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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水龙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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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怿朝着上官帆所指的方位走去,很快便走到尽头,他透过雾气看到一个佝偻驼背的身影,男人背对着杨怿,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今晚月色很好。”等杨怿走到身后,季殊崖突然开口,“真是难得。”
杨怿静默片刻,并没有接他话,而是正色道:“季观主,当年真相对我来说至关紧要,此番多谢观主出手相助,也多谢思梦观救了我和叶星摇的性命。”
“你怎么不跟着那小子叫我伯伯?”季殊崖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并未把这番话放在心上,他见杨怿神色认真,很快又转过身去,“你不用道谢,是我欠你的。”
杨怿一怔,他望着季殊崖背影,沉默半晌,轻声道:“观主何出此言?”
“我当年出事的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季殊崖轻叹一声,语气陡然正经了许多,“我自认不是软弱之人,这么多年来仍被这靡音蛊折磨得生不如死,若不是心里头存了点念想……也许早就死了十七八回。”
“你从生下来就背负着七音鬼童的名号,可想而知你这些年来都经历过什么,我实在好奇,你怎么还能保持常人心智模样?”季殊崖说到这里回过身来,一瞬不瞬地望着杨怿,意味深长道,“后生可畏。”
“如果当年我有机会说出真相,你的命运也许会完全不同,没准这世上压根不会有什么七音鬼童。”季殊崖说着摇了摇头,淡漠的神情里透出些许遗憾,“当然,也许倾我一人之力也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很可惜,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所以我什么也没有做。”
“正常。”杨怿垂下眼眸,接过他话,淡然道,“在这乱世之中,自保亦不能够,不落井下石已是仁慈之举,冷眼旁观又有什么错?”
“哦,你当真这么想?当年虽然发生过很多事,可你自打出生起就是无辜之人,却注定被牵连一生。”季殊崖凝目瞧着他,眼神透出几分兴味,“你敢说你对这江湖和世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没有。”杨怿轻轻摇了摇头,他神态平静,语气冷漠而疏离,“他们活得未必比我好多少,同样都是身陷囹圄而不自知的可怜人罢了。”
“是吗?小屁孩想得还不少。”季殊崖听后挑了挑眉,他眉毛寡淡,眉头一点扬起,显得颇为滑稽,倒为他半死不活的模样染上些许生气,“这倒奇了。”
见杨怿默然不语,季殊崖摸了摸下巴,突然问道:“那这小子呢?你怎么看他?”
“你说叶星摇?”杨怿提到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阵光亮,“他和这些人不一样。”
“他是不一样。”季殊崖点了点头,一脸不以为然,“我看他傻得可以。”
杨怿闻言一笑,也不否认,颔首道:“他是很傻。”
“你也没强到哪里去,莫非这就是你钟情于那小子的理由?”季殊崖冷哼一声,语带讽刺,“我看你明明不像这么傻的人,是和那小子待太久被同化了么?”
杨怿听他这么说,不过一笑置之,他并未生气,也没有接话。
“男子与男子相恋,原本就为世人所不容,何况他还是江湖第一门派的掌门继承人,你却是七音鬼童,这可真是……”季殊崖嘿嘿一笑,似乎想起过往旧事,神情里莫名多出几分感慨,“造化好会弄人。”
“杨怿,贫道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但看在你我命运相似的份上,多少奉劝你一句,你明知道你俩不会长久,又何必图这一时快活?”季殊崖敛了笑意,压低声线道,“你就不怕自己害了他?”
季殊崖说这话时,眼珠一错不错地定格在杨怿身上,两人无声地对视半晌,杨怿似乎在沉思什么,慢慢说道:“一个人只要活在这世上,总会有弱点,我也不例外。”
“我是怕。”杨怿轻声说着,眼神却很坚定,“但我不会放手。”
“至于你说这世间容不下他人相恋……”杨怿说到这里,勾起嘴角笑了笑,“这世间容不下的事太多,也不差这一件。”
季殊崖听到他这么说,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两人间有种微妙的相似,亦或是杨怿天生对他人情绪有种敏锐的直觉,他似乎从季殊崖眼底看到了一丝细不可察的动摇。
杨怿起初以为这份动摇是因为自己,但他很快便否决了这个想法,看季殊崖神情,这份动摇似乎隔着一段沧海桑田的岁月,如今被主人亲手找回,就像一件布满灰尘的旧物,泛着陈年过往的灰败与物是人非的伤感。
“原来如此。”季殊崖眼底的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之前心灰意懒的姿态,“这些话你和他说过?”
