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秋千索 ...
-
前面被杨怿问起许多事，叶星摇虽然心虚，但也并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这些事他之所以瞒着杨怿，只是怕对方担心自己。
但此时乍一听到许惊秋大名，对叶星摇来说，却不亚于惊雷入耳。
他手劲蓦地一松，汤勺跟着掉到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叶星摇甚至在回话之前就已经发觉，杨怿并没有省略许惊秋姓氏，而是很少见地直呼大名，可见过去的情分多半也忽略不计。
他原本想过，如果杨怿问起许惊秋，自己就装糊涂掩饰一番，就说人在御霄阁里，但见杨怿态度如此，此刻也觉得毫无必要。
“……我是打算找个时机告诉你，就在这几天。”叶星摇慢慢说道，“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
毕竟许惊秋曾经算是他们关系最密切的朋友。
“星摇，我以前给你讲过，我爹有一位故人朋友，他在一个大雾天被我娘的琴声吸引而来，无意间闯进了流芳谷，这事你还记得么？”
叶星摇怔了一怔，才轻声道：“……嗯，我记得。”
“这位叔叔性格豪爽，很讲义气，平生最喜热闹，于练武一道并不上心，却喜欢游历四方，广交江湖各派好友。”
杨怿摩挲着勺柄，缓缓说道：“你也知道，流芳谷的入口十分难找，若不是有人引路，极难出入，而他却能无缘无故闯进，这要么是有备而来，要么另有一番奇遇。但我爹从小在谷中长大，不谙世事，与他聊了半日，便觉十分投机，竟然对他毫不设防。”
“还好我爹并没有看错人，后来他也确实为了保护我爹送了性命。”杨怿说着顿了一顿，眼中神色微微一黯，“……但在有外人进出流芳谷的那段时日，我爹却不是只交了这一位朋友，只是我从未和你提起过。”
杨怿话音落下，两人皆是思绪万千，屋内霎时一片寂静，谁也没有接话。
“至于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说，你恐怕也想得到。”
杨怿说着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哪怕是在那群亲自动手围攻我爹娘的人里，恐怕也有我爹认为是‘朋友’的人。”
“我父母给我留下血的教训，所以在长大之后，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不轻易结交朋友，更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至于惊秋，那是我少不更事时才有的经历与交情，何况他也比较特殊，我曾对你说过，他于我有救命之恩。”
杨怿淡淡说来，话里苦涩之意尽去，面色变得平静了些许。
“一报还一报，无论他过去做了什么，是想把我交给朝廷，还是给敌人透露了许多往事，但如今真说他欠我什么，我也并没觉得。”杨怿说着微微一笑，淡然道，“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知道后不舒服，比起过去经历，这也算不得什么。”
叶星摇嘴唇微微一动，看上去像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或者说我早有预料，也并不惊讶。”杨怿轻叹道，“这世间凡人所思所求，无非就是那几样，大多都没有分别，即使过去几十年依然如此。”
他并未告诉叶星摇，他们在春花秋月宫中没见到许惊秋，那时他心中就已经存疑，担心许惊秋被敌人拿住是作为诱饵，直到后来在九歌寨听说许惊秋已经回到门派，这才放心一截。
紧接着江湖中靡音蛊再现，各大门派弟子失踪，其中又包括许惊秋，并且还是从赌坊里找到线索，杨怿更觉不妥，只是他始终顾忌叶星摇和许惊秋是师兄弟，两人又同属于御霄阁，因此并未多说。
等到两人从玉泉门救下许惊秋和其他门派弟子，杨怿因此中毒，且许惊秋被独自放在药泉之中，两人救下对方后又身陷石阵，险些被夹成肉饼，那时杨怿几乎可以确定，许惊秋就是敌人设下的诱饵无疑。
但他不得不救。
无论是为了自己和许惊秋的交情，还是为了叶星摇和许惊秋的关系，哪怕冒着生命危险，他都不得不救。
不仅如此，杨怿当时在玉泉门看到许惊秋身上痕迹，心下也跟着凉了一大截，他可以想象，这些人对许惊秋施了怎样的手段折磨他，但更重要的是，在他知道许惊秋和玉泉门副掌门有过这般关系后，以后无论如何他也没法再继续信任这个人。
哪怕他知道许惊秋应该是被强迫的，多半还被人下了毒。
哪怕杨怿心知肚明，许惊秋会有此劫，和自己脱不开干系。
但他从此依然会对许惊秋充满防备。
这大概是他和叶星摇最大的不同。
因此在听云榭一会之前，他去房中看望许惊秋的时候，联想到近日发生的所有事，面对许惊秋突如其来的“对不起”，他也只能回对方一句“抱歉”，就匆匆离开。
谁也没想到，这竟然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
只是杨怿早就知道他的“对不起”作何解，却不知道许惊秋能否听懂他的抱歉。
两人又相对沉默了片刻，叶星摇眉头一皱，忍不住道：“……所以你早就猜到他会这么做？那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不，我那时不敢确定他一定会做什么，我也没有刻意去想，我只是习惯了任何人都会出现的两面性。”
杨怿斟酌着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或许是生性使然，经历使然，我只要听到一句话，一件事，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推敲出对方说出这话的各种动机，这其中有好有坏，往往坏的还会更多些。”
“这就像是……刻进我骨子里的本能。”
