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17、破阵子

　　叶星摇反手摘下桃花，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扑过来收拾人，杨怿抬起左手架住他胳膊，右手探进怀里又迅速拿出，不慌不忙道：“你看这是什么？”
　　叶星摇低头就见杨怿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虽然包了厚厚几层，但架不住叶星摇鼻子灵，很快便嗅到一股烧鸡香气，他喉咙动了动，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半信半疑道：“这里面装的该不会是你吃剩的鸡骨头？”
　　“叶星摇，你这人真是好心当成鸡肝肺。”杨怿一听险些失笑，忍着笑佯怒道，“爱吃不吃，你不吃我自己吃。”
　　杨怿边说边去解油纸包，叶星摇眼尖，纸包才露出一个缝，他已经瞄见一只鸡腿，顿时心花怒放，正要伸手去抢，杨怿右手往后一仰，让他抓了个空：“等一下。”
　　“又有什么事？”叶星摇眨了眨眼，神色诚恳道，“我错了还不行？”
　　“见了烧鸡你倒是很有骨气。”杨怿嗤笑一声，朝他伸出一只手掌，“花还我。”
　　“你不是不要吗？”叶星摇也笑了，左手袖口一抖，一朵桃花飘飘荡荡，顺势落进杨怿掌心，跟着眼疾手快地捡了一只鸡腿，“刚送你就还我。”
　　“我是看你和这花挺配。”杨怿说完就见叶星摇瞪了过来，朝他一扬下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赶紧吃完好干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随着天色渐黑，周围景物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过不多时，亭边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水声，有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地没入水中。

　　“没想到这水居然不冷。”下水以后，叶星摇浮在水面上，边说边摸了摸胳膊，“我还怕湖水太冰，专门买了两壶酒来热热身子。”
　　“也许是因为这河道连着秋夜湖的缘故？”两人一起向前游去，杨怿回话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秋夜湖的水也不冷。”
　　“何止是不冷？简直是热得要命。”叶星摇说着摇了摇头，“鸣鹿江的水和它一比就像冰窟窿，所以我当时就觉得这湖很是古怪。”
　　“应该说这湖起雾的地方才有古怪。”杨怿纠正他道，“我记得秋夜湖边上的湖水也并不热。”
　　“究竟是人是鬼搞出来的幺蛾子。”叶星摇微微一笑，“说不定今晚便会见分晓。”
　　“那也未必，我之前也认为这雾肯定和思梦观有关。”杨怿淡淡道，“也许就像流芳谷四季如春，韶光潭长年结冰，秋夜湖之所以会被称为天下第一湖，正是因为景色变幻不定，山光水影，云雾缭绕，美得很是别致。”
　　“那这雾岂不是成了天然的掩护？倒便宜了他们。”叶星摇说着拐了个弯，他游得稍微快些，回头冲杨怿做了个下潜的手势，杨怿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没入水面，无声无息地向前游去。

　　夜半时分，闹市里生意再好的店铺也早就打烊，这家开在小巷深处的烧鸡铺自然关得更早，此刻巷道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加上今夜阴云密布，没了月光，四周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小巷两旁的墙壁足有三丈高，翻过高墙便可见一条宽阔的河道，水流正缓缓趟过。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水面上忽地出现两支芦苇管，气口几乎与水面持平，黑天半夜，哪怕现在有人过来看上两眼，也未必能看清。
　　这会儿还沉在水里用芦苇管呼吸的两人，自然便是杨怿和叶星摇。
