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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灼灼花 ...

  •   叶星摇吃了一惊,他生怕季殊崖贸然出手,连忙抢上几步站在竹榻旁边,用半边身子挡住杨怿,急急道:“季观主,当年一事有诸多误会,并非如江湖所言那般……”
      “你这小兔崽子,废话多得要死。”季殊崖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第几次打断叶星摇,不耐烦道,“我几时说过要动手伤他?你紧张什么?”
      季殊崖说完便从竹榻旁走开,重新坐回屋子角落的椅子里,留下叶星摇一人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他见杨怿想坐起身来,顺手扶了杨怿一把,和他并肩坐在竹榻上。
      “所以你和这小子……”
      叶星摇闻声朝季殊崖看去,只见男人弓起脊背,将双手拢在衣袖里,缩成一个老态龙钟的姿势,眼望他俩,眼中透出疑惑神情:“是个什么关系?”
      “呃……”第一次被人当面这么问,叶星摇微感尴尬,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不说也无所谓,只是我看你身为御霄阁弟子,居然千方百计回护于他。”季殊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盯着自己指尖拨弄了两下,不冷不热道,“若不是我知道七音曲并不能控制人心,只怕我也要听信传闻,以为你已经被七音鬼童迷惑,一言一行都受他所控。”
      此话一出,在叶星摇和杨怿听来,自然大为震惊,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看向他,只是开口说的话却全然不同。
      叶星摇问的是:“观主怎么知道真正的七音曲不能控制人心?从何处听来?”
      杨怿问的却是:“江湖传闻怎么会提到叶星摇和鬼童在一起?什么时候的事?”
      季殊崖见他二人眼中神色一般焦急,只是一个冒失里透着冷静,一个沉稳里压着冲动,倒很是互补,他表情玩味地打量着两人,慢悠悠道:“小屁孩话还不少,我随便挑一个答,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叶星摇带走,即使周闻笑下令不让此事外传,旁人也总会有办法知道。”
      杨怿双眉蹙起,低声道:“你在御霄阁里安插了卧底?”
      “错。”季殊崖又打了个哈欠,抬起指尖抠了抠眼角,懒懒道,“是我认识的人在御霄阁里安插了卧底。”
      杨怿冷笑一声,反问道:“那有什么分别?”
      “区别就是我懒得在御霄阁安插卧底,我对这些破事不感兴趣。”季殊崖回得毫不客气,他瞥了一眼杨怿,不紧不慢道,“你大可放心,这事还没传开,如今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声还保得住。”
      “名声有什么要紧?”叶星摇终于找到机会打断两人对话,连珠炮似地问道,“季观主,你为什么会知道七音一事真相?既然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不说出来?杨怿,你就不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
      “都说了别叫我观主。”季殊崖忽然坐直身体,用力一拍扶手,神情透出些许威严,“你刚才是不是叫过伯伯来着?就这么叫。”
      “这又有什么要紧?”叶星摇见他颠三倒四,偏偏避过七音一事不提,不由地哭笑不得,急道,“季伯伯,你倒是快告诉我。”
      “别问了,没用的。”这时杨怿忽然接过他的话,目不转睛地看着季殊崖,冷冷道,“他不会说,也不敢说。”
      “啧啧。”季殊崖听后也不以为意,他呵呵一笑,两眼眯成一条细缝,“你们两个奶娃子,年纪加起来还没有我大,也敢对我用激将法?”
      “不敢。”杨怿轻笑一声,他凝目望着季殊崖,慢慢摇了摇头,轻声细语道,“毕竟此事关系到你思梦观门下所有弟子安危,你如何敢说?”
      杨怿话音刚落,叶星摇身形忽动,只听当当两声脆响,两人身后墙壁突然出现两枚黑色弩箭,箭头深深没入墙壁,仅留下一截箭尾,叶星摇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黑色软剑,剑尖尚在微微颤动,剑身光华内敛,色泽乌沉,却隐有龙吟之声。
      “季观主,有话说话,为何突施暗算?”叶星摇开口时话声低沉,他见这人出手时毫无征兆,险些伤了杨怿,登时心头火起,此刻他剑柄倒转,剑尖上挑,正是琴榭门下吹角连营的起手式,这一招出自庄天涌所创的高山流水十三剑,剑法快如闪电,极易伤人,叶星摇几乎没有用过,唯有大敌当前的紧要关头才会使出。
      “小子无礼,我当然要给他点教训。”季殊崖单手托着下颌,随随便便地看了叶星摇一眼,似乎没有再出手之意,“原来周闻笑将焚啸给了你。”
      叶星摇姿势不变,冷冷回望着他,并未接话,眼中敌意不减,季殊崖见他锋芒毕露,气势神采比起之前判若两人,倒似颇感有趣。
      “叶星摇。”杨怿默然片刻,突然伸手在叶星摇肩上一拍,轻声道,“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知道吗?我告诉你。”
      “你知道?”叶星摇一怔,自然而然地收起焚啸,转头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给忘了。”杨怿冲他笑了笑,这句也并非是假,他之前和叶星摇提起思梦观,原本打算跟他提起此事,结果两人一心顾着找烧鸡铺,一直找不到机会,加上他之前原本对某些事不确定,方才用话试探了一番季殊崖,此刻已是深信不疑。
      “你和这小子说可以。”季殊崖伸手一指叶星摇,挥挥手道,“不过别当着我的面说,我不想听。”
      叶星摇见这人喜怒无常,变幻莫测,说话行事不讲江湖规矩,又气他差点伤了杨怿,因此对他也不再客气:“那你可以出去。”
      “岂有此理,这儿可是思梦观。”季殊崖听他这么说,也并不生气,理直气壮道,“我是观主,要出去也是你们出去。”
      “好,我们出去。”叶星摇也不跟他争辩,携住杨怿的手便朝门外走去,“走走走,出去再说。”
      季殊崖嘿嘿一笑,也不阻拦,等两人走到门边,他身子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门口地上突然无声无息地现出一个黑洞,叶星摇只觉脚底一空,还好杨怿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地把人往后一拽,十分惊险地避过这道陷阱。
      杨怿将叶星摇拦在身后,回头看着季殊崖,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思梦观虽然不大,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观主放在眼里?”季殊崖看也不看他俩,抱着袖子,自言自语道,“真是岂有此理……”
      叶星摇和杨怿对视一眼,都觉得季殊崖对付起来颇为棘手,正做没理会处,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女子呼喝——

