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雨霖铃 ...
-
叶星摇听到杨怿这么说，先是微微一愣，他嘴唇微张，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说出一个字，而是异常安静地看着杨怿，眼里神色闪烁，格外复杂。
两人对视片刻，心头都是一片混乱，最后叶星摇点了点头，率先转过头去，喃喃道：“我知道了，所以这才是你的真心话，是不是？”
杨怿见叶星摇表情失神，一时摸不透他心中所想，不由地微感慌乱，他沉吟片刻，认真道：“叶星摇，我不知道你说这些话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在这世上，我只有你和惊秋两个朋友，你俩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叶星摇闻言，转头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神情反复不定：“所以呢？”
杨怿被他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道：“什么所以？”
“我和许惊秋对你来说都很重要，所以呢？”叶星摇不依不饶地问，“然后呢？”
“然后……什么？”杨怿不知道叶星摇今天吃错什么药，被他三番五次逼问，整个人始终云里雾里，就算他拿出十倍耐心面对叶星摇，久而久之也有些沉不住气，“叶星摇，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你可以直说。”
“你问我想听你说什么……”叶星摇重复了一遍杨怿的话，神情里同样透着迷惘不解，自言自语道，“是啊，说什么呢？”
“你这样问我，我也很为难。”杨怿一阵莫名，也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真不知道说什么。”
叶星摇听杨怿这么说，终于不再逼问他，杨怿见他脸上表情忽冷忽热，忽喜忽怒，两人认识以来，杨怿从未见过他这样，不由地甚感担忧：“叶星摇？你还好吗？”
杨怿连叫几声，叶星摇始终没反应，他慢慢转过头来，视线在杨怿身上定格半晌，眼中神色阴晴不定，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
杨怿吓了一跳，也跟着他站起来，却见叶星摇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摇头道：“你别过来。”
杨怿以为叶星摇还在生自己气，只好停住脚步，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叶星摇勉强一笑，避开杨怿双眼，不再看他，“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此时杨怿早已看出叶星摇心事重重，叶星摇为人向来耿直坦率，一反常态地闭口不言，反倒让人心中挂怀，他正要再问，却见叶星摇忽然转过身去，居然就这样快步走掉了。
杨怿眼睁睁地看着叶星摇越跑越远，直到叶星摇跑得不见人影，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这还是叶星摇第一次，抛下他一个人独自离开。
“叶星摇呢？”许惊秋看着杨怿走进屋里，朝他身后看了几眼也没见到人，不禁奇道，“他没跟你在一起？”
“没有。”杨怿见许惊秋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手探过来摸了摸他额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病还没好？”
“早好了，你放心。”许惊秋轻轻一拍杨怿手背，冲他挤了挤眼睛，“就是昨天好像吃坏了肚子，早上本来想去钓鱼，结果跑了好几趟茅厕。”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小心。”杨怿摇头失笑，坐在桌边，责备道，“你又乱吃？是不是在路边随手摘了几个野果？”
“啧啧，杨怿，自从我生病以后，你和叶星摇天天待在一起，说话口气越来越像他了。”许惊秋对他做了个鬼脸，吞吞吐吐道，“不是果子，昨晚我在树根底下采了几朵蘑菇……”
“蘑菇？”杨怿听他这么说，顿时微感紧张，“你该不会是吃毒蘑菇吃中毒了吧？”
“怎么可能，我又没采颜色鲜艳的蘑菇，你当我傻吗？”许惊秋正色说着，忽然嘴角一抽，双手捂着肚子叫道，“不行不行，我得出去一趟……”
