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雪绿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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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叶星摇大喜过望之下，只觉胸口一痛，竟然浑身发麻，仿佛被人点中全身穴道，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作声不得。
他恨不得立刻疾奔到杨怿身边将人拥入怀中，然而脑海里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刹那间浑浑噩噩，竟然就此失去了知觉。
叶星摇想，这可真是一场美梦。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就在他感到形影单只的时刻，杨怿就恰好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明明已经有很久没见了。
叶星摇昏沉之中，隐约感到脸颊、四肢都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似乎有人将他抱进怀里帮他暖了暖身子。
接着天地倒转，又是一阵目眩，随后他的头颈便靠在一处柔软厚实的所在，只觉身子微微地颠簸了片刻，最终归于安定。
迷迷糊糊中，叶星摇听见身周不停有人走动，而他正忙着在梦里和杨怿说话，自然也顾不上别的，只是在片刻后感觉嘴里传来一阵苦意，应该是有人拨开他嘴唇，给他灌了药进来。
直到周遭的一切变得寂静无声，叶星摇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觉叶星摇睡得很是香甜，醒的也很突然。
他又梦到了竹林中的那场大雪，自己终于见到杨怿，只是杨怿神情焦急，连灯笼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又是摸他头又是拍他脸，还不停叫他名字。
叶星摇本想说我人就在这，你叫我名字做什么，但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头疼欲裂，而他眼中最后的画面，是那盏灯笼歪斜着陷进一片厚厚的积雪中，光线微弱，明明灭灭，便如他们少年时在盛夏看过的萤火。
叶星摇止不住地想，这个梦未免太过真实，就好像杨怿真在他身边一样。
然而就在梦中的某个时刻，叶星摇猛然意识到，这一切或许并不是梦。
他应该是在竹林里确确实实见到了杨怿，并且由于太过激动晕了过去，是杨怿把他背了回来。
这个念头促使着他猛然睁开双眼，叶星摇倏地一下子坐起身来，却因为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又不得不躺了回去。
“杨怿……杨怿？”
叶星摇轻念着杨怿名字，发现自己嗓音有点沙哑，然而屋中并没有人应答，只好又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等片刻后头痛减轻，叶星摇才扶着墙慢慢坐起身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梧桐楼里，屋中陈设与之前没有分别，桌上点着一盏烛灯，还放了一个盛着水的铜盆。
叶星摇知道，如果自己真在雪地里晕倒，醒来后杨怿肯定会在身边陪着他，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
他起身下床，在屋中慢慢走了一圈，在烛灯后面看见一个拇指大小的物事，叶星摇心中好奇，拿起来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捏到一半的泥老虎，如今只捏好了老虎脑袋，看着两耳钝圆，胡须毕现，模样憨态可掬。
叶星摇先是一喜，继而反应过来，不由得心跳快极，他把这老虎放入怀中，立刻冲到门边推开房门，大声叫道：“杨怿？杨怿？！”
他边说边朝前厅跑去，然而一只脚刚越过门槛，眼前红影一闪，前额已经被人狠狠一点：“病还没好，喊什么喊？还不快滚回床上待着去！”
叶星摇见来人是章婉梧，顿时一阵心虚，捂着额头不敢再造次，但心中实在着急，只好伸着脖子问道：“杨怿人呢？”
曲疏桐正在院中捣药，闻言遥遥作答道：“……他不在，出去了。”
叶星摇一听杨怿果然来过，这会却已经走了，心头顿感不妙，心慌意乱道：“他去哪了？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怎么也不和我打招呼？”
章婉梧白了叶星摇一眼，手指又在他额角处轻轻一戳：“谁让你自己作死，大冷天跑出去冻了几个时辰，身上发热也不知道，回来把我们好一顿折腾。而且我之前和你说什么来，让你不到万不得已先别动用内力，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叶星摇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驳，支吾了一会儿，听章婉梧又道：“况且你服下药以后呼呼大睡，睡得像头死猪，谁能叫醒你？”
叶星摇瘪了瘪嘴，半晌后还是没忍住，郁郁不乐道：“……那我病成这样，杨怿居然连见都不见我一面，就走了？”
“是我让他出去的。”
只听曲疏桐在院中悠悠回话道：“这秋夜湖中常年大雾，湖中鱼虾肉质肥美，十分难钓，其中有种黑鱼有大补之效，对你身子十分有益，我让他钓几条来给你补补。”
叶星摇一听之下，面色登时由忧转喜，忙道：“那——”
“不行。”章婉梧知他所想，立马瞪了他一眼，止住他话头，“你烧才退了多久，外面大雪刚停，你给我好好待着，哪儿也别想去。”
“可是——”
“可是什么？”章婉梧眯了眯眼，指缝里不知何时露出三枚闪着光亮的银针，“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来上几针，保证让你再睡三天，一眼也见不到他？”
叶星摇知她言出必行，只得乖乖闭嘴，心中正在计较如何说服章曲二人，就听曲疏桐柔声道：“师姐，让他用过午饭去一趟吧，那会正是最热的时候。”