“没有。”杨怿摇头道,“没这个必要。”
“痴儿,真……执迷不悟。”季殊崖长叹一声,嘴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并不明显的笑意,“都说天意难违,我季殊崖偏偏不服,既然如此,我便助你们一臂之力,我倒要看看结局,老天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思梦观虽然表面看来只是座道观,但被江湖人封为四大门派之一,自有其过人之处,季殊崖既是观主也是掌门人,不仅武功卓绝,又精通机关一道,他这般承诺,日后整个思梦观无异于会成为两人最大助力,然而杨怿听到他这么说,眉宇间却仍是淡淡的,波澜不惊。
换成他人也许会觉得杨怿傲慢无礼,不知天高地厚,季殊崖却并不在意他态度,他咳嗽几声,慢吞吞地走过来,走到杨怿身边时,长袖随手一挥,杨怿只觉怀中多了一物,低头看去,乃是一个黑布织就的小小锦囊,看着毫不起眼。
“收好。”季殊崖并未多说,看也不看他,自行转身离去,“日后自然用得着。”
叶星摇拜完太上老君过来找杨怿时,正好撞到季殊崖迎面走来,叶星摇赶紧停步,冲他点了点头,态度恢复了之前的恭谨有礼:“季伯伯。”
“乖娃娃。”季殊崖似乎对叶星摇的态度很满意,居然冲他呲牙一笑,“来来来,给你颗糖吃。”
叶星摇不太习惯被人当作小孩对待,正想开口拒绝,手心里已经多了一件硬物,他摊开手掌一看,居然真放着一颗方方正正的糖块,被白色糖纸包着,看着皱皱巴巴。
叶星摇拿在手里,丢也不是,吃也不是,最后只得乖乖收进怀中,望着季殊崖背影,扬声道:“多谢季伯伯。”
“不用谢。”季殊崖头也不回,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又道,“今晚月色很好,别忘了看月亮。”
“是。”叶星摇微微一笑,转身朝杨怿走了过去,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毫无预兆地刮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大风,刹那间吹得他衣袂飞扬。
“怎么忽然起风了?”叶星摇说着,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眼前杨怿的身影骤然变得清晰了许多,两人不过相隔片刻,看到杨怿含笑的眉眼,叶星摇仍是心中一暖,他见杨怿落在胸前的长发被风吹得四散飞舞,顺势用身子帮他挡住这股突如其来的妖风,笑道,“这风倒挺凉快。”
杨怿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快看周围。”
叶星摇扭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原本一直聚集在两人身周的浓雾在一瞬间竟然无影无踪,露出完整的平台形迹,只见这平台虽然空旷,却没有两人所想的那么宽广,整体呈长方形,地板上处处可见青苔痕迹,不远处立着一座建筑,正是供奉太上老君的庙宇,叶星摇刚从里面走出来。
杨怿隐隐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正在凝神思索,忽然听到叶星摇喊他名字,口气很是惊讶:“杨怿,快看你身后!”
杨怿闻声立马转过身去,一张血盆大口登时映入眼帘,他愣了一愣,定睛一看,这嘴里叼着一颗圆润透亮的乳白色水珠,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喷水,定睛一看,此物双须细长,利爪生威,额头生有两角,原来是一座青龙雕像,龙头足有一丈高。
这青龙怒目圆睁,身姿矫健,口衔白色明珠,乍一看形态逼真,栩栩如生,之前被浓雾淹没,此刻突然现身,龙鳞一直覆盖到他们所在的平台,便如一条巨龙腾云驾雾下凡而来,神威凛凛,不可逼视。
“这龙好威风。”叶星摇扑到栏杆前,聚精会神地打量着这条青龙雕像,两眼发亮,似乎恨不得把它抱回御霄阁去,“这也是季伯伯做的?”
