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双红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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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永令嘴角轻轻一撇，低声道：“你就没想过，你娘当真只是程家养女？程家这种望族，会随随便便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女？你从小出生在七音冢，这等宫闱秘事，你自然无从得知，但是有一个人——”
顾永令话音未落，两人身后忽地传来哗啦啦一阵响动，跟着水花四溅，一个人影从水中一跃而起，半空中传来咻地一声，一道劲风横扫而来，从顾永令身后当头劈下。
“总算现身了。”
顾永令不惧不避，右手一扬，托住长棍下方往上一举，握住棍身，掌心对准棍梢，猛地拍出一掌：“原来一直藏在水里，害我一番好找，非要提到你旧主才肯现身么？”
只听轰地一声响，顾永令仍旧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胡老六却被他这一掌打得飞出去老远，胡老六身子下落时，双足顺势在山壁上一踩，手中长棍抡起，再度冲向顾永令。
与此同时，杨怿跟着抢上，正要与他前后夹击，却见胡老六身在半空，四肢倏地一缩，只听扑通一声脆响，铁棍和人一前一后地掉落在地。
这一下猝不及防，杨怿吃了一惊，立刻转向冲到胡老六身畔，将人扶起：“你……你怎么样？”
“贼人……”
胡老六气息孱弱，用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杨怿见他竟然无法起身，仔细打量他脸色，这才发现胡老六嘴唇奇白，不禁心中一震，担忧道：“你中了毒？”
“小鬼，你身为七音鬼童，这些年来被人四处追杀，可惜的是，你见识了人心险恶，却没有练就一副铁石心肠。”顾永令淡淡道，“我可以和你赌，但你别忘了，你只有一次机会，至于拿什么来换，也全都在你。”
“……不必管我。”胡老六低吼一声，顷刻之间，说起话来声音都变了调，“我这条老命，留着也是无用，用不着旁人来救。”
“手下随主，骨头倒是很硬。”顾永令听在耳里，轻轻点了点头，却连看都没看胡老六一眼，“放心，我也没说要杀你，说实话，我压根不识得你是谁，但我见过你的旧主。”
胡老六神色微变，突然抬手在杨怿肩上推了一把，嘶声道：“……快走。”
“他早晚都会知道，你瞒着他又有什么好处？”顾永令神色漠然，不以为然地说着，“我不知道你是她手下哪个喽啰，但我顾永令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在宫廷里见过这么嚣张跋扈的女人。”
顾永令说着嘴角一扭，那笑容满含轻蔑与讥诮之意，他将目光定格在杨怿身上，慢悠悠道：“……难怪这女人死了之后，皇帝连她名字都听不得。”
“你……！”
胡老六嘴唇剧烈地一抖，他只说了一个字，全身突然痉挛似地抽搐起来，随后软软匍匐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胡老六！”杨怿面色微变，猛地转头看向顾永令，“你……”
“放心，这毒暂时还要不了他的命，我只是不想让他多嘴。”顾永令瞥见杨怿神情，反问道，“看你的反应，多半是以为我说的这位，是皇帝的哪位嫔妃还是公主？”
杨怿不甘示弱地回视片刻，冷冷道：“你方才说我身上的血脏透了，指的不就是这个？”
“那是你想错了，你小子身上若是流淌着皇室血脉，我焉能留你到今日？”
顾永令加深了嘴边笑意，接着道，“乾坤作甲，江河听令，日月披挂，群山列阵，你可知道这四句说的人是谁？也就她这种人，才会干出这种有违伦常的惊世骇俗之举，敢堂而皇之地把心仪的男人抢到兵营里。”
杨怿听到这话，方知此人竟然手握兵权，心中更是迷惑不已，只听顾永令道：“自打本朝伊始，楚家上下忠心耿耿，战功赫赫，明丰皇在位时，这女人天生骁勇善战，武艺谋略皆胜过家中兄弟，当年太子党如日中天，与她的支持不无干系。”
“作为朝中唯一的女将军，整天厮混在男人堆里，如此不成体统也就罢了，偏偏为人处世也不知收敛，开罪了皇帝，就因为她一个人的缘故，楚家自开国以来的功劳，都要在史书上被抹杀。”
