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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思远人 ...

  •   杨怿注视着已没过自己腰间的杂草,又抬头看了眼头顶破破烂烂的牌匾,依稀可见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三字各残缺了几画,乍一看竟然是——“田萝见”。
      这三字笔画看来有几分眼熟,与杨怿数月前所见的“来只鸡”铺子,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若不是他知道此处曾是思梦观旧地,恐怕决计是认不出这三字了。
      不过如果有叶星摇和他一起,多半能领会其中精妙,还会说两句好玩话逗他下。
      杨怿想到此处,不禁莞尔一笑,他左右看了看,又见陈谙里里外外地转了几圈,看上去熟门熟路,而且一边朝里走一边拔刀出鞘,随手左挥右划,顺手跟割菜似地割掉了面前杂草。
      两人在收到上官帆传信后,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江南,这回却没有走杨怿和叶星摇曾经无意间撞破的水路,而是依上官帆所言,来到了思梦观旧地。
      杨怿见陈谙不停走来走去,连墙角一块瓦片都不肯放过,忍不住问道:“你以前来过这儿?”
      “嗯。”陈谙应了一声,话声平淡,神情里却透着一丝怀念,“来过很多次。”
      陈谙顿了一顿,又笑道:“这地方在十几年前就被人扒了个遍,这儿每一块地砖,每一寸墙皮,多半都被人掀起来过。”
      杨怿点了点头:“有所耳闻。”
      陈谙垂下眼眸,在路过角落的水缸时,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水缸边沿,叙道:“数年前,思梦观一夜之间人去屋空,无迹可寻,江湖传闻入口便藏在这所道观里,无数人纷至沓来,却无人能找到思梦观入口,因此人人都道观主季殊崖的机关术天下无双,后来这道观便渐渐荒废了。”
      陈谙说着,嘴角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细看又藏有几分不可与人言说的无奈与苦涩。
      杨怿瞥见他神情,问道:“你呢?”
      见陈谙一动不动,没有言语,杨怿又自顾自补上一句:“你也来这儿找过他?”
      “是。”陈谙点头承认,神态淡然,“但我第一次来便知道,思梦观的入口不在这儿。”
      “其实我来之前就猜到,他既然选择带着门下所有弟子隐匿,就不会给人留下线索去找。”
      陈谙说着话,抬脚朝里走去,他搓了搓方才被青苔染绿的指尖,有些出神地望着墙角厚重的绿藤。
      杨怿见他神色发怔,便接话道:“嗯,这确然是季观主处事之风。”
      陈谙道:“是啊,毕竟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完也不等杨怿回话,便自行说了下去,但看他神态语气,又好像并未在对杨怿诉说,而是在对虚幻中的某个人言说。

      “他这人向来说走就走,绝不会留下一丝牵挂,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潇洒。”

      “我明知如此……明知如此,却还是不甘心,所以千里迢迢跑过来,只为看此处一眼,或许只是想等亲眼看过以后,好让自己死心罢了。”

      “……但经此一遭,竟然也没有死心,我以为我只会来这一回,结果却是,过一段时日,我便总想来这江南走走。”

      “他既然不想被人找到,别人找不到他也是理所当然,我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陈谙说着,轻叹了一声,“只是江湖传言五花八门,一说思梦观被人灭门,又说思梦观集体修仙飞升,那时我远在九歌寨,一路上道听途说,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一面。”

      “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陈谙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到后来只是翻来覆去念这几句诗,话声听上去并不感伤,甚至冷淡而克制,好像是在评论他人之事,杨怿在旁听着听着,突然莫名其妙想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是在长啸峰上叶星摇帮他疗伤的那个夜晚,杨怿说自己放走了蒙哥,叶星摇当时问他的一句话。

      ——“你的心到底在哪儿?”

      叶星摇为什么会这么问,杨怿多少明白一些,多半是他放走蒙哥的事,刺痛了叶星摇,让他想起两人每回分别时杨怿的潇洒与果断,才会惶惶不安。

      大概这些年来,陈谙心中也有此一问,只是无人可问,问了也不会有回答。

      只听陈谙又道:“其实见不到也没什么,我早就习以为常罢了,最难熬的也不是每次念想落空,而是又过去数月之后,你偶尔记起这个人,便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看着窗外由黑到亮,那种滋味,真叫人不好受。”

      杨怿听得心口一颤,待要开口,心中却百感交集,不知从何说起。他忽地记起,他们在进入春花秋月宫之前,叶星摇也曾告诉他,十五岁那年,他在流芳谷外面等着自己来,他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天亮。
      他记得叶星摇也曾和他说过:“其实那一天也不算什么,直到过去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两年……杨怿,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杨怿想说,他又何尝不是,他被关起来折磨拷问的那两年,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叶星摇了。

