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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王孙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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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看你的反应,反而有点失望?”这人一眼便看穿杨怿心思,不冷不热地补上一句,“放心,你家传的易容之术,也不是人人都会,这就是我本来模样,你大可以上前一试。”
见杨怿听后不动声色,既不接话也不动身,男人微微一笑,道:“你多半是在想,我是什么人,是不是?我是谁不重要,但我有句话早就想对你说,你看上谁不好,偏偏选中了叶星摇,他不仅是第一门派最受宠的弟子,他这人的身世,原本也很棘手,若是没遇到你,没准还不会被人发现,如今跟你扯上关系,这一生注定不会好过。”
“你也看到了,现下他的门派毁了,师父死了,师娘身份暴露以后,也就剩下一口气,如今就连身世也要瞒不住,如果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猜他会怎么想?如果没有你,他这辈子本该顺风顺水……”
这些话,杨怿听在耳里,不可能无动于衷,但他自始至终只是听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听那人话头一顿,接着道:“杨怿,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听云榭一会过后,给七音旧事翻了案,从此你便可以高枕无忧,顶着鬼童身份旁若无人地和那小子双宿双飞?实话告诉你,只要你一天活在这世上,叶星摇总有一天会跟周闻笑一个下场,不是身败名裂,就是含恨而终。”
对方说话的语气并无嘲讽之意,反而淡泊如水,就像是再平常不过的叙述,然而杨怿听后,许久没有作声,因为用力过猛,手掌被他攥得阵阵发麻,过了良久才定住心神,话声也跟着沉了下来:“……你果然知道叶星摇身世。”
“你在来这之前,会猜不到这一点?”男人轻轻一眯眼,毫不避讳地承认,“不然你以为这些事你从何而知?”
“我知道有人故意放出线索,刻意引导我朝这个方向查,但我不确定是哪一方势力。”杨怿冷然接话,忽然又道,“你是朝廷的人。”
黑衣人表情玩味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反问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也不出我所料。”杨怿眉头微蹙,眼神陡然变得犀利起来,“既然你是朝廷的人,与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用腹语说话?为什么隐藏面容?你是怕我认出你模样,还是怕别人认出你?”
“我嗓子受过伤,旁人只要听过我开口,便会记得我声音,至于我为什么戴着面具,是因为之前不太方便,但眼下时候已到,这种小事,早已无足轻重。”
见此人有问必答,杨怿心中反而疑窦丛生,听到最后一句,他心中一凛,追问道:“时候已到?你打算做什么?”
“不着急,到时候你自然知晓,这也是你我今日会在此见面的缘故。”男人盯着他双眼,嘴角往两边一扯,看来皮笑肉不笑,分外诡异,“先不谈这个,说说叶星摇吧。”
杨怿冷冷道:“你是指刚才那番话么?抱歉,我没什么好说的。”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也没什么好说的。”男人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气定神闲地接话道,“实话告诉你,叶星摇这个人,对于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至关紧要,我会怎么做,也取决于你的态度。”
“……至关紧要?”杨怿咬着牙,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心下又是一沉,“取决于我的态度?”
“你从一开始就想错了。”这回杨怿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神里透出罕见的阴沉,“我不关心你是谁,你想跟我谈条件,可以,但你最不该提的人就是叶星摇。”
“小鬼童,你这话可有点令人费解,但凡是对你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他跟你关系有多密切,我如果想找你的弱点,不提他提谁?”
杨怿笑了笑,淡淡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连杨墨的名字都听不得,又怎么会不明白,用叶星摇来威胁我,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礼尚往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如何?”
见黑衣人眼中掠过一丝杀意,杨怿反而更加笃定心中所想,“我之前猜测,你想要的东西,多半与我祖父的遗物有关,我知道,你十有八九不会承认,但如果我告诉你,七音冢里有一种草药,名叫定容芝,只要将其含在死人口中,便可保留其生前模样,我祖父的遗体就在这里面,不仅完好无损,且栩栩如生,模样与他去世之时没有分别。”
“我要想毁掉这地方,自然是易如反掌,等到那时候,你这辈子都别想见他最后一面,那又如何?”
“至于你信还是不信,那也随你,这定容芝,只要沿着这林子往东走几里便可采到,你不妨找具尸体试一试。”
“只要你敢对叶星摇出手……”杨怿说得慢条斯理,唯独在提到叶星摇时,眼神泛起了些许波澜,“我保证你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峙了片刻,杨怿起初还硬着头皮和此人对视,不料这人的目光犹如实质,杨怿被他盯着看了片刻,就好像有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攀附在颈边对着他吐信,看得他脖颈发麻,就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没错。”杨怿深吸了一口气,索性自顾自说了下去,“与其说我在用话语试探你,倒不如说是一场博弈,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下错了赌注,那我无话可说,愿赌服输,认栽便是。”
“所以我们不妨赌一赌看。”
脑海里掠过叶星摇临别前的眼神,杨怿用力一掐掌心,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饮恨终生的人究竟是谁?”
“我明白了。”男人缓缓点头,语气森然,“真是感人,直到最后关头,你的赌注还是只有你自己,你倒真对叶星摇死心塌地。”
“只是我有些好奇,你是这般。”黑衣人看着杨怿,眉毛一挑,“不知道叶星摇又是怎么想?”
