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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涧底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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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谙默然一瞬,点头应道:“好,我答应你。”
见杨怿微微一笑,没有作声,陈谙又道:“……只是他有自己的门派,如果真需要人照顾,恐怕也轮不到我。”
“你智计无双,能以一顶百。”杨怿认真道,“他行走江湖,如果有你照应,总是让人更放心些。”
陈谙听后凝视了杨怿片刻,才慢慢说道:“杨怿,我理解你的处境,有此想法也不奇怪,你有一点说得很对,的确,叶星摇与你不同,他从小在御霄阁长大,自然对这江湖中许多事的规矩与法度很熟悉,哪怕有一天你不在了,他仍然会成为一个称职的掌门人,但是……”
陈谙说到这里,轻叹了一声:“但当他失去你的那一刻起,恐怕在他的躯壳里,那个少年意气的叶星摇,或许永远都不复存在了。”
寒风簌簌,吹得两人衣发飘动,只听观外枝叶不住作响,更显凄清。而陈谙这话就像一记重锤,重重敲在杨怿心头,他听得喉头一哽,竟然说不出话来。
两人正沉默之际,忽听头顶传来一个女声道——
“那就好好珍惜,千万记得保全自己,等一切结束后,片刻也不要分开,自然就不用担心了。”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同时循声朝上看去,只见一个青衫女子头戴斗笠,坐在墙头,陈谙冲来人一点头,招呼道:“阿雪姑娘。”
“陈护法,杨公子,好久不见。”
阿雪从墙上跃下,微笑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二位说话,只是恰好碰到。”
杨怿摇了摇头:“没事。”
“观主和上官道长今日有要事在身,不在观中。”阿雪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他们特地派我来此处等候两位,二位请随我来。”
陈谙和杨怿对视一眼,便点点头跟上阿雪步伐,起初杨怿还以为就在附近,是要走一条去往思梦观的明路,不料这一路越走越远,竟然远离城郊,到了人迹罕至之处。
两人跟着阿雪行至深山,路上时不时使起轻功赶路,也花了足有半日功夫,进入深山老林里,只觉四周古木森然,寒气逼人,呼吸之间都飘着冷气。
待到周围林木不那么茂密时,杨怿眼尖一些,远远看见一个白衣女子背影,这人一头长发高高束起,正是上官帆。只见上官帆脚边一圈空地寸草不生,她正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望,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两人尚未靠近,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呵斥:“说不去就不去,你说什么也没用。”
这话声娇嫩清脆,极具穿透力,听来却是个柔弱女子,竟然是从上官帆脚下传来,看来前面多半是有个地洞或者山谷。
此人态度无理蛮横,上官帆听后不仅没有发火,反而一改往日脾气,好声好气地哄了两句,杨怿见状,不由得和陈谙对视一眼,心下均感奇怪。
这时又听另一个男声喝道:“去,去,去!莫来烦我。”
这人声线低沉端稳,态度颇为严厉,显然在怪罪上官帆打扰自己,杨怿正在思索这人什么来头,就听见上官帆叫了声“师父”,语气颇为无奈。
这人话声听上去并不显老,不料本尊却是上官帆师父,杨怿一时也是颇感惊讶,不自觉地脚步一顿,只听此时一声清啸隔空传来,竟然振得山中林木簌簌而动,瞬间便盖过了上官帆话声。
“臭徒弟,你若真当我是你师父,就识相些,别来烦我唱曲儿。”这回说话的人却换成了女声,“我可没闲工夫搭理你那档子破事。”
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接话道:“破事!破事!”
杨怿先前以为男人才是上官帆师父,此刻听来,这年轻女人也自称师父,而且这下面还有旁人,倒也是奇事一桩。
这回不等上官帆回话,这男人便大笑数声,自顾自唱起歌来。这人甫一开口,杨怿只听了两句,便浑身一凛,怔在原地。
这会是黄昏时分,林中昏暗,这人歌声却是拔地而起,隐有摇山振岳之势,唱到兴起处,便如万马奔腾,江河奔流,片刻后,男声停下,女声又起,歌声却是婉转悠扬,犹如一道虹光冲破云霄,隐约可见凤凰在月色中引颈高歌,徘徊游弋。这二人歌声,竟然堪比世间武林高手长啸,令人心旌神摇,魂飞魄荡。
杨怿曾听过上官帆一展歌喉,已觉这般嗓音世间少有,此时方知此人为何是上官帆师父,其歌声细微动人之处,宛如大巫在深林中呢喃低语,女子在深闺中幽咽轻泣,令人动情落泪;其惊心动魄之处,又有飞蛾扑火的决绝惨烈,与金戈铁马的霸气恢弘,竟远胜上官帆几倍不止。
歌声歇了良久,杨怿才回过神来,只见阿雪神思恍惚,喃喃道:“好久没见到太师父这般兴致了……”
上官帆闻声回过头来,显然早就发现身后有人,阿雪冲她点点头,随即让开身子,上官帆一见杨怿和陈谙二人现身,顿时又惊又喜,忙冲二人招了招手,又转身将双手拢在嘴边,高声道:“师父,您什么时候出来?”
