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梧桐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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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摇失去意识以后，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只觉得身子不断浮浮沉沉，似乎一直泡在水里。
迷迷糊糊中，叶星摇隐约听到有人在旁小声说话，脑海里接连闪过水中场景，直到看见杨怿双目紧闭的脸，他才猛地一下清醒过来。
“杨怿！”
叶星摇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榻上，盖了床薄被，他朝头顶和四周看去，发现这间屋子很小，连扇窗户也没有，门口挂着一道黑帘，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竹榻旁边坐着两个女子，听到他开口说话，齐齐看向他这边，叶星摇转头一看，恰好对上两人视线，这两个姑娘看着年纪比叶星摇要大些，都穿了一身雪青色裙衫，其中一个脸颊圆润，一双明目一瞬不瞬地瞧着他，似乎对他颇为好奇，另一个短发齐耳，她只飞快地瞥了叶星摇一眼，脸颊微红，便匆匆转开了目光。
叶星摇怔了一下，隐隐觉得这圆脸姑娘有些面善，似乎前不久在哪儿见过，他正在思索，这姑娘见他神色着急，便主动开口道：“你说的杨怿，是说和你一起来的那位朋友？”
“……是，两位姐姐好。”叶星摇被两人这样看着，他面色略显尴尬，仍然客气地点了点头作为招呼，他开口说话时嗓音微哑，清了清嗓子，这才接着道，“不知道我朋友怎么样了？他现下在何处？”
这两人听他叫了声姐姐，面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些许笑意，二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那短发姑娘也不看他，轻声作答道：“他没事，只是人还没醒。”
“那就好。”叶星摇闻言，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他吁了口长气，眼中自然而然地露出感激神色，“是两位救了我们？”
“我们可没这么大本事。”那圆脸姑娘摇了摇头，抬手一指短发姑娘，“我叫阿雪，我朋友叫阿萤，你不必客气，直呼我俩名字便是。”
“好。”叶星摇冲两人笑了笑，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阿雪听他这么说，再也绷不住笑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千花酿味道如何？”
“……啊。”叶星摇听后微怔，接着如梦初醒，猛然记起自己去清风居时，正是阿雪给他盛了两坛千花酿，只是他当时头脑发热，满脑子都是杨怿主动的吻，并未看清是何人盛酒收钱，加上阿雪已经换过装束，竟然一下子没能认出，不禁羞愧道，“抱歉，是我记性不太好。”
“小事而已，不必在意。”阿雪笑吟吟地说着，朝阿萤那边使了个眼色，“你那位朋友去买烧鸡时，想必也没看清对方是谁。”
叶星摇一听顿时明白过来，眼望阿萤，笑道：“原来杨怿买的烧鸡是这位姐姐做的？姐姐手艺真不错。”
阿萤被他这么一夸，似乎有些害羞，迅速低下头去，声若细丝道：“谢谢。”
叶星摇说到这里，突然想起那家烧鸡铺，又补上一句：“比起我们先前遇到的那家烧鸡铺，味道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星摇本意是想向两人打听一下这家烧鸡铺，话说一半，就见阿雪嘴角上扬，似乎正在努力憋笑，叶星摇不解地眨了眨眼，这时阿雪已经转过身趴在阿萤肩头上，笑得双肩不住发颤，阿萤似乎被她感染，也跟着微笑起来，叶星摇起初一头雾水，也不知两人在笑些什么，阿萤见状便收起笑意，温声道：“别理她，你溺水之后，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没事，我感觉好多了。”见到二人笑容，叶星摇心中模模糊糊有个大致想法，随口道，“只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叶星摇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跟着一阵疾风吹起门帘，叶星摇只觉眼前一花，一个红衣女郎已经闪进屋里。
