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翻翠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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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摇回屋时，正好路过望云梢，禁不住朝那边多看了两眼，他许久没回御霄阁，回想起当日周闻笑与解笃之在此发生争执，自己被人暗算，在千钧一发之际杨怿出手相救，如今周闻笑已逝，御霄阁大变，自己的身世之谜也被揭开，心中一阵感伤，当下脚步一转，便朝望云梢走去。
四下寂静无人，叶星摇缓步绕了一圈，走到崖边时，忍不住探头朝下看去，只见如水般的月光穿透云雾，被山间一片乌泱泱的黑暗所吞噬，他正要退回来，这时突然感到脚跟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动。
叶星摇不动声色地站稳，低头朝后瞥了一眼，恰好看到草丛里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正朝他脚腕抓来。
叶星摇倏地一惊，原地一个急转，手上红影掠过，箫身急戳这人手腕，这人见偷袭被发现，立时一跃而起，便如大鹏展翅，当头压下，这一招十分眼熟，正是解笃之对杨怿用过的落纸烟云。
这招叶星摇早已拆得滚瓜烂熟，他手中长箫挥转成圆，护住天灵盖，霎时侧身抬腿，正要踢向这人面门，等到看清来人模样，叶星摇略一皱眉，旋即收招后撤，脚尖在地上一点，便退开七八步远。
“何师兄。”
叶星摇目视来人，轻轻一拍袖口，气定神闲地一笑，“深更半夜，师兄这是把我认成了鬼还是贼，怎地随便出手伤人？莫不是忘了御霄阁门规？”
此人正是曾在望云梢上出手偷袭叶星摇的何世安，两人相隔数月不见，叶星摇见何世安此刻衣冠不整，鬓发散乱，脸色灰败，两颊深深凹陷，与从前相比，好似变了个人，也是暗暗吃惊。
“叶星摇。”何世安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说话时肌肉不住抽动，看来面容扭曲，颇为骇人，“你这个叛徒，居然还有脸回来？！”
“怎么，何师兄有事找我？”叶星摇面带微笑，好像没听见他说什么，出口话语也与几个月前如出一辙，“如果师兄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你想逃？你想去哪？你是心虚了，还是怕了？”
何世安眼珠外突，细如竹竿的脖子歪向右侧，晃晃悠悠地往前迈了一步，狞笑道，“叶星摇，你背叛师门，吃里扒外，与那鬼童狼狈为奸，还勾结外党，先克死你师父，又害得你师娘重伤，连累得御霄阁声名败落，如今就连你师弟也下落不明，这些全都是托你一人的福！”
何世安吼得声嘶力竭，吼完急急地喘了口气，又朝地上啐了一口，接着骂道：“你这个灾星，不去自刎谢罪也就算了，居然在御霄阁里来去自如，你还有什么脸回来？”
“我听闻这些日子师兄被关在断回峰上，没想到消息倒是挺灵通。”叶星摇对他这一通辱骂充耳不闻，他头也不抬，不紧不慢地把红玉箫别在腰间，这才云淡风轻道，“师兄说完了？”
何世安似乎没料到叶星摇会是这副反应，他胸膛起伏了两下，恶狠狠道：“叶星摇，我说的话你连一个反驳的字都没有，你是承认这些事都是你干的？”
叶星摇心平气和地看着他，不但毫无怒气，眼里甚至有几分怜悯神色，“何师兄，你问我还有什么脸回来，实不相瞒，我不仅以后还会回来，日后还是御霄阁的掌门人，你若是看我不顺眼，不妨趁早离开御霄阁便是。”
叶星摇说完这话，抬脚便走，何世安立马吼道：“叶星摇！你给我站住！”
“你如今倒潇洒，上来就赶我走，你可知道我这些日子怎么过的？人人都道那鬼童当日给我下了靡音蛊，师父整整关了我三个月，我一直苦苦哀求，他好不容易才把我放出来，其他人说什么也不信我，全都躲我远远的，我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都毁了，这些全都是拜你和那鬼童所赐！”
两人再见面时，何世安昔日城府全无，叶星摇也颇感意外，此刻见他疯魔一样冲自己大吼大叫，虽说话里话外满是怨毒愤恨之意，但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何世安沦落至此，确因杨怿而起，但起因却是何世安出手伤人在先，叶星摇正在沉思该怎么对付此人，就听何世安道：“叶星摇，我告诉你，我迟早要这鬼童给我偿命！只是可惜啊，这鬼童作孽太多，恐怕还轮不到我动手，就已经被人千刀万剐，死无全尸，哈哈哈！”