杨怿也看得目眩神驰,他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感叹:“真厉害。”
“我看季伯伯实力深藏不露,未必在我几位师叔之下。”这时叶星摇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看刚才这风,足以看出他这一掌的功力。”
“是,季观主毕竟是掌门人级别的高手。”杨怿点头附和着,转头看了周围一圈,“一掌打散浓雾不稀奇,厉害的是这雾竟然瞬间消失了。”
“想必是他内功深厚,内力滞留,久聚不散的缘故。”叶星摇说着,抬手一指青龙雕像,“而且这雾散得恰到好处,你看这船外围,仍然雾气很重。”
“是。”杨怿想了想,又道,“我看这船十有八九也是他做出来的。”
“没错。”此刻叶星摇目视周围景色,终于心头明朗,不禁感慨道,“江湖中又有几人能想到,思梦观真身其实是一艘船?”
“不仅如此,道观也并非无门。”杨怿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叹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杨怿现下也早已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会感到眼熟,原来他和叶星摇所站的地方正是船头甲板,两人之前醒来时是待在船舱里,难怪会感到又潮又闷。
“这偌大的秋夜湖,竟然处处都是思梦观入口,只是世人不知道罢了。”叶星摇思及此处,也觉得颇为可笑,可见世事无常,人人求而不得之事,往往轻而易举便能得到。
“你俩这回可猜错了,只说对了一半。”上官帆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笑着接话道,“这东西如此庞大,他一个人哪里做得出来?”
此时雾气散得一干二净,她这一下仍是神出鬼没,叶星摇和杨怿毫无察觉,两人微微一惊,同时回头看去,上官帆已经走到他俩身旁,她手撑栏杆,眼望青龙雕像,脸上露出怀念神色:“思梦观从前的确是座道观,现在它比起船,更像一座舫。”
“我记得舫身固定不动,秋夜湖上什么也没有,光天化日之下,该如何隐藏形迹?”叶星摇面带疑惑,他话音刚落,又恍然大悟道,“所以这也是季伯伯做的机关,是不是?”
上官帆倚着栏杆,掩嘴笑道:“不如你们猜上一猜?”
“白天这船里本来也没有人。”杨怿也接话道,“我猜思梦观里有道升降机关,每当夜晚湖水涨潮时,机关便会启动。”
“有道理,白天里思梦观忙着打理这一带生意,等到夜晚,你们还可以升到湖面上来透透气,看看月亮。”叶星摇笑吟吟地说着,忽然一拍手,叫道,“我知道了,这道升降机关,十有八九藏在太上老君身上,是不是?”
“我刚才去拜那老君像时,看见桌上放了不少供品。”叶星摇语气深沉,一本正经道,“那老君像旁边,想必也装了不少暗器。”
“能做出如此庞大的机关,必然要花费不少金银和人力……”杨怿边说边朝上官帆看了一眼,叶星摇立刻会意,接过他话道,“所以上官姐才会负责收租,玉面员外的称号就是这么来的,估计这一带商铺的生意都是上官姐在管,对不对?”
“对。”上官帆听得忍俊不禁,她收起笑意,忽地眯起一双狐狸眼,冷冷道,“你二人一唱一和,倒是聪明得紧,也不怕知道太多,会被我灭口么?”
自打相识以来,两人见她始终和蔼可亲,突然来这么一出,都是一个愣神,只是杨怿很快反应过来,神色自若,叶星摇却眨了眨眼,哭笑不得道:“上官姐好会说笑。”
见两人反应实在有趣,上官帆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笑道:“逗你玩的,这傻孩子,真可爱。”
“旁人也猜不到是我负责收租。”上官帆收起笑容,抿着嘴角,坦然道,“他们只道我爱财,就连武器也是金算盘,因此才叫我玉面员外。”
叶星摇见她神色如常,松了口气,笑道:“还是上官姐好听,叫着也顺口。”
“你这小子,嘴可真甜。”上官帆被他哄得很是受用,半天笑得合不拢嘴,她望着杨怿,别有深意道,“谁这辈子要是嫁给你,一定天天笑得合不拢嘴,杨怿,你说是不是?”
“谢谢上官姐。”叶星摇自然知道这话是故意说给杨怿听,被她当面这么一夸,也心情甚好,“上官姐,你想不想听七音曲?我们弹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