“谁大半夜在这嗡嗡嗡说个没完，叫魂哪？”
来人叉腰站在床边，上来便是一通喝问，她一双美目流盼，灿若桃花，容貌明艳无俦，两颊隐隐透出珊瑚般的色泽，便如明珠生晕，只是此刻薄怒带嗔，柳眉倒竖，难免让人心生畏惧。
叶星摇乍一见她，不由地又惊又喜：“章姐姐，你怎么在这？”
方才吼人的这女郎，正是梧桐楼最出名的神医之一，章婉梧。
“你少跟我套近乎，我骂的就是你。”章婉梧狠狠瞪了叶星摇一眼，斥道，“我看你小子这么有能耐，就该让你在水里再泡几个时辰。”
“原来如此。”叶星摇受宠若惊地一笑，正色道，“两位姐姐妙手仁心，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去去去，少来拍马屁，老娘费了半天劲才把你这小子救活，你不好好给我歇着，还有兴致在这跟人闲聊？”章婉梧怒气冲冲，待要再骂，门后忽地传来另一位女子声线，听她语声娇柔婉转，极为动听，章婉梧便硬生生刹住了涌到嘴边的话语。
“师姐，你又何必动气？”
这女子人未到声先至，只见一手款款掀起门帘，这手莹白如玉，衬着门帘，更显得黑白分明，来人一身黑裙，几乎与身后门帘融为一体，一张脸庞却是肤光胜雪，虽有黑纱遮面，仍是眉目如画，眉心一点朱红小痣，更显得她不食人间烟火，宛如一尊玲珑剔透的玉像菩萨所化。
这人自然便是梧桐楼的另一位名医，章婉梧的师妹，曲疏桐。
这两人容光绝世，屋中二女和她俩一比，顿时逊色不少。
“这俩小子向来很皮。”曲疏桐柔声说着，眉间神色却颇为冷淡，“若不是事出要紧，观主也不会叫我们过来。”
“哼。”章婉梧退开半步，斜睨着曲疏桐，忿忿道，“要是谁都像你这般好说话，只怕梧桐楼的大门明天就要被人挤破了。”
“反正他们也进不去。”曲疏桐转头望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透出极浅的笑意，“再说只要有师姐在，保证药到病除，还怕什么疑难杂症治不好么？”
“等等，所以我这是在梧桐楼？”叶星摇听后神色一喜，又觉得不太对劲，“不对，我明明记得梧桐楼不长这样，也没有这么闷……”
“你是白长了那么好看的鼻子么？梧桐楼哪有这味道？”章婉梧哼了一声，抬手扇了扇风，“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找的思梦观，观主就在隔壁屋子里。”
“是吗？”叶星摇说完便要掀被下床，被章婉梧一瞪，登时动作一缓，小心道，“我有些事想问季观主。”
“你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紧事？”章婉梧手指一晃，指缝里登时现出几枚细如毫发的银针，冷冷道，“叶星摇，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扎几针才老实？”
叶星摇见状，果断盖好被子躺了回去，刚躺下又忍不住道：“杨怿他……”
“他没什么大碍。”听到杨怿名字，章婉梧收起银针，语气缓和些许，“他跟你一样溺水，估计过一阵就会醒，你有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
“好。”叶星摇乖乖点头，“那他人在哪儿？”
章婉梧板着脸没吭声，叶星摇便去看阿雪和阿萤，见两人一个欲言又止一个微微摇头，似乎并不方便说，只好把目光投向曲疏桐，曲疏桐被他看了半晌，实在没有办法，叹了口气，轻声道：“杨怿就在隔壁屋子里。”
“是吗？”叶星摇松了口气，接着突然反应过来，惊疑不定道，“等等，他和季观主待在一屋？”
曲疏桐看了他一眼，似乎不知道叶星摇在惊讶什么，语气异常平静：“是。”
她话音刚落，叶星摇立马从床上一跃而起：“多谢！”
“你……”章婉梧丹唇微启，她下一个字还未出口，叶星摇已经不见人影，不由地甚感恼怒，“这猴崽子，一听见杨怿名字就坐不住，只要他俩在一处，片刻也不得安生。”
见她气得跺了跺脚，曲疏桐以手掩面，轻笑一声，她原本神色冰冷，这一笑，双眸便如含了一汪秋水，更增风致：“师姐，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俩，还不了解这小子德行？”