许惊秋肚痛发作，连着几次进进出出，杨怿在旁看着只能干着急，终于等到许惊秋精疲力尽，不再往茅厕跑，杨怿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把人扶到床上，按着他躺下，给他掖了掖被角：“你病刚好，肯定是这些蘑菇不干净，你这个月还是少乱吃为妙。”
许惊秋有气无力道：“我哪知道几朵蘑菇就会把我害成这样……
“叫你再嘴馋。”杨怿哼了一声，嘲笑道，“我看你明明是想再进一趟梧桐楼，好被人再骂一顿。”
“杨怿，你怎么回事。”许惊秋被他捂得严严实实，尖下巴缩进被子里，惨兮兮道，“你现在就跟叶星摇似的，婆婆妈妈，整天唠叨我。”
“明明是你不让人省心。”杨怿反驳一句，看他神色萎靡不振，又是一阵无奈，温声道，“好了，别说了，你在这躺好，我去给你带点吃的。”
那天他们在秋夜湖重逢，跑进雾中打探一番，小船回程时手忙脚乱，许惊秋意外溺水时不小心伤了肺，生了一场大病，机缘巧合之下，叶星摇和杨怿便将他送进了梧桐楼。
等到许惊秋脱离危险，三人便被章婉梧和曲疏桐赶了出来，这样连着折腾了大半个月，叶许两人也和其余御霄阁弟子失去联系，三人又莫名其妙地凑在了一起。
许惊秋大病初愈，行路不便，三人索性在一个江南小镇找了间院子让许惊秋静养，叶星摇一直担心杨怿会走，原本打算以照顾许惊秋为由强行把人留下，然而杨怿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提出离开，他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杨怿跑到附近集市上转了一圈，回来时见天空中阴云密布，雷声轰轰，似有暴雨欲来之势，他想起叶星摇跑得一整天不见人影，心头掠过一阵担忧，等他回到院中，天上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你回来了？”许惊秋吸了吸鼻子，睡眼惺忪道，“带了什么好吃的？”
“你怎么尽惦记着吃。”杨怿无奈，他环顾屋内一圈，端着一碗小米粥走到床边，问道，“叶星摇没有回来过？”
“好像没有，我一直在睡觉，也没听到他回来的动静。”许惊秋被他扶着坐起身来，纳闷道，“他不是去找你了么？你俩吵架了？”
“没有。”杨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人忽然就跑了。”
“难道是有什么急事？和我一样拉肚子去了？”许惊秋随口说着，接过杨怿手中的粥，摆摆手示意不用他喂，低头喝了两口，问道，“外面下雨了？”
“对，我回来时刚开始下。”杨怿看他面色发红，额头见汗，忍不住道，“惊秋，你是不是发烧了？”
“嗯？”许惊秋忙着狼吞虎咽，一大碗粥转眼便被他喝掉一半，“身上是有点热，可能是睡得太久，不碍事。”
“慢点吃，你这两天最好小心点，要是再病倒怎么办？”杨怿摸了摸他额头，只觉着手一片温热，“要不然我去找个郎中给你开点药？”
“我真没事，睡一觉就好了。”许惊秋仰头一口气喝完小米粥，冲他眨了眨眼，“我看你坐都坐不住，是不是担心叶星摇？你快出去找找他，要是待会儿这雨下大怎么办？”
杨怿被他说中心事，脸上微热，嘴上却道：“雨下大了怪谁，谁叫他不回来？”
“你俩真没吵架吗？”许惊秋噗嗤一笑，挥手把杨怿从床边赶开，催他道，“快去快去，他要是被淋成落汤鸡，回来还要骂我俩没心没肺。”
“好吧，那我去找找他。”杨怿转头看了眼门外，见地上雨线密集，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心中愈发担忧，“你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好好好，你快去，不用管我。”
杨怿临走前给许惊秋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手边，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叮嘱他：“你在这躺好，不准出去乱跑。”
“知——道——了——”许惊秋拖长声音应了他一声，“真啰嗦！”
杨怿撑着伞在小镇附近找了大半个时辰，沿着三人去过的树林里、集市上、小河边全都找了一遍，又顺着原路返回，后来一直喊着叶星摇的名字，希望这人听见以后能答应一声，他眼看这雨越下越大，却始终没有见到叶星摇。
到了后来，雨势实在太猛，杨怿索性也不再撑伞，他一边担心叶星摇遇到什么危险，一边又惦记着许惊秋还在发烧，然而来来回回找了几趟都无果而返，最后索性跑到镇上找郎中开了几副治腹泻和伤寒的药，将药紧紧护在怀里跑了回来。
“杨怿！”许惊秋见他进门，立马拍拍胸口大松了一口气，“愁死我了，你可算回来了，叶星摇人呢？你没找到他？”
