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情江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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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弹的话你自己弹，我没带琴。”杨怿被这两人合力调戏一句，微感别扭，转头欲走，“我去看看风景。”
“你还要什么琴？”叶星摇一把将他人拽回来，笑道，“你拿一片树叶都能吹出曲来。”
杨怿仍然不肯，坚持道：“秋夜湖上连棵树也没有，上哪儿去找树叶？”
“不用树叶，你用你那把兵器就可以。”叶星摇拿出红玉箫，轻轻一敲他手腕，“就是你在御霄阁弹过的那把。”
杨怿一阵语塞，转头看着叶星摇，反驳道：“你也说了是兵器，听几个音还可以，怎么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别人也许不行，你一定行。”叶星摇一挑眉，故意激他道，“我还不了解你？难不成你是害羞了？”
“叶星摇。”杨怿翻了个白眼，神情很是嫌弃，“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害羞了？”
“既然不是害羞，你为什么扭扭捏捏不肯弹？”叶星摇笑得眉眼弯弯，拽住他袖子摇了两摇，“机会难得，你难道不想跟我合奏一曲？我还没和你一起弹过琴。”
杨怿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心动，无奈道：“可我真没带琴……”
“好了好了，你俩别争了，不想弹就不弹，以后有的是机会。”上官帆见他俩争个没完，生怕闹得不愉快，叉开五指在两人中间晃了晃，“不如我来给你们唱几句？”
“原来上官姐喜欢唱曲？”叶星摇听她这么说，心中虽有几分遗憾，也不再勉强杨怿，笑道，“好啊，我们洗耳恭听。”
“我唱得不好，如果嫌太难听，你们可要忍着点，别说出来。”上官帆说着莞尔一笑，一抖袖口，见她手中金光闪动，两人皆是一愣，都以为她拿出的是算盘，仔细一看，却是两枚铃铛，用红绳系在一起，看着小巧玲珑，十分别致。
上官帆一手别起垂落在鬓边的长发，另一手轻轻摇晃着手中铃铛，她沉思片刻，丹唇微张，清了清嗓子，随口唱道：“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她不唱则已，开口便一鸣惊人，她喉清韵雅，歌声清越，便如流珠碎玉，山涧涌泉，唱到高亢处更是抑扬顿挫，沁人心脾，叶星摇和杨怿见她行事如风，性格直爽泼辣，万万没想到她歌声如此动听，一时都听得呆了。
她先唱了几句《凤求凰》，唱着唱着，音调一转，继而唱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这句是写情人之间互赠礼物来表达爱意，杨怿听得一怔，下意识地去看叶星摇手里的红玉箫，他初时尚未在意，如今仔细一想，先前《凤求凰》的含义不言而喻，不由地脸上一热。
杨怿偷瞄了叶星摇一眼，看他听得如痴如醉，微微点头，料想叶星摇忙着听曲，压根没去想其中深意，思及此处，微觉宽心，又听上官帆接着唱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句让杨怿蓦地想起胡老六曾说他睹物思人，脸腾地一下子红了，他默默庆幸还好是夜晚，只听铃铛叮咚作响，明明每句曲调都不同，上官帆唱来却毫无停顿，句句圆润悦耳，犹如一首头尾完整的唱曲，极为连贯流畅。
她这回唱的却是一首《狡童》：“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这句是向美少年表达爱慕之情，说他狡猾又可爱，想他想得吃不下饭，杨怿满脑子都是叶星摇的桃花眼，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去看上官帆，生怕被她瞧出什么端倪。
杨怿偏过头去，恰好看到叶星摇握着红玉箫的手指动了动，随后叶星摇一个侧身，他避无可避，两人眼神猛然撞到一处，四目相对，杨怿顿时一阵心慌。
正好上官帆在这时唱完《狡童》后四句，听她续了一句道：“狂童之狂也且！”
这句却是出自《褰裳》，全诗都在戏谑情人不够热烈主动，如果说《狡童》唱的是叶星摇，那这句放在杨怿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
叶星摇此时早已明白，他见杨怿神色躲闪，耳朵微红，不由地心中一动，微微笑着，低声吟道：“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这句出处也是《褰裳》，大意是说，你要是真的思念我喜欢我，怎么还不主动一点来找我？
