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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独倚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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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殊崖说完,见叶星摇点点头,不等他开口解释,便眼珠子一瞪,破口大骂道:“操,什么破烂玩意设下的圈套,竟然让老子千辛万苦做的玲珑障这么早就使出去了?他妈的,你小子也不小心点!你这一身轻功是白练的?不到十万火急之时,玲珑障怎会轻易发动?你这一趟到底遇见什么了,赶紧给我从实招来!”
见季殊崖气得不轻,叶星摇不敢怠慢,忙把自己遭遇的所有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季殊崖听后更是怒不可遏,从苏半卷骂到许惊秋再骂到老刁,把三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通,一个也没落下。
听叶星摇讲到房中机关,季殊崖又仔细追问了一番屋内布置和机关构造,半晌后才冷笑一声,咬牙道:“……怪不得,我千算万算却漏了这一出,若是抵了这机关,倒也不亏,他们建这屋子的功夫,恐怕比我做出玲珑障的时日还多些。”
叶星摇于机关术一道也并不精通,听了这话也是略感惊讶:“听季伯伯所言,你好像很熟悉这屋子布置?”
季殊崖道:“嗯,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相似的,这屋中机关环环相扣,原理精巧,岂是一般人所为?细细想来,倒像是墨家早些年失传的功夫,这里面多半还有东瀛人掺和。”
季殊崖说着哼了一声,拍了下大腿:“御霄阁轻功天下闻名,寻常机关原本也伤不到你,这么说来,他把玲珑障给你倒也没错。”
叶星摇怔了一怔,听季殊崖接着道:“但依我所见,他们也不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除掉你,多半只是想给你个教训,不然死的人可不会只有你一个。”
叶星摇一愣,霎时想到找人解救自己的慕晴鸢,不由得脊背一寒,深感后怕:“那……听季伯伯所言,这机关耗时耗力,他们浪费在我身上,此举意欲何为?”
“你不妨想想,当初是谁引你过去,你进去后又发现了什么?这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季殊崖懒懒说着,又补话道,“……对了,至于你那师弟许惊秋,以后大可不必再去找他,这人现如今不是死了,就是已经彻底沦为棋子,为人所用。”
叶星摇听了这话,更是默然不语。
季殊崖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晦暗,叹道:“……小子,你自负聪明,武功又高出同龄人许多,有时自然过于托大。不仅如此,你心中杂念太多,挂念的人又太多,心地良善之人,最容易为人所用,此番才会中计。”
“这世上人各有命,一个杨怿,你尚且难以护他周全,他人生死,又与你何干?”
季殊崖摇了摇头,缓缓道:“你这人心地热忱,本就容易为情所困,门派名声,长辈同门,侠义之道,你偏偏一个也放不下。殊不知,反者道之动,世事总难万全,你越求全,便越容易失去所有,最终连一个人也护不住。”
季殊崖向来脾气古怪,没个正经,叶星摇极少见到他这般态度,听他言出肺腑,自己认真听来,一时之间不由得心头大震。
他细细回想往日情形,惊觉季殊崖所言竟然一字不差,从杨怿在望云梢上现身之时,他不惜出走门派也要跟随杨怿,两人一路到思梦观再到春花秋月宫,最终引得三派生变,许惊秋两度落入敌手,最终叛变,而杨怿重伤两回,险些丧命,叶羌笛亦被玉泉门所伤,周闻笑离他而去,还差点因此身败名裂。