顾永令边说边摇了摇头，好像压根没有瞧见杨怿眼中的震惊神色，“她虽然行事作风出人意表，但也知道皇帝一直看自己不顺眼，年过三十仍未婚嫁，一直远驻边疆。”
“后来她在一次宫廷宴会上看中外族男人，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数，居然连哄带骗把人拐进了兵营里，这女人比男人还放浪形骸，没半点女人样子，人又远在边疆，自然也就没几个人知道她何时怀有身孕，又是如何生下孩子，这孩子最后又去了何处。”
“太子当时已显露出衰败之势，偏偏程昱那厮是个榆木脑袋，想必是大夫当得太久，非要大发慈悲，接过这块烫手山芋，当时程昱妻子刚诞下一女不久，家中无缘无故多出一个女婴，就算他一向行事低调，又岂能不惹人注目？程家若是不被灭门，那实在说不过去，至于后来叶家又被灭门，你以为没有这个缘故么？”
这一番话，顾永令说得平常，杨怿听在耳里，却无异于石破天惊，他脊背一凛，脑海里蓦地掠过那对金叶耳环，他之前对于母亲是程家养女这件事，一直隐隐感到有些疑惑，此时陡然明白过来，程楚皆为太子一脉，程家世代行医，楚家手握兵权，因此永昌帝在继位之后，为了巩固皇权，自然会对程楚两家斩草除根。
杨怿之前也猜测过自己母亲是朝中后宫争斗留下的血脉，或者是程家故人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居然是将军与外族的后人。
乍闻此事，杨怿心下大震，半晌回不过神来，过了许久，才喃喃说道，“……她姓楚？”
“不错。”顾永令略微颔首，述道，“这女人名叫楚风，也就是你的外祖母，不仅如此，你娘也姓楚，不姓程，按理来说，她本应从父姓，但你那外祖父杳无音讯，连个中原姓氏也没有。”
一时之间，四下里万籁寂静，竟然连一丝风声也无，杨怿听完这话，又是良久没有作声，他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顾永令：“这些事你又是从何处得知？我为何要相信你说的话？”
“我身在朝廷，自然有一百种法子能查到真相，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至于其中的是非曲折，你日后大可以自己求证。”
顾永令淡然一笑，将目光转向胡老六，“至于你身边这位，自然就是楚大将军的手下，曾跟着他主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所以死心塌地，绝无二心。”
不用顾永令提醒，杨怿也跟着记起，为何当时他再三逼问胡老六，才问出叶星摇身世，为何胡老六对多年前的江湖之事并不了解，想必是一直随军镇守边疆的缘故。
“我这些话是真是假，你只要问问他便知。”顾永令伸手一指胡老六，他见杨怿双眉紧蹙，唇角一挑，不紧不慢道，“实话告诉你，小鬼童，你自打出生起就是个麻烦，叶星摇从上一辈开始和你挂了钩，这辈子又和你纠缠不清，也算是倒了大霉。”
“你要是趁早认命倒还罢了，可你直到今日，居然还妄想逆天改命，殊不知前方等你的只有死路一条。”
顾永令目不转睛地看着杨怿，幽暗如深渊的眸光在顷刻间便沉了下来，化作一团滞重晦暗的雾气。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鬼童吗？”
“因为鬼本来就不属于人间，属于阴曹地府。”顾永令弯下腰去，紧紧注视着杨怿闪过一丝动摇的眼眸，轻声道——
“只要你一日不死，这江湖便永无宁日。”
片刻之后，见杨怿嘴唇微动，似乎想说点什么，顾永令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他话头，收起方才模样，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在这世上活了十八年，真的认识杨怿这个人吗？”顾永令顿了顿，缓缓道，“或者我换一种问法，仅仅作为杨怿，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想要什么，又拥有过什么？”
“你发现了？”
见杨怿听后神情一片空白，顾永令收起笑意，幽幽道，“你有很多身份，这些身份就像是一张网，把你缚在里面，你是人人惧怕的七音鬼童，是这七音冢的传人，是林雁辞唯一的亲人，是九歌寨弟子，是楚风后人，却偏偏不是杨怿，你长到十八岁，唯独没有为杨怿活过。”
