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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乌夜啼 ...

  •   杨怿自打现身起,神情便毫无起伏,说这话的语气更是犹如闲谈,此刻却像一道没有任何预兆的惊雷,劈头斩向对方,黑衣人默然了一瞬,冷冷道:“你在说谁?”

      “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

      杨怿移开视线,自言自语地说着,“起初我以为你逼我走出那座迷宫,是想从我这儿打听进入七音冢的法子,没错,你也的确想这么做,但我搞错了一点,一般人根本进不去七音冢。”

      “嗯。”黑衣人应了一声,异常淡定地回视着他,“所以呢?”

      “世人想要的东西无非两样,权势名声,或者金银财富,若是武林中人,还可再加上两样,武功秘籍与宝刀利刃,外人想要这七音琴谱,寻找失落的秘籍兵刃,或者抢夺血熔砂制作兵器,因此想闯进七音冢,这也没什么稀奇。”

      杨怿说着勾了勾嘴角,将视线转回对方身上,“但这些东西你一样都不缺,是不是?我后来回想你当时的态度,还有你问过我的一些问题,应该说,你看起来对这几样东西毫无兴趣。”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杨怿边说边把手伸进怀里又拿出,随后摊开手心,亮出一个跟他掌心差不多大的银盘,这银盘表面有些发灰,圆心处插了一根银针,边缘和顶层篆刻着许多繁复冗杂的花纹字样,杨怿用另一只手在银盘边缘轻轻一推,只听嗡地一声轻响,银盘便迅速转动起来。

      ——“你是为了人。”

      黑衣人自打看见杨怿拿出银盘,便一瞬不瞬地盯着这银盘,听到这话,顿时眉峰微微一皱,眼神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些许波澜。

      “眼熟吗?毕竟这东西你也会用,是不是?”

      杨怿放轻了话声,紧紧盯着黑衣人,缓缓道,“至于我先前说的话,你自然不信,因为我是不是连着这片土地,又为什么会知道七音冢里有何异动,你再清楚不过。”

      杨怿话音落下,黑衣人并不答话,周围一片摄人的死寂,随着时间消逝,夜风渐渐归于寒凉,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就在这时,黑衣人身形微动,杨怿始终全神贯注地盯着此人,以防偷袭,不料一眨眼的功夫,这人身法快极,已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饶是杨怿一向淡定,心里也紧张得打了个突。

      他左手收回银盘,跟着右手三指一伸,绿藤便如一条灵动的长蛇,倏地窜向黑衣人双足,随后在半空中猛地一跳一弹,竟然径直甩向黑衣人面门,这人侧身避过,手指凭空一抓,似乎想生生扯断这绿藤,也许是忌惮这东西毒性,最后也并未碰到。

      杨怿趁这人动手的功夫,迅速拉开距离,神情戒备地望着黑衣人。

      这人见状,略感惊讶地笑了一声,反问道:“小鬼童,你何必如此紧张?你方才质问我时,不是很有气势么?”

      这人顿了顿,又道:“半天都是你在这自说自话,我不过是想近距离看看你手上的东西罢了,不必紧张。”

      黑衣人的面庞被面罩遮住,杨怿自始至终都看不见对方表情,但仅仅从这人淡然自若的语气里,着实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是吗?那看来多半是我没说清楚,我想一想从哪说起比较好。”杨怿神色平静地回视着黑衣人,从容道,“先说第一件事,自打我被你抓进这地牢,你从未以真容示人,但不巧的是,你在折磨我时,我曾碰到过你手背,所以虽然我没见过你的脸,但我知道你年纪并不小。”

      “以你的年纪,之所以抓我,多半和七音旧事有牵扯,若你是为了给当年死于靡音蛊的亲朋好友报仇,你在抓到我以后,只要杀了我便是,但是你没有这么做。”杨怿不紧不慢地说着,目光朝四周掠了一圈又收回,“你又一心想进这七音冢,所以我猜测,你执着的这个人,也许和我家人有关。”

      “我爹我娘自打相识以来从未离开过七音冢,你比我父母年龄大了不少,多半连他们面都没见过,也很难对他们有如此深的执念,所以我起初以为,这个人是我的祖母。”

