是为了强迫你，我是担心你。”叶星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头颇感委屈，忍不住抬头望着杨怿，“你烧都没退，不按时喝药怎么好？”
　　两人对视片刻，杨怿主动移开了目光，叶星摇心中一沉，却听杨怿轻声道：“难道我就不担心你？”
　　叶星摇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狐疑道：“……你说什么？”
　　杨怿回看他一眼，没有吭声，神情却明显柔和了许多，叶星摇晃了晃脑袋，眼中微微一亮，闪过些许神采：“我还以为你在生我气。”
　　“我是生你的气，但我也很担心你。”一来二去，杨怿也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无奈道，“我说过了，你和惊秋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会强迫朋友做事。”
　　叶星摇听他这么说，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些，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他默然片刻，小声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只要看你和别人走得太近我就会生气。”
　　杨怿忍不住道：“惊秋也算是别人？”
　　“除了他本来也没有别人。”叶星摇接过他话，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你说得对，你对我来说和旁人不同，但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无关。”叶星摇定定地看着杨怿，态度分外真挚，“你也不用改变什么，做你自己就好。”
　　两人持续两日的心结与误会就此解开，但不知为何，杨怿听叶星摇这么说，却并未感到释怀，心头竟然好一阵五味杂陈，他愣了半晌，见叶星摇面带微笑，不禁疑惑道：“你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因为……”叶星摇闻言，伸出食指挠了挠侧脸，有些心虚地瞄着杨怿，“我怕你不理我。”
　　“而且我知道你虽然生气，但你还是很关心我。”叶星摇弯起桃花眼，给了他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看得杨怿心中微动，“这就行了。”
　　“我一直都很关心你，我也不会不理你。”迄今为止，杨怿仍然不知道怎么向叶星摇解释，迟疑着道，“至于惊秋……”
　　“没事，这事已经过去了，你把它忘了吧。”叶星摇轻快地说着，两腿一伸跳下床去，抬脚走向门边，“我说过，你不用和我解释。”
　　杨怿见他要走，想起前天晚上的事，又是一阵担忧：“你要去哪？”
　　“我去吃药。”叶星摇回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你好好休息。”

　　两人和好之后，杨怿心头落下一块大石，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等到他醒来时，窗外天色昏暗，已是傍晚时分。
　　“你醒了？”
　　杨怿睁开眼就见叶星摇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两人离得很近，叶星摇眼里含着笑，和杨怿视线对上，他便垂下眼眸，近看时桃花眼的轮廓愈发明显，上翘的眼尾勾起一抹弧度，就像有人用手在杨怿心尖上轻轻一戳。
　　“正好，我还在想怎么叫醒你。”叶星摇端起药碗，冲他晃了晃，“该喝药了。”
　　杨怿慢慢坐起身来，人还没坐稳，叶星摇已经在他身后飞快地塞了一个枕头，杨怿朝四周扫了一眼，疑惑道：“惊秋呢？”
　　“谁知道他，跑得不见人影。”药碗里热气腾腾，一股刺鼻的苦味扑面而来，叶星摇却似浑然不觉，他低头朝碗里吹了几口气，刚拿起汤勺，似乎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道，“用不用我喂你？”
　　“你也不用这样。”杨怿对他小心翼翼的态度很不适应，主动接过叶星摇手里的碗，“我自己来就行。”
　　杨怿低头喝了两口，只觉这药入口似乎不如之前干苦，也没有糊味，显然火候刚好，水也放得恰到好处，他稍微一想，随口道：“这药是你熬的？”
　　“这你也能喝出来？”叶星摇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吃药，闻言不禁一怔，“……也是，许惊秋熬个药都能熬糊了。”
　　“他人去哪了？怎么让你熬药？”杨怿蹙眉道，“你的烧才退了没多久。”
　　“估计是去给我俩买吃的，我病得没你重，昨晚就好多了，顺手熬个药而已，这有什么？”叶星摇无所谓地说着，催他道，“快喝，待会凉了。”
　　“那你可以躺着等他回来，干吗折腾自己？”杨怿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实在喝不下去，又不好直说，只得问他道，“你吃过药了？”
　　“还没有。”叶星摇笑了笑，抬手端起另一碗药汤，“我忘了。”
　　“那你还说我？”杨怿朝他一扬下巴，“还不快喝？小心放凉了。”
　　叶星摇苦大仇深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碗，看他表情似乎恨不得把它扔出窗外，杨怿在旁看得清楚，忍着笑正色道：“怎么？这么大人你还怕苦？快喝。”
　　“知道了。”叶星摇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他略一沉思，突然叫道，“杨怿。”
　　听他语气不对，杨怿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嗯？”
　　“你可不可以喂我？”叶星摇回视着他，神情坦荡又无辜，“我熬药熬了大半个时辰，现在胳膊没什么力气。”
　　杨怿含了口药汤还没咽下去，听他这么一说，差点把嘴里的药全喷出来：“……你胳膊没力气，还有力气喂我？”
　　叶星摇微微一笑，眼里闪动着淘气的光：“喂你的话，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杨怿一阵语塞，嫌弃道：“那我要是不喂呢？”
　　“你要是不喂，我就……”叶星摇说着叹了口长气，“只好自己喝了。”
　　“叶星摇。”杨怿怀疑地打量着他，“你是不是在玩我？”
　　“我没有，我就是怕苦。”叶星摇愁眉不展，哭丧着脸道，“我从小就怕吃药。”
　　杨怿被他说得很是不解：“难道我喂你就不苦了？”
　　“你喂我的话会好一点。”叶星摇托着腮，看见杨怿拿起勺子，立马两眼一亮，满脸期待地张嘴道，“啊——”
　　结果杨怿只是无情地把勺子塞进叶星摇张开的嘴巴里：“自己喝。”
　　“唉，我就知道。”叶星摇唉声叹气，也不再缠着他，默默低下头自顾自喝药。
　　杨怿很快喝完自己这碗，看着叶星摇慢慢悠悠地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表情生无可恋，他实在看不下去，想起叶星摇熬了两人份的药，心中一软，扶额道：“行了，勺子给我，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喝的是砒霜。”
　　杨怿盛了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口气，递到叶星摇唇边，叶星摇这回一声不吭，乖乖张嘴喝了下去，杨怿起初还有些别扭，到后面也就随他去了，他连着喂了叶星摇几勺，见他比起平时安静了不少，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说话，也觉得有些好笑。
　　“我看你喝得挺高兴。”杨怿见叶星摇笑容有几分傻气，忍不住就想取笑他，“不然再给你盛一碗？”
　　“好啊。”没想到叶星摇欣然应了，颔首道，“只要是你喂的我就喝。”
　　“药也能乱吃？”杨怿听他这么说，不由地哭笑不得，“叶星摇，你是真的怕苦？我看你八成又在骗人。”
　　“绝对没有。”叶星摇板着脸，严肃道，“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我才喝得下去。”
　　两人正在说笑，不料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许惊秋双手拎着食盒走了进来，进门时朝他俩这边看了一眼，刚迈进来的脚又缩了回去：“不好意思，走错房了。”
　　屋内诡异的沉默持续片刻，紧接着许惊秋的脑袋又从门口闪了进来：“等等？我不就是出去买了个粥？发生了什么？”
　　这时杨怿刚好喂完最后一勺，他强作淡定地把碗递给叶星摇，叶星摇接过碗，回头看了许惊秋一眼，面对叶星摇飞来的眼刀，以及眼神里饱含着威胁意味的“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弄死你”，许惊秋果断闭上嘴巴，转身溜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