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曲千秋 ...
-
盛越说到此处，见上官帆神情惊疑不定，陈谙和杨怿却十分平静，当下冷冷瞪视了杨怿一眼，又道：“……哼，原本我心中还存了些疑虑，我今日一见这姓杨的小子，便知道季殊崖让你带他见我是何用意。”
“不得不说，季殊崖这算盘打的，和你有一拼，这响声我隔得老远也听得一清二楚。”盛越说着，表情愈发不快，“嘴上说是佩服我本事，却明明是让我帮他做事，我先前只道他爱帮人擦屁股，哪知道人家是借了我的手。”
上官帆来回看了看这仨人，终于忍不住道：“师父，这……弟子愚钝，还是有些地方没听明白。”
见杨怿听后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盛越立刻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少在这支支吾吾。”
杨怿见三人都盯着自己看，只得道：“……盛老前辈，此事说来……”
“什么老前辈！”盛越打断他话，怒道，“我很老么？”
“师父，你别打岔。”上官帆伸手一拦，温声道，“杨怿，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是。”杨怿垂首道，“这张曲谱其实是我前些日子交给季观主，我曾私下和他提及此事，他说自己识得一位世外高人，平日里从不轻易露面，让我把东西交给他，若……前辈心有不满，还请不要怪罪季观主。”
谁知他这番话说完，盛越却抬手猛抓了两把头发，急不可耐道：“混账，混账，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竟然就这么给他了？他这人在你眼里就这么信得过？”
杨怿一愣，还没回话，盛越又神色一变，厉声道：“……不对，不对，你又怎么会有这东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小子究竟是何居心？！”
说到“居心”处，杨怿只觉喉咙一紧，竟然被人扼住要害，跟着后脑勺一痛，身子已经被人一把推到了树干上。
盛越一掌挥开上官帆，先斜睨了陈谙一眼，见他只是向前一步，并未有其他动作，这才看向杨怿，咬牙道：“鬼童，你可知今日倘若思梦观真有灭顶之灾，只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说来都是你这鬼童干的好事！”
“师父！”上官帆站定后，急忙道，“师父，您老放心，前些日子那场大火之后，我和老季已经提前遣散思梦观门下弟子，眼下众弟子都已经去了安全所在。”
上官帆说着一拱手，低头道：“我和老季也商量过了，倘若日后真情势危急，我和他横遭不测，就让思梦观就此消失在江湖里，也不失为一件坏事……毕竟我和他并不在意这名声地位，如今江湖又不太平，保全大家性命要紧，就算真能平安无事，我原本也打算来此处陪您。”
盛越听到此处，脸色稍加缓和，但仍有怒意：“……思梦观何去何从，你们自有决断，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干涉，但你可知道这鬼童做了什么？”
“弟子虽然所知不多，但我素来相信老季判断。”上官帆眼望杨怿，冲他安抚地一笑，笃定道，“这孩子品性如何，这些日子我也看在眼里，师父，你应该相信我们才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才是解开当年所有事情的关键。”
盛越听罢沉思不语，四人正在沉默，陈谙忽然轻咳一声，温和道：“杨怿，眼下只有我们四人，既然你交给季观主的曲谱到了这位前辈手上，你不如趁现在把一切原委说个明白，这谱子究竟是谁给你的？毕竟你是真正的七音曲传人，如今这害人无数的魔曲也在你手中，难免让人心生误会。”
上官帆一听，不由得大惊失色，失声道：“……什么？！这就是当年那首魔曲的谱子？可……可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见杨怿眉头微蹙，似乎仍心有顾虑，盛越嘿地一声，缓缓松开手，把人放下，后退半步道：“鬼娃，你今日不说也得说，不然休想离开此地半步。”
陈谙凝目望着杨怿，面色温和却坚定：“杨怿，如你所见，如今江湖中风雨飘摇，四大门派人人自危，你我早已是同船人，旧案一日不解，人人都不得安宁，我早说过，以你一人之力，无论如何也不能完成所有事，你不如早些说出来，我们毕竟比你多活了些日子，也好帮你出出主意。”
上官帆忙接话道：“是啊，别担心，这里也没旁人，你尽管说就是。”
杨怿见这三人软硬兼施，攻势不断，心中更是纠结，他以前不肯多说，除去担心有诈，原本也有不想牵连太多人的缘故，如今这般情势，眼见不道出真相就过不了这关，想来想去，只好一咬牙，从在思梦观中听闻季殊崖中蛊一事提起，讲到春花秋月宫中听杜眉寿说起七音旧事与真假琴曲，又讲到周闻笑去世后，自己去找叶星摇那一晚遇到桃泽琴，对方如何交予曲谱，但于自身经历和流芳谷中遭遇顾永令之事，却是只字未提。
这一番话听来，上官帆面色发白，喃喃道：“万万没想到，这女人竟然还活着，我遇到她时，她容颜枯槁，两鬓斑白，还以为她早就死了……”
“……听你形容她口音模样，这疯女人应该是东瀛人。”
盛越摸了摸下颌，沉思道：“东瀛一族，写出这般阴毒曲子也不稀奇，奇怪的是，倘若你所言是真，她如此不谙世事，竟然只是为人所用，并无害人之念……这倒有些说不通。”