章婉梧听了一脸不快，待要驳回，曲疏桐又微笑道：“师姐，这小子成天想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人都醒了，今儿若不让他见一面，他非急得到处团团转不可，到时候咱俩也没法消停。”
“他半日见不到人，忧思过度，亦会伤神，于他恢复身体并无益处。”曲疏桐说着走进前厅，看了叶星摇一眼，淡淡道，“不如放他去罢。”
叶星摇听了这话，自然喜出望外，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好眼巴巴地去看章婉梧，章婉梧被他看得一阵头疼，幽幽叹了口气，抱怨道：“师妹，你这人当真面冷心热，我看你其实最是心软。”
“我只是依医理而为。”曲疏桐说着将目光转向叶星摇，正色道，“这一去不准耽误太久，一个时辰之内找不到人就赶紧回来，别又拖到晚上，若是风寒加重，那我绝对饶不了你。”
“是！遵命遵命。”叶星摇一听放人，登时喜笑颜开，“两位姐姐真是人美心善，医者仁心，日后必定长命百岁，容颜永驻。”
“……哼，倒是会拍马屁。”章婉梧笑骂了一句，拧着叶星摇耳朵让他转了个身，“赶紧吃饭去，吃完快点喝药。”
杨怿此刻人在湖边，正眼望鱼线，心中想的却是昨日叶星摇雪地里昏倒之时，当真把他吓得不轻。
虽然有章曲二人再三解释，但他总是担心叶星摇生病会和情有独钟有关。杨怿之前回流芳谷，特意查阅了父母留下的一些文字记载，但其中也并没有提到情有独钟会给人身体带来任何其他负面效果。
但杨怿想来想去，自己和叶星摇毕竟情况特殊，他俩曾在春花秋月宫中身中数毒，且毒性超绝，自家长辈却未必有这个试毒的机会。
想来想去，只是徒增烦忧，又想到叶星摇昨日高烧之下，面色红透，双眉紧皱，却只顾翻来覆去地念他名字，杨怿又是一阵心焦。
他生怕之后自己会有不测，只留下叶星摇一人，又生怕告诉他太多，叶星摇不肯让他只身犯险，到时候两人一起御敌，若是当着他的面，叶星摇再出了什么事，那他就是悔青肠子也来不及。
反过来也一样，杨怿无论如何也不愿让叶星摇见到自己受伤，思前想后，只有两人同生共死是最好的法子，可他竟然连一起死也舍不得，只盼叶星摇一个人能活下去也是好的。
杨怿一阵出神，又想起那日顾永令在流芳谷中对他所言——“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鬼童吗？因为鬼本来就不属于人间，而是属于阴曹地府。”
“只要你一日不死，这江湖便永无宁日。”
这些日子，这几句话常常回荡在杨怿心头，让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而他如今细细想来，竟然觉得对方并未说错。
他其实没有告诉过叶星摇，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想做的只是查清当年一切阴谋的幕后主使，最后亲手了结此事，好给父母报仇，这样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和叶星摇在一起。
而叶星摇从一开始就想着能让所有人知晓当年真相，能够为七音旧事翻案，能让这江湖里的人都接受他，杨怿虽然并没抱太多希望，但依然愿意顺着他的好意来。
不得不说，在他们这大半年经历的所有事里，杨怿曾有那么几刻，相信他们确实能做到，毕竟他们确实得到了思梦观助力，也破除了春花秋月宫阴谋，让昔日互不干涉的三派联盟，甚至还帮他找到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但他们做得越多，杨怿却越觉得无力。
他渐渐发现，这世上就是有许多事，有人愿意相信，就一定有人不信。如果你想说服更多的人相信，反而会有更多人因此不信。
只要他背负着“鬼童”这个身份一天，这世上总有人不相信他。
而他也没办法说服这天底下的所有人。
就连他曾信任的极少数人，亦是如此。
杨怿想到此处，脑海里登时浮现出许惊秋面容，不禁心口一痛，手中钓竿跟着轻轻一抖，在水面荡起些许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杨怿早就知道叶星摇不愿意告诉他许惊秋叛变一事，生怕他知道以后难受，但听云榭一会之后，他回去见叶星摇状态不对，明显有事瞒着自己，因此早就找空去问过边朔和慕晴鸢发生了什么。
他为人与叶星摇不同，对旁人总是满怀戒心，哪怕对许惊秋也是如此，别说过去就已经起疑，他一听当日听云榭外众人与肖泽、许惊秋对峙情形，而后听说御霄阁众人并未离开，自己却没找到许惊秋，便已猜到大概。
杨怿怔怔地看着鱼线，不禁又想起少年时与许惊秋同游钓鱼的往事来。
叶星摇向来喜动不喜静，钓鱼这样需要耐心的事，一般不肯参与，倒是许惊秋这个猴子，平日里坐不住，但钓起鱼来有模有样，经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虽说也没上钩几只，也不知道是太爱吃鱼的缘故，还是单纯在陪他。
每每听到杨怿笑他钓不上鱼，许惊秋总要分辩两句：“你这人也太没良心，如果有我在，你好歹是‘犹得双双近钓矶’，旁人看了也羡慕，如果没有我，你就是‘孤影蓑笠翁，独钓一池鱼’，那有什么趣？”
杨怿当日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却是千万别让叶星摇听到前面那句诗，不然恐怕又要生气，他当时才和许惊秋说完，就听得身后草叶微动，叶星摇已经笑着走过来，问他俩又在说什么坏话。
杨怿思及此处，心中又是一阵惆怅，只觉不知何时，周遭的一切已然物是人非。
就在此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动静，分明有人踏雪而来。
杨怿心头微微一动，自然而然地回过头去，就见积雪映着日光，一片耀眼璀璨里，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而来人全身裹得像只粽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来。
而桃花眼含情带笑，一如初见，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雪绿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