      杨怿眯了眯眼,接着叙道,“想必你还记得,我因为地震逃脱以后,曾回过一次七音冢,我当时想来这洞里取一样东西,恰好看到你站在此处,我越发确定你与我上一辈有瓜葛,并且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你必须要亲力亲为,这也是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嗯。”黑衣人点了点头,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我记得。”

      “巧合的是,我先前并不知道自己身世与九歌寨有渊源,别说是我,恐怕连我祖母自己都不知道,毕竟她隐居多年,不问世事,况且七音曲现世之时,九歌寨的名气远不如今日,所以也许她压根就不知道她的亲人在江湖上成立了这个门派。”杨怿直视着黑衣人双眼,轻声道,“但如果你早就认识她,又对她如此在意,你必定会知道这件事,因此绝不会对九歌寨下毒手。”

      “此话怎讲?”黑衣人闻言,眉毛动了一动,总算有了反应,“小鬼头,这些事全凭你一人臆测,你有何依据?”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都想错了。”杨怿轻轻摇了摇头,对他的话恍若不闻,不急不缓道,“你认识的人不是林凤隐,而是……”

      杨怿微微一顿,嘴唇翕动,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杨墨。”

      林中一片昏黑,最终连山风也跟着消弭殆尽,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凄冷与死寂,黑衣人默然良久,再度开口时,话语声嘶哑而凛冽,与三年前折磨过杨怿的声线合二为一,骤然多了几分危险意味——

      “……你敢叫他的名字?”

      杨怿看见面罩下的嘴唇动了动,乍一听到此人开口说话,他心中倏地一惊,面上却神情不变,他定了定神,接话道:“不错,这是我祖父名讳,但我是他唯一的血脉,他老人家地下有知,也不会怪罪我如此称呼。”

      “唯一的血脉?”这人犹如一潭死水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与轻蔑,“你身上的血早就脏透了,你也配和他相提并论?你除了这个姓,跟他没有一星半点的相似之处。”

      杨怿听到这话,也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并不言语,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片刻,黑衣人很快便收起情绪,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玩味:“不错,我是认识他,你还查到了什么?说说看。”

      杨怿又静了片刻,方才垂下眼眸,波澜不惊道:“我本来并不确定,但我通过祖父生前的遗物,以及我爹的一些记载,钻研了祖父所学留下的蛛丝马迹,最后总算查到他师出何处,我那时方知,矩子一生门下只收两个弟子。”

      “可就算你与我祖父是师兄弟,你二人师出同源,所学东西皆是一脉相承,但我祖父布下的阵,你若是不知其中关节诀窍,照样进不来这七音冢。”

      杨怿说到这里,神色渐渐变冷,“你之所以布下迷宫把我关进去,再让我走出来,是因为我只要给你指出一条明路,这样你便有迹可循,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如果换作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破解我祖父留下的阵法。”

      黑衣人听得缓缓颔首,语气竟然隐有笑意,“小小年纪,想得倒多。”

      “我在春花秋月宫里见到长寿公杜眉寿,这人与一般江湖人不同,他最感兴趣的东西是情有独钟,我一直以为这秘密无人知晓,那时我突然想到,如果连他都知道,没准其他人也知道。”

      杨怿说着低头看了一眼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藤蔓,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也是在那时候才想到,你之所以先挑第一门派下手,不仅是因为御霄阁树大招风,也因为叶星摇正好就在第一门派。”

      “只有情有独钟才能进到七音冢最深的地方,两年前我被你们囚禁拷打,曾在高烧昏迷时不小心说出他名字,所以从那时候起,你就怀疑我会把情有独钟给他。”杨怿说着皱了皱眉,语速逐渐加快,“御霄阁里必定有你埋下的暗桩,你想调查叶星摇底细,自然是轻而易举,同样,你也可以查到御霄阁里和他关系最好的人就是许惊秋,之前下令对许惊秋出手的人,多半也是你,我说的对吗?”