杨怿自然不会多说，即使是对季殊崖、陈谙等人，他也一向如此，更别提周闻笑等人，哪怕是在春花秋月宫初见林雁辞之时，他也并不相信对方说辞。
叶星摇听后又沉默良久，才问道：“……那我呢？你对我也会这样吗？”
“……嗯，很少，但确实有过。”杨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并不否认，“在我们很久没见的时候，我感觉还不太熟悉如今的你，会偶尔想一想。”
“但我也不太需要想，因为你这人很好懂。”杨怿说着笑了笑，伸手在叶星摇脸上轻轻一挠，“特别是在我面前。”
自打两人见面起，叶星摇一腔心思便都系在自己身上，满心满眼都是他，杨怿岂会不知？
叶星摇听到这话，却并没有露出喜悦神色，反而叹了口气。
叶星摇为什么叹气，杨怿不问也知，只是静静看着他，听叶星摇郁郁不乐道：“我俩关系自然不必说，但我知道你从小就很照顾许惊秋那小子，我还为此喝过醋，我想这江湖险恶，他却是你为数不多的几道联系之一，谁知道……谁知道他竟然……但倒是我忘了，你恐怕早就对这些事司空见惯。”
杨怿听后迟疑了一下，没有吭声，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也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你那么好。”见叶星摇张口要驳，杨怿摇手示意他先别着急，“你先听我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是鬼童，惊秋多半不会被人捉走，或许也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可以有别的办法，但他还是选择了这么做，但我认为这么做也很正常，毕竟身处险境之下，人总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活法。”
“星摇，你过去曾说我与父母一辈血脉相连，从小心地良善，没有丝毫害人之心，其实我不算是你说的这种人。诚然，这世上有很多人，他们或许都很恨我，我确实也并不希望他们去死，但我也并非真的在意他们死活。”
叶星摇听得一阵心惊，他隐隐预料到杨怿接下来会说什么，但是细看杨怿神色，却是平静异常，甚至透出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
“因为……我从小连我的死活都不能保证，我对‘我自己’这个人甚至都不确定，因此更加没空理会旁人。”
“我对这世上许多人都毫不在乎，我既非名门正派，也非邪魔外道，我不求功名利禄，不求绝世武功，也从未想过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我真正在乎的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但如果他们其中有些人某一天走了，那我也可以转身离开。”
叶星摇却在这时忽然道：“……我知道你对自己的不确定。”
杨怿像是从梦里突然惊醒过来，闻声怔怔地看着他，两人目光相会，就见叶星摇轻轻一笑，笃定道：“你贯穿始终的这份担心，我一直都知道，但就算你没有，我一个人有也够了。我对你一直都有这种确定。”
“所以别怕。”
叶星摇话声轻柔，直视着杨怿的目光却坚定异常，没有丝毫犹疑，“还是那句话，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至少在我这儿，杨怿只有一个，你永远都是你。”
杨怿仍然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却回到数日之前的流芳谷，闪过顾永令对他说的那句话——“你长到十八岁，唯独没有为杨怿活过。”
顾永令说他只想摆脱鬼童身份，作为一介凡人活下去，只怕连叶星摇都不懂他，但杨怿当时就反驳过他。
此刻他望着叶星摇，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也只是这一句。
他想叶星摇果然明白，即使自己从未说过。
他忽然间也理解了，为什么顾永令想再见自己祖父一面，毕竟像他这样步步为营、工于心计的人，少年时痛失所爱，却被迫苟活在世间，如果还有那么一点身为“人”的执念，恐怕早就悉数寄托在杨墨身上。
杨怿思虑万千，心绪起伏不定，只觉久久不能平复，有那么一瞬，他差点就把所有事一股脑告诉叶星摇，告诉他再过几日自己就要动身赴约，此去只怕生死不明，但最后还是强行忍住没有说。
杨怿望了叶星摇许久，见外面不知不觉已经早已天黑，便起身去点了盏灯，这才轻声道：“……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样。”
他回过身，就见那双桃花眼亮得出奇，他们眼神交会在一处，皆是心口一窒，陡然间心意相通，一片霁月光风，杨怿便把涌到嘴边的那句“不然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咽了下去，两人只是相视而笑，只觉一切尽在不言中。
“先不说他了，我猜许多事你也都知道了。”略过许惊秋不提，叶星摇同样想到近日来最关键的几件事，便道，“杨怿，你之前说时候一到，有些事你自然知道，那等时候到了，你会把一切都告诉我吗？”
见杨怿面露犹豫之色，叶星摇知道自己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便耐心道：“比如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御霄阁，之后你要去做什么，去见什么人，你答应了对方什么条件，这些你都会告诉我，对不对？”
“……嗯，我都会告诉你。”杨怿点点头，回他道，“我会一字不落地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秋千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