何世安自顾自说得痛快，说罢仰天大笑数声，他见叶星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并不离开，还以为终于戳到了他要害，叶星摇迫于门规无法跟自己动手，他憋屈许久，此刻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心中愉悦至极，变本加厉地吼道：“你放心，如果杀不了他，我也要留在这御霄阁，早晚有一天杀了你！”
“就凭你？”
叶星摇闻言轻笑了一声，蓦地回过头来，两人视线相交，何世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随后只觉眼前一花，旋即肩膀一阵闷痛，叶星摇在倏忽之间，便闪回到他面前，何世安吓得又是一哆嗦，余光朝下一瞥，就见焚啸架在自己咽喉间，冰凉锋利的刀刃，透出嗜血的剑气，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何师兄，这话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
叶星摇面容和气，甚至扬起唇角，冲他笑了一笑，“随便你怎么骂我，你想动手杀我，我也随时奉陪，你想去跟解师叔告状，说我违反门规，动手伤人，那也随你便。”
“但你以后敢在我面前再咒他一个字……”叶星摇说得轻声细语，那双好似被浓墨染透的瞳孔却在瞬间沉了下来，透出罕见的阴鹜与戾气，“我管他什么门规，一定先把你这条舌头割下来，再把你身上的肉一寸一寸刮下来，我叶星摇说一不二，决不食言。”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静了片刻，何世安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涔涔而下，直到叶星摇主动收回焚啸退开两步，没事人似地冲何世安微微一笑：“师兄听清楚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何世安吞了吞口水，满脸复杂的神色变了几变，心惊胆战地点了点头：“……听见了。”
“那就好。”
叶星摇转身正要离去，想了想又回过头来，淡淡道，“对了，何师兄刚才说我克人无数，既然如此，师兄为何不快些离开御霄阁？是想留在这想被我克死？还是想等我亲自动手？”
何世安听了这话，还没恢复过来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刷白，就连嘴唇也没了血色，叶星摇看得分明，当下露齿一笑，潇洒地转过身去，很快便走得不见人影，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隔着老远清晰地传到了何世安耳边。
“说笑而已，师兄何必当真？”
山洞深处一片静谧，被漆黑的浓雾层层包裹，看着洞口大敞，但别说是月光，就连烛光也透不进去半分，便如一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了所有光亮，又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外界隔绝，让人难以接近。
随着月移雾散，云影落进寒潭，水面波纹无声无息地漾开，只听靴声橐橐，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从洞里走出。
这人身形颀长，步伐闲适，一身青衫融于黑暗之中，看着不甚起眼，他走到洞口前便停下脚步，随后抬起眼皮，与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右上方的黑衣人对视一眼。
二人视线交错，不过电光石火之间，杨怿便收回视线，看他神情没有丝毫意外，而是轻轻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终于出现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黑衣人声线古怪，听来嘈杂而模糊，他头戴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说话时面罩一动不动，话音却清晰入耳。
“你如今有胆量回来，莫非是因为这一年投入了九歌寨门下，跟林老太婆学会了三招把式，所以觉得自己有恃无恐？”
“你嘴巴最好放干净些。”杨怿神情不变，语气却比方才冷了许多，“你也有脸说别人老？那你算什么？老不死？”