      “你这痨鬼,屁话真多!”

      叶星摇和杨怿吓了一跳,只觉脑后袭来一阵劲风,两人不约而同地朝旁边闪去,跟着眼前掠过一道金光,准确无误地砸向季殊崖脑门,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季殊崖手持黑弩,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叶星摇定睛一看,季殊崖左手金光闪闪,居然拿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金算盘,随后一只手朝他伸去,劈手夺回那算盘,来人将算盘放在手心里拨了两拨,见一颗玉珠也没少,这才瞪他一眼道:“整天到晚就知道欺负小孩,要不要脸?”
      这人说完朝地上一指,又吼道:“还不快把地洞合上!待会儿闪到你老腰怎么办?”
      季殊崖听后撇了撇嘴,右手握住椅子扶手轻轻往上一抬,只听咔一声轻响,那地洞转瞬便合并成地面,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痕迹。
      来人一甩马尾转过身来,笑容满面地看着叶星摇和杨怿,看模样正是那去烧鸡铺收租的女郎:“两位小兄弟,站在门口做什么?快坐快坐。”
      叶星摇和杨怿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被她连推带搡地摁到竹榻上并排坐着,对方不忘顺手在他俩脸颊上各掐了一把:“这细皮嫩肉的,年轻就是好啊。”
      “呃……”叶星摇猝不及防被摸了一把,莫名有些局促,他正要开口,那女郎已经抢先道,“啧啧,看这桃花眼长的,你肯定就是叶星摇了?我叫上官帆,你们叫我上官姐就行,别担心,你们有什么事想问,尽管问我便是,别理那痨鬼。”
      杨怿反应快极,立马接话道:“季殊崖是不是中过靡音蛊?”
      “没错,中得还不轻呢。”上官帆果然有问必答,歪过头笑眯眯地打量着他,“这个也长得一点不差,原来传说中的鬼童长得这么好看,看模样倒像个仙童。”
      杨怿被她这么一说,顿时也有些别扭,倒是叶星摇听上官帆说起鬼童二字,便如提到吃饭喝水一般平常,语气无半分敌意,还顺嘴夸了杨怿一句,心中惊讶的同时也微感好笑,当下便对她产生了三分好感:“上官姐,你也知道七音曲?”
      “呀,嘴可真甜。”上官帆被他叫了一声,顿时眉开眼笑,“是啊,我不但知道,我还听过七音曲呢。”
      “哦?”叶星摇双眸一弯,回了她一个笑容,“那姐姐觉得七音曲如何?”
      “很好听,我还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曲子。”上官帆点了点头,神情透出些许遗憾,“可惜只听过一次,我又不太会弹。”
      “没事,他会。”叶星摇果断伸手一指杨怿,把人卖了还不忘卖乖道,“上官姐什么时候想听,他可以弹给你听。”
      杨怿闻言横了他一眼,很是无语:“我不是教过你?明明你也会。”
      叶星摇假装没听见他这句,他望着上官帆,很快敛了笑意,正色道:“那姐姐可听过另一首曲子?”
      “嗯?”上官帆脸上笑容不减,反问他道,“我听过的曲子可多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首?”

