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清平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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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叶星摇回到井边，杨怿人早已不在井底，他在院里转了两圈，忽然听见东边传来几声凄厉的枭鸣，这枭鸣声忽短忽长，听着怪模怪样，叶星摇心中一动，想起笑忘山庄东边是一大片山林，便朝着枭鸣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叶星摇走进林中，不过多时，在他路过一棵大树时，一颗珠子突然从天而降，不偏不齐落在他肩上，叶星摇眼疾手快地接住，抬头望去，果然看到杨怿正盘着腿坐在树干上面，冲他微微一笑。
“你怎么永远都待在树上。”叶星摇退开半步，看着杨怿从树上一跃而下，笑道，“你是猴子变的吗？”
“当然不是。”杨怿随手拍掉沾在衣襟下摆的木屑，一本正经道，“其实我真身是一只千年老树精。”
叶星摇一下子笑出声来，他见到杨怿后，悬空半晚的心终于找回落点，胸口烦躁憋闷的情绪跟着不翼而飞，想起自两人溺水之后在思梦观醒来，先听季殊崖和上官帆讲起靡音蛊一事，又从思梦观赶到笑忘山庄，之后偷偷潜入山庄藏在井底，后来他又忙着应付两位长辈，叶星摇只觉得身心俱疲，一时竟然有些犯困。
不想还好，叶星摇思及此处，顿觉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听杨怿问道：“所以惊秋和慕姑娘有没有问起我给御霄阁下靡音蛊的事？”
“没有。”叶星摇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怎么想起问这个？你担心他俩？”
“惊秋还好，主要是慕姑娘，毕竟我和她不熟。”杨怿边说边去看他脸色，微微一笑，问道，“折腾了几个时辰，你终于知道累了？”
“这都被你发现了。”叶星摇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拉着杨怿和他并肩坐在树下，闭上双眼靠在他肩头，“让我靠会儿。”
“困了就睡。”杨怿任由叶星摇靠着，顺手帮他把头发捋顺，再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
“你也睡会儿。”叶星摇听他这么说，虽然困得摇摇欲坠，仍然强撑着眼皮看向他，“你不困么？”
“我还好，习惯了。”杨怿伸出手掌盖住叶星摇双眼，力道很轻地帮他阖上眼皮，“别说话了，快睡吧。”
“你不睡我也不睡。”叶星摇拉下杨怿的手，握进手里捏了捏，“我陪你说话。”
“说什么？”杨怿见他困得睁不开眼还没话找话，微感好笑，“你困成这样，脑子里一团浆糊，还想说什么？”
“没事，我可以听你说。”叶星摇歪头往杨怿身上一栽，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刚才看你好像有话想说，你说吧。”
杨怿没有吭声，两人依偎在一起，静默了半晌，叶星摇突然用胳膊肘轻轻一捣杨怿，催促他道：“你再不说我真睡着了。”
“你居然还没睡？”杨怿笑着叹了口气，又过了一会，才低声问道，“星摇，你也会觉得我很可怜吗？”
“嗯？怎么忽然说这个？”叶星摇清醒了一些，脑袋顺势在杨怿肩膀上蹭了蹭，“你很在意慕姑娘说的话？”
“那倒也没有。”杨怿偏头去看叶星摇，正好可以看见他又长又密的睫毛，“只是很少听到有人这么说。”
“嗯，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你，看你饿得面黄肌瘦，连肚子也填不饱，我从小衣食无忧，的确觉得你有些可怜。”叶星摇闭眼回想起儿时旧事，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但在和你熟悉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觉得你很特别，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哦？哪里特别？”杨怿听他语带笑意，也跟着微笑起来，“我和旁人最大的不同，不就是我自打出生起就是七音鬼童？”
“杨怿，我早就说过，你是不是鬼童，对我来说毫无分别。”叶星摇说这话时渐渐放慢语速，语气裹着浓重的困意，似乎随时都会睡着，但他仍然坚持说了下去。
“无论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还是穷困潦倒的乞丐，无论我们之间有多么天差地别，我都会一样喜欢你。”
“……因为在我眼里，你……就是你。”说到后来，叶星摇困意上涌，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他话声渐低，直到彻底失去动静，“无论是什么样的你，我都很喜欢……”
叶星摇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全然不知杨怿被他这几句话梗得说不出话来，杨怿一直都很佩服他这个本事，这些话从旁人嘴中说出，难免郑重其事，近乎海誓山盟，而叶星摇从来都是随时随地想说就说，便如提到家常便饭，却不会让人觉得他巧言令色，虚与委蛇，而是发自内心又情真意切。