“嚯。”
黑衣人闻言一阵讶异，轻轻拍了两下手，语气带上些许调侃的笑意，“可喜可贺，小鬼，现如今你可算是长大了，还学会了跟人叫板，不错，你原来就像只弱不禁风的小兔，把你掐死也没什么意思。”
“可惜你当时没有把我掐死，免得日后后悔。”
杨怿沉声说着，嘴角先扬后抑，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我就是过来看看，万尸冢是不是被你们这帮盗墓贼挖了个底朝天，但我看过以后才发现，一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是不是？”
不等黑衣人回话，杨怿缓缓摊开手掌，轻轻翻过，又道：“你明知这东西只有我才能拿到，又何必白费力气？不如直说吧，你想要什么，我帮你了却心愿，你也可以早点收手。”
黑衣人听后低低地嗤笑一声，声线比起先前沉稳了许多，蛊惑似地低语着：“小鬼，你凭什么认为这回你可以全身而退？你知不知道这一年万尸冢都发生过什么？如果我说我早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这一切只是个诱饵呢？”
随着黑衣人张开双臂，一阵狂风在两人身畔呼啸着刮过，听来便如有人在谷中厉声哀嚎，杨怿身后长发被风卷起，在风中四散开来，他静静看着对方，忽然勾起嘴唇，轻轻一笑：“你说呢？”
杨怿往前迈了一步，他一边朝前走去，一边抬手指着脚下土地，一字一顿道——
“凭我才是七音后人。”
“这七音冢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只要踏进来一只脚……”
杨怿不紧不慢地说着，他走到第七八步，忽然扬起右手越过头顶，迅捷无伦地转了一圈，只见月色下闪过一道狭长的银光，林子里传来噼里啪啦几声脆响，林中有几棵树猛地爆出一圈火花，不消片刻，便迅速燃成一片耀眼的火光，映亮了杨怿平静的双眼——
“一五一十都逃不过我的眼。”
“哦？”男人闻言也笑了，好像压根没看见刚才这一幕，“这倒奇了，听你这话，难不成你的感官可以连着整座七音冢？”
杨怿没有回话，他手掌再度外翻，袖口登时闪过一抹翠色，露出手腕处缠了几圈的草绿色藤蔓，这绿藤有手指粗细，便如活物，竟然正沿着杨怿腕骨慢慢向前爬动，黑衣人见到这一幕，眼神总算起了些许变化，语气也跟着流露出些许冷意：“……你小子果然是个怪物。”
杨怿手指一勾，藤蔓猛地向前一窜，将他左手缠得密不透风，便如在手背上覆了一层青苔，“你这么说，是怕了，还是眼红？”
“自不量力。”黑衣人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就凭你的功夫，再加上一条破树藤，何惧之有？”
“一条破树藤？”
杨怿重复一遍，手腕轻轻一晃，手中立时现出一条细长的绿藤，被他握在手里，这藤蔓很快便拖曳在地，在地上留下一道印迹。
“你在七音冢里待了不少日子，敢说自己摸透了这儿的一草一木？我看过洞中地面，你试过火烧水淹，甚至用绿矾油浇灌过，但还是进不去这个山洞，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你想说什么？”黑衣人语气平常，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听来甚至有几分嘲弄，“因为这地方和你血脉相连？”
“天地万物皆有灵，山水草木，飞禽走兽，原本与人也没有分别。”杨怿微微一顿，波澜不惊道，“如果我这么说，你信吗？”
“你觉得我信吗？”
黑衣人故意模仿着杨怿的语气，把这话说得滑稽又嘲讽，他顿了顿，很快换了种语调，漠然道，“这破洞顶多就是有道机关挡路，无非只有你这个七音后人才能解开，你想故弄玄虚来唬我？小鬼，我劝你长到我这个岁数再来跟我过招，兴许我还能听进去三言两语。”
“我本来也没想过你会信。”
在杨怿身后，橙红色火苗迅速蔓延开来，起初尚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后来不知碰到何物，竟然渐渐偃旗息鼓，消隐无踪。
又是一阵骤风刮过，这次只吹来些许未消的热浪，杨怿在这风里垂眸一笑，轻描淡写道：“只是这里故弄玄虚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试问这天下有什么机关，能挡得住矩子传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翻翠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