      自打和陈谙两人专心赶路起,杨怿平复下来的担忧与思念,此刻又被挑起心弦,他正在出神,而陈谙似乎察觉自己说得太多,沉默片刻后,他慢慢回过身来,淡淡一笑。
      “后来我再路过这儿,有空的话也会过来看两眼。”
      陈谙说得平淡,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九歌寨与思梦观相隔千里,陈谙嘴上说着路过,这其中到底藏着多少迂回拐弯的心思,恐怕也只有本人才知道。
      杨怿与叶星摇性格不同,就算心生惆怅,原本也不会多言一字,只是他先前想起叶星摇,此刻望着陈谙模样,他一下子没忍住,便问道:“陈护法,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也仍是依念而为,人活在这世上,若不遵循本心做事,那又为什么而活?”
      他这话问得前言不搭后语,但杨怿知道,陈谙自然能听明白。
      陈谙循声看向杨怿,神情里透着些许惊讶,很快又不露痕迹地收起,沉吟道:“嗯,你说的是。”
      陈谙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把话锋一转,“若我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那你呢?与我有何不同?”
      杨怿听后沉思了片刻,缓缓道:“我第一次见到季观主时,他说看在我与他命运相似的份上,奉劝我离开叶星摇,他还说,明知道我和他不会长久,我又何必图这一时快活?难道就不怕害了他?”
      陈谙微微一怔,此事叶星摇也不知,他从未听旁人说起,当下聚精会神地听着杨怿说道:“我当时告诉他,一个人只要活在这世上,总会有弱点,我也一样。”
      杨怿神色淡然,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陈谙却能听出,杨怿说得字斟句酌,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
      “我是怕,直到今天也怕,但我不会放手。”杨怿垂首望着自己指尖,勾起嘴角笑了笑,“或许是因为我这个人很自私,我不像叶星摇,他这人从小到大心系门派,又有长辈和朋友要照顾,有很多事都要考虑,我和他不一样。”
      陈谙听到这里,忽然道:“你当真是为了自己?”
      “当然。”杨怿说得肯定,像是为了印证这点,接着道,“以前我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也很好,与花鸟鱼虫为伴,但遇到他以后,如果与他分开,日子就会变得难熬许多,我做什么都觉得索然寡味,那些曾经喜欢的事于我而言都失去意义,我自然不想这么度过这一生。”
      陈谙听后却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根据我对你俩了解,我倒觉得是你孤注一掷,赌上这一切都是为了他。”陈谙说着轻叹一声,“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是最接近危险的那个人,你明知一步走错,就会毁了你俩,却还是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况且正如你所言,如果真的出事,叶星摇至少有人庇护,但你当时却是孑然一身。”
      杨怿听得指尖一缩,又被他悄悄藏进掌心,他本意是想转告陈谙当日季殊崖所说的话,未曾料却反过来被陈谙提醒了一番。
      他向来少言寡语,做事又习惯藏着掖着,对上叶星摇以外的人,鲜少会有眼下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杨怿,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知道你在流芳谷里遇到过什么人,又与他人做过什么约定,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谨慎。”

      这话陈谙说得温和却郑重,杨怿心里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去,却见陈谙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情,更有几分深深的忧虑。
      “你有句话也说得不对,此一时彼一时,别忘了如今你和叶星摇一样,你有长辈,也有门派,倘若遇到什么麻烦,随时随地都可以求助他人,就像上回在长啸峰那样。”
      “当然,如果你信不过九歌寨,不妨直接来找我。”陈谙冲他笑了笑,又道,“我没法向你保证我这人一定信得过,但人有时候为了成事,总得冒点风险,毕竟你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所有事。”
      两人对视良久,杨怿轻轻点了点头,把话应了下来,“好。”
      他顿了顿,又道:“陈护法,多谢你。”
      “不用谢,你是师父唯一的亲人,又是九歌寨门下弟子,照顾你原本也是我分内之事。”陈谙面色欣慰地点点头,又岔开话题道,“看来上官道长他们这会多半有事,人并不在此处。”
      杨怿亦步亦趋地跟在陈谙身后,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道:“虽然这么说也许不太妥当,但我还是有句话想问,陈护法,你这些日子为了七音旧事东奔西走,究竟是为了季观主,还是为了九歌寨和林老寨主?”
      “起初二者都有吧。”陈谙步伐轻快,笑着道,“也有你俩的缘故,毕竟我比你们年纪大,你俩又是很出色的少年人,这世上有很多事,最终都要交到下一代手里。”
      杨怿听了这话,莫名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警惕道:“我可不会当什么九歌寨护法,更不会当掌门人。”
      陈谙听后一阵失笑,回过头来看着杨怿:“如果你不想当,也不会有人逼你,只是日后你在江湖中遇到九歌寨弟子有难,愿意伸手帮他们一把便很好。”
      “这个自然。”杨怿点头应了,片刻后迟疑着道,“……我也的确有一事相求。”
      陈谙一听这话,心头咯噔一响,已然料到大概,当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你说。”

      “如果我日后出了什么事,还请你帮忙照看叶星摇一段时日。”

      杨怿说这话时面色平和,听来并不沉重:“他如今身体会有一些毛病,这其中也有我把情有独钟给他的缘故,而且就像你说的,他这人情绪总是大起大落,我怕他有什么万一,总要有人让他想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思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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