杨怿从小被人骗过的次数不计其数，他太了解一个人说起谎来是什么样，哪怕这人是个骗术高手，长年累月谎话连篇，在杨怿面前也会漏洞百出。
叶星摇好像生来就不会掩饰自己，又或者是从没打算在杨怿面前掩饰，杨怿忍不住想起，叶星摇自从和他表明心迹后，几乎时时刻刻都恨不得把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拿出来捧在手里，好亲自送给他。
杨怿想着想着就有些出神，等到他回过神来，只觉得肩头微沉，叶星摇的呼吸声平缓悠长，不知何时已经睡得很是香甜。
叶星摇人睡过去后，握着杨怿的手却没有松开，杨怿微微一挣，本想抽出一只手去楼叶星摇，这一下竟然没能挣脱。
他凝视着叶星摇呼呼大睡的睡颜，聆听着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内心深处一片平静，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宁喜悦。
这些年杨怿为了躲避仇家追杀，作息与常人不同，身体也早就习惯日夜颠倒或者几日不眠，此刻居然难得有了一丝困意，索性也闭上双眼，想小憩一会儿。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叶星摇刚说的话，即使什么也看不见，杨怿眼前却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过去叶星摇冲他傻笑的模样，他无声无息地勾起嘴角，两人就这样头并头靠在一起，一起沉入了梦乡。
……
“杨怿……杨怿，你等等我！”
“杨怿，你和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杨怿！……杨怿，别睡了，快醒醒，天都亮了！”
……
少年原本盖在脸上的斗笠忽然被人一把掀开，一束耀眼的阳光照亮了他熟睡的脸。
十五岁的杨怿双眼紧闭，不太情愿地睁开一条缝，看也不看便嘟囔道：“你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别睡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叶星摇一屁股坐在他身边，顺手推了他一把，笑嘻嘻地说着，“快起来，我们钓鱼去。”
“钓鱼的话你可以找惊秋陪你去，他不是刚躺了半个月，正好活动一下手脚。”杨怿伸手在草地上摸了两把，摸到斗笠后往脸上一压，闭眼道，“我好困。”
“杨怿，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从御霄阁跑出来，咱俩都几年没见了，你也不来陪我玩。”叶星摇当然不肯走，拽着杨怿胳膊非要拉他起来，“别睡了，快点起来陪我钓鱼。”
“哥。”杨怿直挺挺地躺着，四肢一动不动，仿若一具尸体，任由叶星摇向前拖了一段距离，“你摸摸你的良心，我还叫没陪你？那昨晚陪你练剑的人是谁？鬼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叶星摇回头见杨怿纹丝不动，忍不住催他道，“你到底起不起？再不起别怪我挠你痒。”
“您老高抬贵手。”杨怿听他这么说，终于缓缓坐起身来，仿若僵尸还魂，他面无表情，睡眼惺忪道，“叶星摇，你就差没拽着我陪你一起上茅厕了。”
“好主意。”叶星摇见杨怿起身，立马冲他呲牙一笑，“不如你现在就陪我去一趟？”
杨怿闻言，没有任何停顿，果断又躺了回去。
“不是，你怎么又睡了？”叶星摇看他这样，也是一阵无奈，“我逗你玩的，又不是真让你陪我去。”
“你就当我死了。”杨怿冲他有气无力地一摆手，“让我再睡会儿。”
御霄阁众人行事作风一向循规蹈矩，叶星摇每次听杨怿说起这种话都觉得很是新鲜，他被逗得笑出声来，这回索性坐到杨怿身边：“你真的很困？那你睡吧。”
“你可以去找惊秋。”杨怿松了口气，整张脸闷在斗笠里，瓮声瓮气道，“不用在这陪我。”
“没事，我就是想过来找你，钓不钓鱼无所谓。”叶星摇盘着双腿，顺手从地上揪起一根草把玩着，“我坐这还能帮你挡风挡太阳。”
杨怿不再吭声，听叶星摇在旁哼着小曲，只觉得愈发困倦，这时叶星摇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轻轻叫了他一声：“杨怿。”
杨怿正在艰难地酝酿睡意，索性装睡不回话，叶星摇好像也不在意，他停顿半晌，小声道：“杨怿，你睡着了？”
见杨怿并不作声，叶星摇再度开口时，语气竟然有几分罕见的犹豫：“我昨晚……好像梦到你了。”
杨怿闻言，心中一阵好奇，然而他实在是太困，耳畔听着叶星摇窸窸窣窣，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就在他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时，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被人轻手轻脚地披在身上，遮住了自己手臂腹部。
杨怿入睡后向来对轻微的动静极为敏感，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叶星摇给他盖了衣服，他从小在野外睡惯了，身上有东西反而难受，随手拎起衣服还给对方：“谢谢，不用了。”