      “她当然没听过。”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季殊崖突然插话进来,叶星摇和杨怿同时朝他望去,只见季殊崖低眉垂首,神情漠然,并未看向两人,说话语气却十分强硬。
      “她要是听过,焉能有命在?”
      屋中四人不约而同地静默片刻,杨怿率先开口道:“那季观主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季殊崖缓缓抬起头来,看他脸色灰败,便如一个将死之人,他凄凉一笑,惨然道,“恐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原来季观主是当年身中靡音蛊后唯一幸存的人。”叶星摇盘腿坐在竹榻上,沉思道,“难怪你千方百计要找他。”
      “我也是时至今日方才知晓。”杨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两人听季殊崖和上官帆讲完当年一事,都感到有些疲惫,“我从他人口中得知,当年中蛊之人内力越强越容易被反噬,我一直以为数年前思梦观一夜之间在江湖上消失,是因为季观主中了靡音蛊的缘故,今日方知原来季观主是在少年时无意间听过这首曲子,他那时内力并不深厚,弹琴之人又没打算伤他,因此并未失去神智,便如给他下了一种慢性毒药,这毒一日不解,便会折磨他一生。”
      “那岂不是这么多年来都过得很痛苦?”叶星摇不自觉地放低声线,内心深处对此人颇感同情,“看他眼窝发青,想必是一直睡不好觉的缘故。”
      “不仅如此,他性格乖张偏执,恐怕也有此因。”杨怿似乎心有所感,叹息道,“中蛊者若是穷凶极恶,也许会遵循命令滥杀无辜,若是至情至性之人,试图违抗命令,往往会被心魔所困,极其痛苦,像他这般对世事不闻不问,看似冷漠绝情,没准是最好的法子。”
      “难怪他藏起来不肯见人,是不愿和太多人接触的缘故?”叶星摇回想起季殊崖的行事为人,若有所思道,“毕竟接触的人越多,危险越大。”
      “很有可能。”杨怿点点头,微微有些出神,“况且这江湖对靡音蛊视若洪水魔兽,人人避之不及,若是被人知道位列武林四大门派的思梦观掌门人曾身中靡音蛊,只怕天下人都要赶着来灭了这门派,道观无门,想必也有这个缘故。”
      叶星摇听他这么说,不禁皱了皱眉:“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些人居然还追着不放,至于么?”
      “世事就是如此。”杨怿微微一笑,转头直视着他,“所以现在你知道怕了么?”
      叶星摇听他忽然扯到自己身上,怔了一怔,莫名其妙地回看着他:“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这人。”杨怿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无奈道,“整天装傻。”
      “我没有。”叶星摇将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撑着下颌,慢悠悠道,“我一直都知道,思梦观是这样,御霄阁自然也是,只要人在这江湖里,一旦和七音曲扯上关系,都不会好过。”
      “你既然知道,当初还跟我走?”杨怿指尖不易察觉地一颤,他默然片刻,轻叹一声,“看来你不是装傻,是真傻。”
      “杨怿,在你消失的这几年,这些事我全都想过。”叶星摇拉住杨怿胳膊,执意让他看着自己,神色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得不让我选,我就离开御霄阁。”
      杨怿身子一震,看向叶星摇的眼神刹那间变幻不定,比起震惊,更多的是担忧和无措,他好像早就料到叶星摇会这么做,但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会当面告诉他。
      “当然也不光是因为你。”叶星摇笑了笑,顺势牵过他手掌,放在手心里,“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傻。”
      “这江湖很大,人的一生又太短。”杨怿的手长得分外好看,骨节修长匀称,叶星摇低下头去,翻来覆去地看着他手,只觉得百看不厌,“我不会因为你一个人,就与整个江湖为敌。”
      “我当然也可以这样做。”叶星摇轻声说着,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杨怿腕骨,便如在擦拭一件心爱之极的宝物,“如果有一天你掉进沼泽里,我愿意下去陪你,但我更想把你拉出来。”
      “所以我要让全天下都服气。”叶星摇说着,渐渐使力握紧杨怿的手,“到时候我想做什么,我和谁在一起,没有人敢说三道四。”
      “也只有这样,才有机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叶星摇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桃花眼里透出明亮而奇异的神采,“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

      “我会让他们都知道,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灼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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