“换作旁人看来，定然以为你小小年纪心思繁重，尽心竭力想要为父辈平反，好向世人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之人。”顾永令话锋一转，突然道，“但我知道你根本不想这么做，是不是？”
“你不想报仇，更不想告诉天下人，你只是想摆脱鬼童这个身份，逍遥自在地活一辈子。”顾永令说着，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可惜的是，也许连叶星摇那小子都不懂你，他拼尽全力，不惜赌上性命去帮你做事，就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你是个好人，殊不知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是想做个凡人。”
杨怿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动，忽然道：“……他明白。”
他话声很轻，却说得毫不犹疑。
“哦？是吗？那难怪你这么喜欢这小子。”顾永令听后也不反驳这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道，“虽然你一直被困在各种各样的身份里，但我知道你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存放在什么地方。”
“就像你之所以能明白我的执念，是因为你也有相同的执念。”
顾永令说罢，仰头看着流芳谷的夜色，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已逝的故人低语：“……如果可以看到他最后一眼，至少可以让我想起曾经真正活过的自己。”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杨怿默默凝视着顾永令的身影，始终没有出声言语，片刻之后，顾永令将视线转向杨怿，淡淡道：“如果我向你保证，你帮我完成我想做的事，就能以杨怿的身份回到叶星摇身边，你会怎么做？”
“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就应该知道，我谁都不相信，更别提按照你说的做。”杨怿轻轻一笑，垂下了眼眸，“更何况我压根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嗯，你的反应也不出我所料。”听到杨怿回答，顾永令仍是淡然自若，似乎并未放在心上，“所以我才给他下了毒。”
“这毒的名字叫红豆，他现下只是动弹不得，等到七日之后，力气便会慢慢恢复，但如果让他东奔西跑，恐怕也有点难度。”顾永令悠悠道，“此毒七七四十九天不解，指尖便会开始发痒，第二日便蔓延到胳膊，第三日是脖颈，第四日是胸口，直到遍布全身，这毒的痒一日比一日更甚，很多人撑不过一月，便会挠得皮肤开裂，流血身亡。”
“冬至过后三日，按照朝中惯例，将行乐礼祭奠先祖，届时文武百官和城中百姓皆会现身。”顾永令面色归于淡漠，慢条斯理地说着，“至于你来还是不来，这毒解还是不解，那也全由得你。”
顾永令说罢身形一动，眼看他人已在十步开外，却又停下脚步，回眸看着杨怿，微微眯起了眼睛：“杨怿，你当日现身御霄阁，特意把叶星摇带走，当真只是为了解你相思之苦，抑或是只为叶星摇安危考虑？”
见杨怿面色冷然，并不接话，顾永令突然诡异地一笑，缓缓道：“我猜你一开始把人带走，是打算毁了第一门派，是不是？”
“因为只要毁了御霄阁，叶星摇自然就不会去当什么掌门继承人，也就顺理成章地摆脱了名门正派的身份。”
“我不知道你现如今怎么想，但是可怜哪，叶星摇啊叶星摇，他从头到尾都被你的柔情蜜意蒙在鼓里，也许永远都想不到这一层。”
“他的心上人，不仅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也会是最后的罪魁祸首。”
倏忽之间，谷中狂风大作，随着一阵飓风卷过，杨怿轻轻闭了闭眼，等到他再度睁眼时，顾永令早已消失不见，唯独剩下几声大笑远远传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双红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