“没有，该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找了好几遍都没有见到他人。”杨怿叹了口气，将药放在桌上看了许惊秋一眼，见他神色躲躲闪闪，不由地心下生疑。
杨怿仔细打量着许惊秋，见他换了一身衣服，发梢湿润，再一看地上水迹，立马明白过来：“你刚才出门了？”
“我我我，我没走多远。”许惊秋原本就很是心虚，一被杨怿看破，连忙告饶道，“我看这雨下得太大，你俩又不回来，我实在担心，所以就忍不住出去看了两眼……”
“我不是和你说过让你不要出去？”杨怿把药包往桌子上一丢，快步走到床边，本想冲他发火，看他低眉垂首，又不好发作，忍着怒气道，“你这人，淋了雨以后病加重怎么办？你身体本来就没好透，我能有什么事？”
“我真没走多远，这雨下得太大了，我拉完肚子又没什么力气……”许惊秋偷瞄了他一眼，嗫嚅道，“杨怿哥，我错了，你别生气。”
“难怪叶星摇总是和你发火。”杨怿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被他拉着胳膊晃了两晃，心中一软，勉强维持着几分怒色，“你这人一点不听话，生病都是活该。”
“你怎么也这么凶。”许惊秋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一句，跟他求情道，“总之你想骂就骂，别告诉叶星摇就行。”
“告诉他怎么了？”杨怿一扬眉，“既然你这么怕他，那我更要说。”
“你……你是看我最近还不够惨吗？”许惊秋闻言，不由地愁眉苦脸，凄惨道，“我溺水才过去没多久，叶星摇天天就知道凶我，我又拉肚子又发烧……”
“你也知道你在发烧？”杨怿被他一拽，顺势坐到床边，叹了口气，“好了，你别在这跟我装可怜，我不和他说就是。”
“嘿嘿。”许惊秋听他这么说，终于放下心来，顺便拉起杨怿手掌按在自己额头上，“你摸摸看，我已经不发烧了。”
“真的？”杨怿怕他凉敷过，特意沿着他额头摸到脸颊，手感似乎的确不如先前温热，这才跟着松了口气，“好像真的不烧了。”
许惊秋嘻嘻一笑，正要再说两句让他宽心，接着突然睁大眼睛望向杨怿身后，又惊又喜道：“师兄！”
这声“师兄”叫得杨怿吓了一跳，他也没料到叶星摇会在这时回来，想起早上的事，杨怿停留在许惊秋侧脸的手指微微一颤，忙不迭地收了回来。
“你总算回来了。”许惊秋只顾着和叶星摇说话，对杨怿动作毫无察觉，“你怎么淋成这样，没事吧？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了？我和杨怿都很担心，刚才还在说……”
“我没事。”
杨怿原本脊背僵直，正在思索如何是好，他听叶星摇开口时声线喑哑，倏地转过身去，只见叶星摇全身上下被雨淋得湿透，模样甚是狼狈，长发乱七八糟地黏在鬓角处，发梢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水，登时也顾不上去想其他，慌忙站起身来，神色焦急道：“你……快换身衣服，小心着凉。”
“不用。”叶星摇看都没看杨怿一眼，转身就往外走，“反正我也要出去。”
“这么大雨，你要去哪？”杨怿赶紧冲过去把人拉住，“还不快回屋里待着。”
叶星摇反手挥开他胳膊，扭头瞪着杨怿，又朝许惊秋看了一眼，冷笑道：“谁让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倒不如一个人出去淋会儿雨，还清净。”
“你说什么呢？”杨怿就知道他要为这事发脾气，无可奈何道，“惊秋发烧了，我就是试试他还有没有烧……”
“我说过了，你用不着跟我解释。”叶星摇压根没打算听，掉头便走，“他发烧了你就照顾他去，反正这屋子谁爱待谁待去，我待着难受。”
“叶星摇！”
叶星摇使的力气太大，杨怿这回没能抓住人，叶星摇脚步快极，转眼人已经出了院门，杨怿回头看了一眼许惊秋，许惊秋赶紧冲他摆摆手，示意不用管自己，杨怿这才快步追了出去。
“叶星摇，你站住，听到没有？”
杨怿一头扎进暴雨里，一边喊着叶星摇名字一边紧紧跟在他身后，叶星摇越走越快，两人一追一赶，不小心跑出几里地，最后还是杨怿迫不得已使出轻功，越过叶星摇转身在他面前落下，这才把人截住。
“别闹了，快跟我回去。”杨怿伸臂拦住叶星摇不让他再走，另一手帮他遮住头顶的雨，“雨这么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叶星摇退开一步，避开他手，冷冷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有话跟你说。”杨怿也不跟他多说，拉起人就往回走，“总之先回去，你淋了这么久的雨，着凉怎么办？”