“以我这么多年来潜心研究音律的成果来说，若她仅凭一人之力，决计无法完成到如此程度，身旁必有高手在侧，而且此人必须精通武功和音律，二者缺一不可，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魔曲早有雏形，而她则是唯一的传人。”
“不仅如此，好巧不巧，此人偏偏在这江湖大乱的节点将曲谱交付与你，说她背后没人指使，老子都不信。”
盛越所疑虑之事，杨怿早就都想过，只是他没从桃泽琴口中问出个所以然，也想不明白，又因桃泽琴恰好和季殊崖有过一面之缘，之前才会向季殊崖请教。
此刻其余三人听过，皆默然不语，片刻后，陈谙忽然道：“前辈，我记得一位朋友曾和我讲过一件旧事，大约在四五十年前，有东瀛使者潜入朝廷，勾连朝中奸臣，一同祸乱朝廷，试图分裂中原，朝廷曾因此派兵攻打过东瀛，前辈你可听说过此事？”
“嗯，听过一些，这事我也有印象。”盛越偏过头，回忆道，“这一战持续了两年多，领战的女将军也很出名，我至今还记得她姓楚。这场胜仗后，皇帝老儿大赦天下，在都城大摆了三天筵席，邀请全城百姓去看他手下的宫廷乐队绕城游行，当时我十岁左右，只觉满大街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至于其中原委，我也是听市井传闻所言，据说前朝有位皇子遗孤逃到东瀛，一心发展麾下势力，打算日后卷土重来，谁知他派进朝廷的探子猖狂到直接给太/子下毒，被皇帝老儿抓个正着，又在朝中连连作乱，闹得满朝人心惶惶，民怨沸腾，皇帝这才下定决心派兵攻打东瀛，以平民愤。”
杨怿听见女将军姓楚，心里倏地一惊，又想起顾永令所言若是属实，这将军正是他外祖母楚风，可见当时朝廷尚未生变，太/子一党仍然得势。而叶星摇的外祖父程昱，正是帮这太/子解毒之人，因此深得皇帝信任。彼时顾永令多半已潜入朝廷，若是这人一心想改朝换代，又想毁掉这江湖，只怕从那时就已经开始谋划布局。
杨怿心如电闪，顷刻间便想明白其中原委，彼时朝廷既有外忧，又有内患，此人横插一脚，时机再合适不过。并且多半在东瀛一战后，顾永令知晓了桃泽琴身份，后续假借收集天下乐师之名，通过此女引出魔曲，再借机嫁祸七音曲，终于引得天下大乱，但也因此平步青云。
盛越眼望陈谙，若有所思道：“所以你眼下提起此事，是怀疑这女人是和当年朝廷攻打东瀛的俘虏有关？”
“不是怀疑。”陈谙淡淡说道，“陈某委实也想不到其他来处。”
陈谙说着看了杨怿一眼，又道：“至于这指使桃泽琴送来曲谱之人，虽身在暗处，但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哦？”盛越兴趣盎然地看着他，追问道，“说来听听。”
陈谙沉吟道：“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魔曲固然害人不浅，但说白了只是一首曲子，敌人苦心孤诣，远在你我知晓真相之前，便布下此局，正如前辈所言，却偏在此时将曲谱送上，纵观大局，实在毫无益处，反倒给了你我破局之机。若能有人参透曲谱玄机，抑或……反其道而攻之，这靡音蛊从此便失去效力，毫无威胁。”
“反其道而攻之……”上官帆重复一遍，不确定道，“难道你是指，让它为我们所用？”
“非也。”盛越微笑道，“若是我们也用这魔曲制人，与那些畜牲有何分别？陈护法此言，是指依据此谱另写一首曲子，将其破之。”
见上官帆听后露出惊诧之色，盛越接着道：“徒儿，‘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这话你总听过罢？江湖中将靡音蛊说得玄乎其神，在精通音律之人看来，这曲子不过是有些常人参不破的奥秘藏在曲中，才会对人心智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说到底，根本还是在‘人’身上，毕竟‘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
“这就像一道上乘武功心法，若是使用得当，就能以一敌百，若是急于求成，却有可能走火入魔，这些年来，因为练功过头失智杀人的事还少么？只是这些事在我们看来稀松平常，没什么了不起。”
“用毒亦是同理，同样是使毒，毒物不同，有些毒能让人七窍流血，有些毒能让人疯疯傻傻，并蒂莲却能使人意乱情迷，委身于人，其实仔细一想，这并蒂莲与靡音蛊又有何分别？只是世人不解其中原理，以一传十，以十传百，自己吓自己罢了。”
盛越说到此处，慨然一笑，随后神色微凝，深沉道：“但就算是再厉害的武功，必有其弱点，就像这天下再厉害的毒也有解药，而且这武功也要看是谁来使。同样一套九歌寨掌法，让陈护法和这小鬼来对打，效果自然不同，再把他师父林雁辞叫来，那威力又非同小可。礼乐一道，本就深不可测，便如人心难测，奥妙无穷。”
“弟子听明白了。”上官帆点点头，续道，“所以老季之所以把这曲谱交给师父，是希望以师父功力来参破此曲，好助我们破局。”
盛越点了点头，得意道：“不错，正是如此。”
上官帆跟着追问道：“所以师父觉得这魔曲有何特别之处？眼下写出解曲了么？”
此话一出，就见盛越面露尴尬之色，半晌不语，上官帆登时恍然，想起盛越之前说自己头发掉了一大把，多半是还没有成果，忙道：“……是弟子多嘴了。”
盛越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长叹一声，无奈道：“你以为这事很容易么？听这小子所言，难怪当年会有一本收集天下乐师的名册，如今仅凭我一人，焉能成事？”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曲千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