杨怿走近以后,这才看清,原来上官帆脚下有一个地洞,宽度有一间民房大小,深度却不可测,只见云雾渺然里,隐约有一片葱绿,青翠怡人。
他定睛看去,原来这洞底长着一棵笔直繁茂的青松,这松树庞然若山,密密麻麻的松叶化作一片绿海,正在风中轻轻舞动。
上官帆方才这声吆喝中气十足,听来分外嘹亮,却并不如何恭敬,杨怿被震得耳朵发麻,只听下方传来一个叫骂声,呵斥道:“吵死了,你怎么还没走?还带了这许多不相干的外人来,教人好生厌烦。”
有人跟着道:“烦人!烦人!”
“师父,人家可是被我千辛万苦请来帮忙的。”上官帆托着腮,愁眉苦脸道,“我此番前来,是因为思梦观有难,你……”
“关我屁事?”这回说话的是另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这人不耐烦道,“走走走,少来烦我,当心我大嘴巴子抽你。”
上官帆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她毫不气馁,反而笑了笑,岔开话题道:“师父,这回我给您带了好玩的,您难道不打算上来过目一番么?”
“什么好东西?好琴还是好酒?好菜肴还是好衣裳?”那柔美的女声又从雾气里钻了出来,听着语气冷然,“我一个也不稀罕。”
“都不是。”上官帆胸有成竹地一笑,“是人。”
“……哦?”
那人听到这话,语调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听来甚至有几分兴奋,随后默然片刻,似乎在斟酌考虑,“你说的可是上好的骨头?你要是敢蒙我,我可不会饶过你。”
上官帆接话道:“弟子不敢。”
这两人对话莫名其妙,听得杨怿心里疑窦丛生,他起初还听此人说自己是不相干的外人,此刻却又说什么上好的骨头,正心感不妙,然而上官帆话音刚落,只见云雾里忽地现出一个小小漩涡,接着一个黄影从云海里猛地窜出,转瞬便落在自己面前。
——“是他吗?”
话音入耳,杨怿怔了一怔,只见眼前多了一张十分诡异的人脸,这张脸一半雪白娇嫩,一半干瘪泛黄,白脸上一只眼眸圆若杏核,黄脸眼眸却是狭长细扁,且两边嘴唇薄厚与眉毛浓淡皆不同,乍一看倒像是两张人脸,合二为一,着实瘆人。多亏杨怿性情沉稳,换作是叶星摇,恐怕会吓得大叫一声,退开几步。
“自然是他,是他。”
只听话声清脆,从男人肩侧传来,杨怿这才发现这人耳旁站着一只青羽鸟儿,看来方才重复接话的都是这小鸟学舌。
男人一身土黄色袍子,宽大动荡,风一吹,更显得形销骨立,虽说上了年纪,面容却并不沧桑,比起老头,更像是大叔,他满头长发与落叶松针纠结在一起,多半是平日里懒得打理。
这人现身后便紧盯着杨怿看了半晌,见他越凑越近,杨怿微感不适,只好把脸朝后仰去,就听这人自言自语道:“肯定是他。”
这回对方话声又变得细润了些,杨怿听他话声变来变去,原来那两道声线,竟然出自一人之口,可见这谷底竟然只有他一人,不禁暗暗称奇。
这时男人又把视线转向陈谙,眼睛跟着一亮,笑道:“如果不是他,莫非是他?”
他说完后连连摇头,粗声否认道:“绝对不是。”
“谁说的?这个也不差。”这人边说边上上下下打量着陈谙,嘴巴一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你看看他这骨头,可也不一般哪!”
“不行。”这人说着又自行摇了摇头,“上了年纪,不太中用。”
陈谙:“……”
这人说起话来面颊皮肉几乎不动,杨怿便知对方模样一分为二,多半是因为戴了面具的缘故。此人就这样大刺刺地站在杨怿和陈谙面前,一人分饰两角,对着两人品头论足,自顾自说个不停,就在杨怿尴尬得想远离尘世时,上官帆终于开口了。
“师父,你凑这么近打量,也不怕吓坏小孩子?”上官帆拽着胳膊把人拉回来,笑吟吟道,“看够了没有?怎么样?还合你口味么?”
“不错。”此人缓缓点头,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须,“两个都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