　　原来方才杨怿消失后，叶星摇已在高处将四周通往烧鸡铺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小巷尽头翻过墙便是河道，他与杨怿心意相通，两人想在一处，江南一带，水乡星罗棋布，有时陆路往往只有一条，堵死后看似走投无路，水路却是四通八达，甚至可以从水下潜入，叶星摇来回转了几圈，心里对附近的方位大致有了数，便买了两壶酒去找杨怿。
　　而叶星摇之所以知道杨怿就在亭中休憩，也并非巧合，是因为这座亭子在地面上看来离烧鸡铺所在的小巷很远，但两人下水游过去的路程却并不长，如果他们从平日里船家上岸或者百姓洗衣的地方下水，难免引人注目，因此才找了个最不起眼的所在。
　　他们出发时天色未暗，两人透过巷道墙壁底下的石砖缝隙，看到烧鸡铺关了门，在那之后并没有人出来，巷子里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他俩在水下这一待就是将近两个时辰，不仅气闷得慌，加上担心隔墙有耳，也不方便说话，杨怿耐性还好，叶星摇着实无趣，他见杨怿在水里靠着石壁闭眼歇息，也不去打扰他，翻来覆去只是捏着他手指玩，左手玩够了就换成右手，右手玩腻了再换回去，就这样玩了大半个时辰，杨怿心下颇为无奈，也不知道叶星摇到底在玩些什么。
　　叶星摇正拉着杨怿的手，在他的掌心里画第八个圆圈，杨怿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震，猛地睁开双眼。
　　杨怿反手握住叶星摇的手，将他的手掌按在身后石壁上，用手指飞快地在他手背上写了两个字——机关。
　　叶星摇见杨怿沿着水中石壁不住摸索，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也过去跟着他察看，还把耳朵附上去听了听，但是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杨怿摇了摇头，又在他手背上写了一字——“无。”
　　叶星摇想起以前用过的法子，从怀中掏出沈棋声送他的那袋棋子，随手给了杨怿一把，叶星摇反手掷去，然而石壁纹丝不动，不仅没有机关被触发，反倒传来几声脆响，显然另一头全是实心。
　　杨怿转念一想，沉到水底揪了一把水草，旋即冲叶星摇招招手，从怀里掏出一颗萤石递给他，叶星摇看着杨怿挑了一枚软绵绵的细长叶子，示意他拿好萤石，照亮距离石壁只有一寸的地方，杨怿两手轻轻揪住叶子两端，将叶子从上到下缓缓过了一遍。
　　到了距离水底泥沙一尺所在，叶片轻轻一个晃荡，杨怿立刻用手按住那块石头，叶星摇见状也将手按了上去，这石头足足有半个人身那么大，但以他俩现在的功力，合力弄碎一块巨石也不在话下。
　　杨怿摆摆头，示意叶星摇朝旁边闪开些，两人将手掌按在石块上，同时发力，只听一声闷响，石块瞬间四分五裂，又等了一会儿，杨怿见没有任何东西出来，这才把手伸了过去。
　　叶星摇此时早已明白，杨怿是猜到石壁另一边如果有机关或者漩涡之类，必然会有强风透过石缝，因此才会用水草去试探。
　　杨怿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颇感无奈地看着叶星摇，叶星摇眨了眨眼，也将手伸过去，立马明白了杨怿为何如此——因为前方还有一块同样坚硬的大石。
　　两人不由自主地相视一笑，杨怿摇了摇头，拉着叶星摇浮到水面上透了口气，在他手心飞快地写了三个字——“怎么办？”
　　叶星摇简短地回了他一个字——“破。”
　　杨怿看他一眼，偏头想了想，又写道：“五成。”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自己也不知下面是否有路，仅有五成把握，两人忙到最后，没准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才杨怿身子一直紧紧贴在石壁上，忽然感到身后石壁传来轻微的震动感，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被他及时捕捉，加上他始终闭着双眼，听觉也更加敏锐，隐约听到“咔”一声轻响，可是之后和叶星摇忙活半天却没有任何收获，杨怿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错觉。
　　“没事。”叶星摇这时在杨怿手上写道，写完想想又补了两个字，“信你。”
　　说罢也不等杨怿再回话，叶星摇在水中牵过他手，径直拽着他往水底钻去，杨怿跟在叶星摇身后，见他人在水中，身法圆转如意，丝毫不见滞涩，似乎比在地面上更加自在，忽地想起许惊秋说过他水性好得像条鱼，不禁微微一笑。