叶星摇窜出门外，朝两边各看一眼，果断向右一转，他在进门之前不忘敲了敲门框，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请进”，这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中摆设与隔壁并无二致，叶星摇进去以后，一眼便看到躺在竹榻上的杨怿，见他面色虽白，胸膛却在微微起伏，这才放下心来，旋即拱手朝着坐在屋中角落的男人行了一礼：“御霄阁弟子叶星摇，见过季观主。”
两人之前猜得不错，这思梦观的观主季殊崖，正是那家名叫来只鸡的烧鸡铺的老板，叶星摇此刻见他神情莫测，显得城府颇深，虽然一身装束仍像先前那般破破烂烂，但比起初见的懒散随意，倒像换了一个人，不由地心下一阵惴惴。
“不必多礼。”男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微微一摆手，“你别叫我观主。”
“好。”叶星摇摸不准对方脾气，只得应了一声，改换称呼道，“季道长，此番我们擅闯思梦观，多有冒昧，还请你大……”
“也别叫我道长。”季殊崖说着一挥衣袖，淡淡道，“你不必多言，我懒得听这些，闯都闯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两人对话不过几句，叶星摇已经感到这人不好对付，他正在为难，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直呼大名又觉得十分不妥，就见季殊崖缓缓起身，抬脚走到杨怿所在的竹榻边，将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瞧着他，似乎在细细打量他五官模样。
这一幕看得叶星摇心中发慌，恨不得冲到竹榻前，帮杨怿挡住季殊崖视线。
“我方才听到你和他人对话。”片刻之后，季殊崖收回目光，神色如常道，“你朋友大名叫杨怿？不知是哪两个字？”
“是。”叶星摇见他并无异色，松了口气点头应道，微微一顿，“他姓木易杨，字是‘是故其成也怿’的怿字。”
季殊崖闻言一挑眉，缓缓念道：“‘礼乐交错于中，发形于外，是故其成也怿，恭敬而温文’，倒是很符合他这人。”
叶星摇听到这话，心口猛地一跳，心头掠过一阵不安，这时季殊崖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叶星摇，淡然道：“我知道你二人所为何来。”
叶星摇回望着他，十分谨慎地没有接话，却也没有移开视线，他正在思索如何应对，屋内诡异的沉默持续片刻，季殊崖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星摇看了半晌，又看了杨怿一眼，男人原本黯然无神的眼里掠过一层光华，听他淡淡说道——
“这小子就是七音鬼童，是不是？”
“什么鬼童？”叶星摇乍闻此言，心中大惊，表面上却不慌不忙地接过话，适当地露出疑惑神情，“杨怿从小便与我相识，他怎么会是鬼童？”
“而且你看他长相，哪里像鬼？”叶星摇说着十分自然地看了杨怿一眼，正儿八经道，“说是仙童还比较可信。”
季殊崖见他不动声色，还插科打诨地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地摇头失笑：“你这小子倒机灵，反应还挺快。”
“这难道不是实话？”叶星摇微微一笑，他见季殊崖似乎不像解笃之那般对鬼童恨之入骨，便趁热打铁道，“季观主，呃，季……伯伯，请听晚辈一言，您一向深居简出，不喜露面，江湖之事诡谲多变，切莫轻信他人谗言，我与杨怿相识快十年，从未见他做过伤人之事……”
“我知道。”季殊崖再次打断他话，语气平淡道，“我相信他从未给人下过靡音蛊。”
“没错，您真是慧眼如炬。”叶星摇听他这么说，忙不迭地点头道，“所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七音鬼童。”
“他当然是。”季殊崖接过他话，不紧不慢道，“这世上七音后人只有一个，不是他，还能是谁？”
季殊崖说着，曲起食指在竹榻上轻轻一敲，只见杨怿不知何时已经醒转，他缓缓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季殊崖，眼里透出防备之意。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梧桐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