叶星摇每每夹在中间反复周旋,总希望一切能够如己所愿,只盼各门派放下昔日恩怨,不再痛恨杨怿身份,师父师娘师叔都能接受杨怿,自己亲近之人又能安然无恙,那就再好不过。
他明知这是奢望,却还是拼命为之努力,此刻听季殊崖所言,方知自己如何执迷不悟,是明知不可为却次次为之,才会被敌人拿住命门,数次陷入被动之中。
叶星摇想了又想,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最终攥紧手掌,慢慢低下头去,低声道:“……观主教训的是。”
季殊崖却并未理会他这认错话语,自顾自说了下去:“……还有,你师弟身上东西那么多,他们却偏偏给你个鱼钩,这还不明显么?愿者上钩,蠢材啊蠢材。”
叶星摇听了这话,怔了一怔,才解释道:“……这倒未必,这鱼钩是杨怿所做,他送给我和许惊秋一人一个,恐怕这才是原因。”
季殊崖听了这话,登时双眉皱起,神色微变,他沉思片刻,忽然道:“……小子,你之后见到杨怿,先别告诉他这事。”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叶星摇眨了眨眼,正要详询,接着心念微动,猛然反应过来,“……难道他们早就知道我和杨怿什么关系,更知道我俩过去和许惊秋关系匪浅,并非同门那般简单……?可我们仨从小相识,这事连季伯伯你和上官道长也不知,我与杨怿真正的关系,也并没有太多人知晓……”
讲到此处,叶星摇蓦地一顿,料想多半是许惊秋早将一切过往悉数告诉对方,只是他先前存有一丝侥幸,惦念着过去交情,总不肯怀疑对方,想到此节,不禁心中一寒,就听季殊崖叹息道:“你仔细想想,你名义上是为了打听你师弟下落,但当时你看见这鱼钩,必然脑子一热,若不是它和杨怿也有关,你又怎么会去得那么痛快?”
叶星摇听后张了张嘴,待要分辩,竟然无言以对,季殊崖嘿地一笑,挑眉看着他,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之意:“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关心则乱,这人呐,一旦感情用事,就容易犯蠢,别看你小子平日里挺机灵,能说会道能文会武的,只要事情往杨怿身上一扯,你总要慢个半拍才能想明白,怕就怕在为时已晚,追悔莫及。”
“所以修道之人,最忌为情所困,有时功夫练得再好,心念一动,便前功尽弃。”季殊崖续道,“你不妨再想想,这些人究竟有何用意,这样也好防止日后犯下大错。”
“嗯……”
叶星摇凝神思索了片刻,沉吟道:“先说前提,要么此事是许惊秋与他人合谋,给我设下圈套;要么假设许惊秋并不知道此事,那对方是在通过这个鱼钩告诉我,第一,他多半对我们仨的底细过往了如指掌,在四大门派或许都有暗桩,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第二,倘若依观主所言,这屋中机关和墨家、东瀛有关,说明对方势力复杂,来头不小,更牵扯到外族恩怨;第三,他此番之所以杀我,恐怕也有诸多原因。”
“其一,他在明目张胆地威胁我,不要再追查下去,否则会有性命之忧,这与七音旧事有关,或许也与朝廷和江湖互不干涉的约定有关。”
“其二,他之所以给我鱼钩,代表此事也和杨怿有关,要么是痛恨我二人关系,要么是想通过我的安危来要挟杨怿,或者二者兼有,所以季伯伯你才让我不要告诉杨怿,你是怕他担心我,或者找对方报复。”
季殊崖听后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嗯,看来你这脑瓜还有点救。你说的这点我也想过,但这小鬼行事自有分寸,不会只凭一时冲动就做出什么来,我眼下怀疑的却是有人在借你这个人,给杨怿传递什么。”
叶星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正要发问,听季殊崖接着道:“无论怎么说,你此番都是命悬一线,死里逃生,杨怿那小子心思缜密,自有计较,但就怕他知道你出事之后,心神一乱,便会心中动摇,对方就有机可乘。”
叶星摇想了又想,迟疑着道:“听观主这么说……难道杨怿已和对方交过手?或者他们早就相识,对方十分了解杨怿底细?”