杨怿假装没听懂，果断转开头不理他，上官帆将他二人互动尽收眼底，心下一阵好笑，顿了一顿，悠悠唱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几句出处不同，大意却相同，唱的都是二人情深爱笃，更有洞房花烛的无限喜悦，听来情真意切，热烈直白，杨怿原本甚感狼狈，但他听到“琴瑟在御”一句，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与叶星摇两人琴箫齐鸣，心头渐渐涌上一阵温情，跟着想起世事难料，当年真相不明，两人前路未卜，再听“死生契阔”一句，心头一酸，竟然涌起无限悲意。
叶星摇并不知杨怿此刻所想，他天性烂漫，很少思及不快之事，此时心中情动，顺势去牵杨怿的手，杨怿微微一挣，没能挣脱，反倒被他握得更紧。
上官帆面带微笑，歌声并未停止，这回却没了词，而是不紧不慢地哼唱着一首曲子，翻来覆去只有几个音节，杨怿只听了一遍，顿时微微睁大双眼，他从小对七音曲烂熟于心，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亲口将它唱出来，虽然没有一个字，经由上官帆一唱，仍然如光风霁月，哀而不伤，极为动人。
杨怿幼时并不懂这首曲子好听在何处，有时思及此曲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孤苦伶仃，只恨不能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他少年时与叶星摇重逢，终于渐渐通其情意，只觉七音全曲写尽一个情字，既有两人初遇的花好月圆，又有热恋时的花前月下，也不乏争吵后的患得患失，最终曲终人散，虽有阴阳相隔的不尽悲凉，但仍是缠绵悱恻，柔肠百转。
上官帆的歌声渐渐由高转低，由快变慢，最终戛然而止，一曲终了，蜜里调油不过一场泡影，生离死别也化为虚无，诸般滋味萦绕在心头，杨怿脑海里掠过与叶星摇相识以来的过往，只觉情丝万种，当真叫人魂牵梦萦，无法自拔。
杨怿遥想当年祖母写下此曲时，虽与祖父天人永隔，全曲听来却不会让人黯然神伤，反倒刻骨铭心，荡气回肠，想到此处，他再也按捺不住，转头朝叶星摇看去，却见他也听得出了神，桃花眼里隐隐有水光氤氲，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上官帆所唱的七音曲并不完整，叶星摇听后仍是百感交集，久久难以回神，他很快便察觉到杨怿目光，他捏了捏杨怿手掌，却没有去看他，叶星摇太了解杨怿，知道杨怿听后只会比他想得更多，又不愿他过分伤感，当下强颜欢笑道：“上官姐，我当时真被你吓坏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时至今日，叶星摇方知少年时他曾在秋夜湖底听到的铃铛声出自何处，原来那吓得他魂飞魄散的歌声也并非来自女鬼，而是上官帆随口所唱。
上官帆以手掩唇，偷笑道：“这江湖上不自量力的人太多，个个都想一睹思梦观真面目，这招我可用了很多次，谁知道哪一回碰见的是你？”
“所以季伯伯在秋夜湖底也安了一道机关，是不是？”叶星摇听得摇头叹气，“难怪我当时游了好久，连个船舫的影子都没见到。”
“天机不可泄露。”上官帆竖起食指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微笑着看向杨怿，“这小子当时是不是吓了一大跳？”
“何止是吓了一跳，简直吓得屁滚尿流。”不消片刻，杨怿也恢复了往日神情，淡淡道，“他当时从水里跳上来以后……”
“杨怿！”叶星摇见他一点面子不留，连忙喝止，“你怎么什么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上官帆笑呵呵地看着他俩，打趣道，“他是不是吓得一把搂住了你的腰，嘴里叫个不停？”
杨怿听她这么说，不由地脸色讪讪，转头看向别处：“没有。”
“我还算好的，倒霉的是许惊秋那小子。”叶星摇见杨怿话头止住，顿时放下心来，笑道，“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阴差阳错地跑进梧桐楼里。”
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章婉梧和曲疏桐二人，下意识地转头去找她们身影：“章姐姐和曲姐姐呢？”
上官帆道：“她们应该已经回去了。”
“真可惜，都没来得及和她们说两句话。”叶星摇转过身来，又道，“对了，我之前就想问，这两位姐姐怎么会在思梦观？我看你们好像很熟悉。”
“不错，我们相识多年，是很好的朋友。”上官帆点了点头，“之前我见你俩溺水，怕有性命之虞，便将她俩叫了过来。”
“原来思梦观面子这么大。”叶星摇微感惊讶，“江湖上谁不知道这梧桐楼出了名的难找，就连我师叔去看病，也要专门点根蜡烛。”
叶星摇这话却并非夸张，章曲二人医术虽天下无双，梧桐楼却与一般医馆不同，素来有三不看的规矩——小伤小病不看，贪官污吏不看，皇亲国戚不看，有不少人因此被拒之门外，除此之外，无论你是身中剧毒还是生命垂危，或是身患某种罕见的疑难绝症，但凡想进这梧桐楼看病，还要取一支白色蜡烛，于子时在秋夜湖畔点燃，才有机会见到二人。