      黑衣人听后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不冷不热道:“所以小鬼童,你当时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养好伤以后,听到江湖流言对第一门派不利,立时便赶去御霄阁找他,你对叶星摇这小子,可真是一往情深。”

      “但这么一来,反而大出你的意料。”杨怿抬眼回视着对方,平静道,“你一没料到我会直接去找他,二没料到他会跟我走,我猜你原本是想通过对叶星摇下手,借我和他的关系,趁机搞垮第一门派,没想到这样一来,反而打乱了你计划。”

      “我承认,我不仅有些意外,还有些纳闷,你这么聪明,听到江湖流言就知道我已经动手,但你这样跑到御霄阁里当众把人拐走,只会把他置于水火之中,你会想不到这一点?”黑衣人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可惜,江湖第一门派的掌门继承人,却偏偏和七音鬼童搅和在一起,不瞒你说,从那时候起,不用我亲自动手,叶星摇这辈子也已经毁了。”

      “我若是当时不把他带走,只怕之后更生事端。”杨怿对此人话中的讥刺之意恍若不闻,镇定自如地接过话,“但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打算把他人带走,我当时甚至不确定叶星摇是否会跟我走,这时御霄阁里有人出手暗算,我在情急之下出手救人,这样一来,行迹暴露,叶星摇见到我露面,就算我撇下他一走了之,他也必定会去找我,与其让他孤身一人犯险,不如剑走偏锋,把人带走,所以我索性与御霄阁定下三月之约,只有我和他二人行动,你们未必找得到。”

      “说来说去,还是心疼你的心上人,既见不得他受伤,也见不得他受相思之苦煎熬。”黑衣人哂笑一声,不以为然道,“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少年人。”

      “我也不只是为了他,毕竟当时受相思之苦煎熬的,并不止他一人。”杨怿说着垂下眼眸,淡淡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不错,世人大多薄情寡义,经不起考验,但毕竟还是有人情根深种,这与年少年老是否经事,亦无关。”

      杨怿说到这里,忽地抬眼看向对方,话锋一转道,“你与杜眉寿不同,自然比他了解情有独钟,所以,你以为我就没有想过,你对叶星摇下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次不等对方回话,杨怿便勾起嘴角,慢慢摇了摇头,话语里竟然隐隐透出几分怜悯之意:“毕竟你终其一生的执念,说到底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悲剧,你是因为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才看不得旁人倾心……”

      此人不等杨怿说完,便打断他道:“想用话来诈我?小鬼童,劝你别浪费口舌,你想知道什么,我今日告诉你便是。”

      黑衣人边说边抬起手,反手一把摘下了面罩,杨怿见状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料到对方隐藏多年,竟然会在这时显露真容,他猛地攥紧手掌,在这之前杨怿从未见过这人模样,一直怀疑对方的真实身份,此刻见他模样十分陌生,心中竟然微感失望。

      只见这人脸颊瘦削,眼窝下陷,虽能看出上了年纪,鬓边微现白发,但身骨硬朗挺拔,并未给人以老态龙钟之感,倘若回想此人行事手段,总觉得定当面容可憎,目露凶光,谁知显露真容之后,反倒显得十分平常,甚至不难看出此人眉目舒朗,想必年少时风度翩然,此刻上了年纪,仍是气宇不凡。

      这人的视线随之落在杨怿脸上,目光锐利而冷淡,隐约透出几分意味深长,然而机锋一触即收,深藏不露,反倒是杨怿被他看得心口一跳,脊梁骨莫名其妙窜上一阵凉意。

      杨怿年纪虽小,但阅历毕竟与同龄人不同,在这之前,他不是没有见过老谋深算的长辈与老者,他曾在春花秋月宫与无恶不作的春秋三老正面交锋,也曾面对林雁辞毫不留情的厉声诘问,却从未感到如此恐惧。

      如果说三老是阴险狡诈的毒蝎蜘蛛,林雁辞是正气凛然的狮虎猛兽,那这人就像一株看不出喜怒哀乐的植物,表面茂然若松,不知何时就会化身为剧毒的藤蔓,一旦趁人不备,便会将人缠到窒息再生吞活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乌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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