　　叶星摇率先到达缺了一块石头的空洞旁边，他将内力聚在掌心，使出解笃之教他的书轩“破”字诀，手掌伸进去猛地一转一拧，杨怿过来时正好听到一声脆响，接着是石块四处散落的哗啦声，叶星摇冲他笑了笑，杨怿将手探进去一摸，做了个叹气的动作。
　　叶星摇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帮忙，只见他在水底轻巧地翻了个跟头，横过身来，将足底对准洞口，身子一个急转，猛地向这洞里直直踩了下去。
　　这一招正是他从前用过的落子无悔，叶星摇的动作带出来一大波气泡和水花，杨怿看他一半身子都被黑洞吞没，心中一惊，正想过去拉他，叶星摇已经从洞中闪了出来。
　　只听咚一声闷响，水面一晃，石壁那头传来的动静比之前都要大，一道湍急的水柱在刹那间从洞口急冲而出，杨怿在旁看得清清楚楚，他担心这水柱里藏有暗器，顾不上多想，冲上去一把搂过叶星摇的腰，翻身一个背转帮他挡住了涌动的水流。
　　这道水柱喷出的力度太猛，又来得猝不及防，叶星摇差点呛了一口水，他感到自己后背紧贴着杨怿胸口，随后杨怿全身一震，搂住他腰身的手臂一下子使力收紧。
　　叶星摇心中一紧，正要回头察看杨怿是否受了伤，杨怿原本搂着他的双臂忽然松开，叶星摇心中大惊，跟着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叶星摇想也不想，左臂一伸，卡在洞口稳住身形，回身的同时用右手往身后抓了一把，这一下正好抓到杨怿脚踝，他连忙握紧回头一看，杨怿整个人已经被全部吸进洞中。
　　任凭叶星摇如何使力也无法与另一头传来的吸力抗衡，杨怿见状，冲叶星摇摆了摆手，对他做了个上行的手势，示意他快走。
　　叶星摇自然不肯抛下他一个人走，他见杨怿口鼻已经冒出气泡，知道他此刻多半呼吸困难，心下焦急万分，接着手腕一沉，似乎被什么击中，叶星摇定睛一看，一抹白色闪过，却是他先前给杨怿的棋子。
　　方才杨怿留下两枚棋子，一直扣在手中，见叶星摇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索性扔出一枚去打他手腕太渊穴，又怕伤了叶星摇，不敢使太大力气，最后被水流一冲，反而没起到什么作用。
　　叶星摇一看便明白，生怕杨怿再扔来什么暗器让他松手，两人卡在这洞中僵持也不是办法，他一咬牙，索性一下子松开撑住洞口的左手，跟着杨怿一起被吸了过去。
　　两人身不由己，被这股吸力猛地卷进一大团泥沙里，杨怿刚才被水柱直冲肺部，这会儿胸闷气短，太阳穴已经开始突突发疼，他在天旋地转中感到叶星摇始终紧紧搂着他，这会儿也顾不上去骂叶星摇太傻，这样跟进来分明是两人一起送死。
　　紧接着一股暖意覆上嘴唇，杨怿一惊，猛地睁开眼睛，想要推开人却来不及，口中已经被叶星摇渡了一口气过来，神智顿时清明不少。
　　一股火气涌上杨怿心头，杨怿正要去推叶星摇，叶星摇突然抓住他肩膀晃了晃，伸手一指两人上方，杨怿顺着他胳膊往上看去，看他很快便摸到了顶，也是一惊，这才发现他们似乎处在一个封闭的密室里。
　　杨怿正要使力上推，却见叶星摇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一敲，只听当当两声响，原来头顶这板居然是钢金所制，叶星摇接着双臂张开画了个圈，又冲他摆摆手，意思是这块钢板很大，他俩无法推开，让杨怿不要白费力气。
　　杨怿心中一紧，他知道两人转眼间便要到达极限，再找不到出路只怕凶多吉少，人在危机时刻最容易急中生智，叶星摇正在思索过了鬼门关要不要喝孟婆汤，杨怿忽然一甩手腕，露出那条在望云梢上出现过一回的银鞭。
　　杨怿过去从未用过这把兵器，叶星摇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只见鞭身布满利齿，杨怿手掌抚过银鞭，只听咔一声轻响，鞭尾翻出一把食指长短的利刃，刀尖在水中隐隐闪着白光，现下刻不容缓，他也顾不上解释，手持这刀就刺向头顶钢板。
　　耳边传来利器相撞的尖锐声响，刺得人耳膜生疼，只见杨怿手中刀刃所过之处，竟然在钢板上留下明显划痕，叶星摇见状，心中一喜，他惯使软剑，在这钢板上根本无处着力，只能看着杨怿画了一个圈，又在这圈上来来回回补了数刀，最后两人拼着最后一丝神智，四掌合力拍去，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头顶铁板终于被一举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