“这我也不好说。”季殊崖摇头道,“但他从小身在局中,这些人个个冲他而来,若不早些设法破局,焉能活到今日?他若不是做了万全准备,当日也不会贸然冲上御霄阁去找你,说来说去,你恐怕才是他计划里唯一的变数。”
叶星摇叹了口气,垂首道:“……这我自然明白,时隔三年,杨怿突然出现,这一切绝非偶然,我当时只不过想着,有我陪在他身边,总能帮到他一些。”
“……你这臭娃,非来搅这趟浑水就算了,倒不怕牵连别人。”季殊崖哼了一声,毫不客气道,“我当日在思梦观和你们说什么来?早说天意难为,你们不过是蜉蝣撼树,眼下走过这一遭,你可信了?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叶星摇听后笑了一笑,他一经指点,已然想明白许多关节,心中反而清明澄澈,当下拱手抱拳,坦然道:“事已至此,我也只得认了,观主随时可以抽身而退,我和杨怿绝无怨言,哪怕最后只有我一人站在杨怿这边,我也绝不后悔。”
“……唉,果然如此。”
季殊崖听后长叹一声,满是无可奈何,但看向叶星摇的眼中却分明露出赞赏之意,“痴儿啊痴儿,还是这般执迷不语,罢罢罢,反正贫道一把骨头,早就视这肉身为无物,姑且就奉陪到底。”
当日在思梦观中,叶星摇少年心性,一心只盼有人能还杨怿清白,虽得思梦观出手相助,却并不知日后情形会凶险至斯,更不知季殊崖所赠予的锦囊灵药,会在关键时刻扭转局势,甚至救下两人性命。
时至今日,他方知季殊崖当日承诺之重,虽然季殊崖喜怒无常,话语间经常引逗戏弄他二人,但思梦观众人却是实打实地一路帮衬到今日,更有几回身陷险境。
此刻叶星摇再听到此言,不由得大为感动,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惭愧,他心神激荡,忽地起身跪倒,恭恭敬敬地俯首一拜,认真道:“多谢观主多次施与援手,此番恩德,我二人无以为报,他日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星摇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叶星摇原本担心季殊崖会不肯受自己这一拜,然而他拜倒良久,也无人来扶,只听高处风声凛冽,吹得两人衣衫猎猎飘动,隐有肃杀之意。
半晌过后,季殊崖咳嗽一声,慢悠悠道:“……行了,起来吧。”
叶星摇正要抬头起身,却听季殊崖又道:“不过我确实有个事要和你说道说道。”
叶星摇不敢再动,屏息凝神听着,就听季殊崖道:“……你以后再敢在我面前提那谁一句,我就抽死你。”
叶星摇愣了一下,方才明白季殊崖所说之人是陈谙,一时也是哭笑不得,他原本还以为季殊崖有正事交代他,结果竟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当下却也不敢怠慢,乖乖应了一声:“……是,晚辈遵命,以后绝对只字不提。”
“很好。”季殊崖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乖娃娃。”
叶星摇起身一看,就见季殊崖不知何时又躺了回去,脸上仍盖着那顶帽子,看不见表情,他生怕打扰对方,正准备从塔顶溜下去,就听季殊崖闷声道:“刚好我又想起一事,看在你小子认错态度诚恳的份上,就再和你多说两句。”
“在你出生之前,还要早些,大约四十多年前吧,那时东瀛派来使者,表面上与朝廷交好,实则包藏祸心,朝廷抓到探子后,曾派兵攻打过东瀛,我曾和你提过那个给我施蛊的女人,桃泽琴,你还记得吧?我猜她之所以流落中原,多半和此战有关。”
季殊崖说着冷哼一声,续道:“说来说去,这一切总是绕不开朝廷,你知道这七音谷又名万尸冢,当年在江湖上出了名的难进难出,就算有人刻意带路,一般人又如何进得去?墨家传人最懂机关暗道,再想想你遇到的那机关手法,恐怕和这些人统统脱不了干系。”
叶星摇听到这里,猛然记起,杨怿曾告诉他自己被抓走的那两年,对方一直在用各种手段逼问他进入流芳谷的法子,他知道此事颇为关键,当下三言两句讲给季殊崖,接着道:“可见这些人也不知道进谷诀窍,不然为什么要去逼问杨怿?”
季殊崖“嗯”了一声,默然良久,才淡淡说道:“……小子,我有个不太靠谱的猜测,你敢听么?”
叶星摇听他这么问,顿时微微一怔,刹那间心如电闪,陡然反应过来:“难道观主是说……杨怿的身世和这些人都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