叶星摇还以为杨怿早就睡熟了，冷不防手里被塞了一团衣服，他吓了一跳，跟着窘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睡着了。”杨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在做梦。”
叶星摇莫名有些紧张，他想问问杨怿有没有听见自己刚才说的话，但是又问不出口，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服，正要给杨怿盖上，这才想起自己一番好意这人却不领情，忍不住就想说他：“你这人怎么这么多毛病？”
“我不是道过谢了吗？”杨怿回了一句，语气颇为无奈，“盖着东西我睡不着。”
“你这样睡的话，肚子着凉怎么办？”叶星摇随口训了他一句，突然道，“等下，你别动。”
他话音刚落，杨怿只觉颈侧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好像是有人用手轻轻一捻，他心中一慌，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掌挥了过去，叶星摇毫无防备，差点被他拍了个趔趄，叫道：“你干什么！”
杨怿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掀开斗笠去看他，正好看到叶星摇单手撑地，起身后瞪了他一眼：“我是看你脖子上有只小虫，好心想帮你拿掉，你至于吗？”
“我……你没事吧？”杨怿坐起身来，他见叶星摇似乎有些生气，微感无措，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我怕痒。”
“我知道你怕痒。”叶星摇沉着脸，看也不看他，“你不用解释。”
“我不是有意的。”杨怿望着他，脸有歉色，犹豫片刻，温声道，“你别生气，我下午陪你钓鱼去？”
“河边太热，我不想去了。”叶星摇坐回原地，眼睛仍然没有看向他，“正好惊秋也想去，你陪他去，不用管我。”
“好吧。”杨怿很少见叶星摇跟他动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顺着他道，“那我陪他去，你好好休息。”
叶星摇原意是想让杨怿主动提出来陪自己，听他这么说，自然心中更气，又不好发作，憋了半晌，忍不住道：“杨怿。”
杨怿见他半天不吭声，正暗自担心，一听他说话，立马应道：“嗯？”
叶星摇转过头来直视着他，蹙起双眉，直言不讳道：“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啊？”杨怿听他这么说，不由地一阵愕然，“没有啊。”
叶星摇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你是不是觉得许惊秋比我好很多？”
杨怿摇了摇头，回道：“没觉得。”
“好，那我问你，既然都没有，为什么每次许惊秋碰你，你从来都不推开他？”叶星摇顺手从草地上捡了块石头，泄愤似地朝远处小溪扔去，“为什么我碰你你就反应这么大？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次了？”
“我……我真不是有意。”杨怿被他这么一说，顿觉百口莫辩，无奈地望了望天，“叶星摇，你和惊秋对我来说都是很好的朋友——”
“是吗？”叶星摇不等杨怿说完便径直打断他，语速飞快道，“你本来就偏心他，难道不是？小时候要我让着他，遇到好事先告诉他，我和他吵架你也帮他说话，那天在秋夜湖他不小心溺水，你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他。”
“叶星摇。”前面还好，杨怿一听到他提起溺水一事，顿时皱眉道，“如果当时我不去救他，难道你不会救他么？如果溺水的人是你，我也会二话不说救你，这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区别。”叶星摇说着摇了摇头，又朝溪水里丢了一颗石头，“是，你不救他我也会救，我也知道你会救我，但是毕竟不一样。”
杨怿听得很是纳闷：“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叶星摇坚持说着，不肯让步，固执道，“你敢说你没有偏心他？”
“我没有，叶星摇，你到底想说什么？”杨怿被他问得无言以对，扶额道，“你和惊秋是师兄弟，你俩从小在一块练功，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待在一起的时间更久，你俩关系明明应该更近才对……”
“谁说的？”叶星摇冲口而出，“你和他当然不一样，他怎么比得上你？”
杨怿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登时愣在当场，一阵语塞，叶星摇见杨怿不吭声，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道：“难道在你心里，我和许惊秋毫无分别？”
杨怿之前从未细想此事，他听后先是怔了一怔，自然而然地反问道：“不然呢？”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清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