杨怿微微一笑,回话道:“刚才那番话,你大可以亲自告诉叶星摇,要不是因为我,他的师父师娘不会出事,看他是会恨你入骨,还是与我反目。”
“哦?”黑衣人神色不变,淡然道,“看来你对他很有信心。”
“我知道你会怎么想,说来说去,无非是因为在你眼中,我与叶星摇就是一对未经世事却双双坠入情网的少年人。”
“先不论我与叶星摇是什么关系,今日之事,本就与我无关,就算我与他素不相识,七音鬼童从未存在于世,你们照样会对第一门派下手,只不过是另换一种方式罢了,既然我明白这一点,你以为叶星摇会不明白?”
这番话在杨怿心里想过太多次,便如一锅熬了许久的沸汤,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心底反复滚煎,他原本不善言辞,只因实在对幕后元凶恨极,恨他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恨他毁了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更恨他三番五次下手伤害叶星摇,说到后来,竟然不知不觉神色犀利,渐渐忘却了之前的恐惧与胆怯。
“但你若妄想用这番话激起我的愧疚之心,让我主动离开叶星摇,或者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成全他,换作一年半载之前,我或许会相信你的鬼话,但现如今想让我这么做,却是痴人说梦的无稽之谈。”
黑衣人听后眉毛一扬,眼中竟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吗?”
“七音旧事,江湖人无不深受其害,我与他同样是被牵连其中,都是无辜受累之人。”杨怿见这人竟然笑了,心中又是一阵不适,他嫌恶地皱了皱眉,不卑不亢道,“至今为止所有事都是你与背后同党一手策划的阴谋,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把一切罪名赖到别人头上?”
“你误会了,我本意并非如此。”听完杨怿一顿指责,男人的态度仍是彬彬有礼,“我也没有不承认,不错,我确实想对他下手,但我早就说过,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态度。”
“我若真有心折磨你们,可用的法子实在太多,取人性命,只是最轻微也最低级的一种。”黑衣人笑了笑,明明是温和客套的语气,却令人遍体生寒,“我可以不碰你们一根手指,却同时让你俩生不如死。”
杨怿听得脊背一阵发毛,只听这人又道:“既然你甘愿冒险赌一局,可以,不过赌局不仅要有输赢,更要有因有果,这才是你今天站在这里的目的,是不是?说说看,我洗耳恭听。”
杨怿不肯跟这人多说一字,干脆道:“事到如今,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黑衣人静了一瞬,嘴角一咧,哪怕此人一直戴着面罩,杨怿也能想象出来,此刻面罩下的笑容是怎样扭曲可怖,然而让他亲眼所见,却又是另外一番滋味,只听这人阴森森道:“如果我说我的目的是改朝换代,你要怎么做?”
饶是杨怿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仍是心神大震,下意识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你很惊讶?”男人看到他反应,哑声一笑,“二十年前,我只想杀了姓林的女人,但若不是朝廷三番五次用手段相逼,他也用不着四处躲藏,更不会遇到这女人。”
黑衣人面色淡漠,但不难听出,他的每一句话语背后都隐藏着刻骨的恨意,“小鬼童,该不会直到今天,你还没有想明白?你不会真的以为,当年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你以为那本名册从何而来,又是谁有本事下令搜集五湖四海的乐师?是谁下令把七音冢作为替罪的幌子?这世上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权力,可以号令天下?”
“这些年又是谁在下令追杀七音鬼童,好通过杀人灭口来瞒天过海,替他的亲生兄弟抹杀当年的所作所为?”
见杨怿眼中终于露出动摇神色,黑衣人嗤笑了一声,面色归于寂然,“好一个七音鬼童,说来你还要多谢我,若不是我替你遮掩行迹,留了你一命,你早就死了。”
杨怿心中一震,蓦地反应过来,喃喃道:“……你是绕梁司的人。”
“我是绕梁司的人?”黑衣人重复一遍,反手指向自己,似乎觉得这话十分可笑,“如果没有我,压根就没有这绕梁司。”
“那个吃里扒外的哑巴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救了你,又给你送名册的事?”男人话声苍然,不紧不慢道,“那是我故意把名册放在让他看见的地方,我早就知道他会拿给你。”
兜了一圈,杨怿此时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他指尖一颤,脑海里霎时掠过一个熟悉的人名,不禁脱口而出道:“你是……绕梁司的首领,顾永令?”
黑衣人神色漠然,显然对杨怿识破他身份毫不在意:“不错,我就是顾永令。”
见杨怿神情复杂,久久难以回神,顾永令敛了气势,随手整理了一下方才摘掉面罩时弄乱的领口,微微一笑:“别怕,又不会吃了你。”
“我早猜到这哑巴会坏事,正好让他把名册交给你,上面写着周闻笑和叶鸣蝉的大名,如果不能离间你和叶星摇,你们至少也会怀疑到朝廷的头上。”
杨怿有些出神,慢慢说道:“我一直怀疑是朝廷的人,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我本人恨透了朝廷?的确,我顾永令从来都没有为姓郑的子孙卖过命,但如今身居高位,本意却也不是想对朝廷动什么手脚。”
“等等。”杨怿听到后来,越听越是迷惑,他懒得听这人废话,忍不住打断他道,“你刚才还说你是为了……所以你的本意根本不是改朝换代,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是要打赌吗?我在表明身份,好跟庄家下赌注。”不知为何,顾永令听了他这话,竟然哑然失笑,“小杨怿,在下注之前,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你可知道这些年来为你东奔西跑的胡老六是什么人?”
“别误会,我没打算离间你们主仆。”见杨怿眉头紧皱,并不作声,顾永令笑了笑,语气听来颇为嘲讽,“你们主仆二人情比金坚,我没打算用这么下作的招数。”
“他也从来没有做过背叛你的事,他对你的忠诚,天地可表,日月可鉴。”顾永令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不过你怎么不问问他上一位主人是谁?他为什么不肯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