“你有什么话想说就在这说。”叶星摇甩开他手，沉声道，“用不着回去。”
“叶星摇，你这人讲不讲理？”杨怿来回折腾了一天，早就身心俱疲，现在更是被他的态度搞得烦躁不已，他咳嗽两声，耐下心来道，“惊秋他早上吃坏东西，一直在拉肚子，我下午看他有点发烧，所以才……”
“许惊秋，你就知道许惊秋，既然你这么担心他，你回去找他不就行了？”叶星摇冷不丁打断杨怿的话，拔高嗓门喊道，“我又没让你跟着我！”
“叶星摇。”杨怿正在解释，无缘无故被他吼了一通，登时也来了气，压着火气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早上是谁说我偏心？”
“你还有空来管我？”叶星摇怒视着他，冷笑一声，气冲冲道，“是，他在发烧，那我呢？外面下了那么大的雨，你有想过我吗？”
“你以为我之前没去找你吗？”杨怿听他这么说，心中更是恼火，咬牙切齿道，“我找了你整整两个时辰，你以为我是因为谁才会被淋成这样？”
“然后呢？你没有找到，所以就回去继续照顾许惊秋了？”两人这会都在气头上，叶星摇听后反而刺了杨怿一句，“真有心。”
“叶星摇。”杨怿听他这么说，心口宛如被人扎了一针，又急又疼，怒道，“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胡搅蛮缠的人？”
“对，我就是胡搅蛮缠。”叶星摇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也不否认，索性把心一横道，“我看见你和许惊秋走得太近我就是不高兴，我帮你抓只虫子你都大惊小怪，结果我一进门就看见你和他……你让我怎么想？”
“我都说了我是在试他有没有发烧，你听不懂人话？”杨怿气得太阳穴突突发疼，猛然向前走了一步，逼问他道，“所以呢？你是不是想让我以后离惊秋远一点？最好只和你一个人说话？”
叶星摇想也不想就应道：“是！”
“叶星摇，你以为我也是你们御霄阁弟子，事事都要听你这个师兄吩咐？”杨怿盛怒之下，说起话来再也不留情面，“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全天下人人都要围着你转？”
叶星摇被杨怿这几句话噎得脸色通红，他直勾勾地盯着杨怿看了半晌，脸色渐渐由红转白，不管不顾地冲他大吼道：“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就算全天下人都来围着我转，我也一个都不稀罕！”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顿，狠狠瞪了杨怿一眼，又道：“其他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只在意你！”
杨怿被他最后这句吼得一愣，愕然半晌，怔怔地站在原地，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怎么不去问问许惊秋，御霄阁里成天有多少人找他套近乎，我管过他一次吗？”叶星摇这一通大吼，吼完之后也是浑身乏力，他放低声线，哑声道，“你今天问我想听你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对我来说，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两人在倾盆大雨里对峙半晌，杨怿忽然感到一阵目眩，他闭上眼睛缓了缓，轻声道：“所以呢？”
“就因为你在意我，我对你来说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就得事事顺着你的意思来？”杨怿轻笑一声，摇头道，“叶星摇，你未免想得太美了些。”
“我也没这么说，我只是……”
不等叶星摇把话说完，杨怿已经利落地打断他道：“少废话，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原本深埋在心底难以启齿的话语，被叶星摇冲动之下一股脑地吼将出来，他这会儿冷静下来，见杨怿被自己气得脸色发白，又是心疼又是内疚，嘴巴一张，刚想答应，又觉得这样服软有些不甘心。
“好。”杨怿这会儿已经感到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他压根没有耐心再等叶星摇回话，见叶星摇闷不吭声，干脆利落地一点头，转身就走，“你自己一个人淋雨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雨霖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