原来数年前江南有一户人家的主人身患奇病，遍寻名医也不见好转，不出一月在家中暴毙，家人不肯死心，仍将尸体送进梧桐楼，姐妹二人合力，竟然妙手回春，将死人救活，这家户主自然是千恩万谢，自此梧桐楼声名鹊起，无数人慕名而来，姐妹俩救人无数，渐渐闻名天下，这才立下这三不看与点蜡烛的规矩。
长此以往，难免有人嫌章曲二人故弄玄虚，见一面都如此繁琐，一般人要想治病，等进到这梧桐楼里，要么病已经好了，要么人已经死了，章婉梧和曲疏桐对此却是不闻不问，依旧我行我素。
这姐妹两人容貌美极，虽然性格不同，脾气却是一般古怪，看病所收诊金也不同，寻常穷苦百姓去看病，也许只收他们一只鸡，地主富绅去看病，却要他们一千两金子，如果哪个病人态度不好坏了规矩，不小心得罪其中一位，只怕病还没治好就会被轰出门去，更有甚者见她俩貌美，意图不轨，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因为她二人不仅医术高明，武功也不弱，更擅用毒，江湖人言道，岐黄再生药王章，神农转世毒仙曲，常人要想在她俩手下造次，绝对讨不到好，没准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下了剧毒却不自知。
当年许惊秋意外溺水，叶星摇与杨怿在机缘巧合之下见到这对姐妹，少年人十五六岁年纪，最是聒噪烦人，他俩却与众不同，叶星摇乖巧嘴甜，杨怿沉着冷静，章婉梧对他俩印象很好，又被叶星摇哄得很是开心，从此给了两人随时出入梧桐楼的特权。
“其实这其中也有不少原委，说来话长。”上官帆听叶星摇这么说，不禁叹了口气，“医者父母心，你知道她俩为何整日里闭门不出，将无数人拒之门外？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俩一直都在潜心钻研解开这靡音蛊的法子。”
“当年中蛊之人不是死于非命就是死于他人之手，那痨鬼侥幸活了下来，这玩意古怪得很，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发作，还是小心为妙。”上官帆说到这里，也是神色黯然，颇有苦涩之意，“也多亏有她俩在旁照看，不然不知道这思梦观会变成什么样子。”
叶星摇听她这么说，回想起两人对杨怿的态度，小心翼翼道：“所以她们也知道杨怿就是鬼童？知道当年七音一事的真相？”
上官帆听后却摇头道：“不，她们是与我们相识以后方才知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至于杨怿就是七音鬼童，她们也是今日方知。”
“没想到最后扯来扯去，还是回到这靡音蛊上。”杨怿喃喃说着，突然问道，“她们如此执着，除了救人性命以外，可还有其他原因？”
上官帆听他这么问，沉默半晌，才缓缓点头道：“有。”
“她俩的师父便是死于当年魔曲祸乱。”上官帆轻叹一声，神色颇为不忍，“她俩幼时便身患绝症，被父母遗弃，性命皆是师父所救，一身本领也是师父所教，听说正是因为她俩师父痛恨朝廷官吏，所以她们才会立下那三不看的规矩。”
“这两位姐姐医术如此高明，她们的师父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叶星摇听完之后，也是神情黯然，“真是可惜。”
“既然师父对她们来说如此重要，那在知道真相之前……”杨怿慢慢说着，放轻声音道，“想必她们应该对七音后人恨之入骨。”
叶星摇闻言一惊，连忙转头看向杨怿，想也不想就冲口而出：“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自己身上？都说了与你无关……”
“杨怿，星摇说得很对。”上官帆拍了拍杨怿的肩，柔声道，“你要知道，这世间因为靡音蛊失去亲友的人虽然不少，却不是人人都会恨你。”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季伯伯也不会听到那首魔曲，这一生也不会受靡音蛊折磨，我也时常自责，但自责又有什么用？命运总是阴差阳错，你永远也料不到下一步会如何。”
“这世间人心险恶，但毕竟还是有少数明理之人，章曲姐妹便是如此，自师父逝世以来，她们从未迁怒他人，一心只想解开这蛊，又怎么会恨你？更何况当年一事与你毫无关联，你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人。”
“上官姐，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不过还是谢谢你。”杨怿听她说了这许多，微微一笑，仍旧神色自若，“世人也没有多坏，他们只是太蠢，有时难免分不清是非对错。”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情江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