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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寻瑶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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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摇自小在御霄阁长大,《太衍玄方录》的大名如雷贯耳,他自然对这书心存敬畏,起初以为书中内容定然十分深奥,多半晦涩难懂,短短三日,若想把这书背下来,只能靠囫囵吞枣,死记硬背,谁知他读完一节,这一章以琴论武,读来竟然颇有趣味,有不少关节诀窍,叶星摇原本不甚明了,这书三言两语便道出精髓,倒让他豁然开朗,而且此书似乎是庄天涌提笔随性而写,书中还有不少删改,涂画和批注,看着十分亲切。
叶星摇沉下心来,便越看越快,将整本书大致通读一遍,不知不觉便过去两个时辰,他看得入神,竟然毫无困意,很快又开始读第二遍,这回便读得细致了许多,叶星摇一边回顾四圣教给他的招式,将书中内容与所学结合,一边在脑海里回想自己所见各派高手的武功,在心中仔细对比一番,便又加深一层理解。
他这一年走南闯北,身边接触的全是武林高手,对于武学一道的见识,比起过去大有进益,若是有些地方实在看不懂,叶星摇也不强求,只迅速把这一段背下,准备之后再问三位师叔,他记性甚好,此刻无人打扰,一门心思扑在上面,这一路背下来,竟然也不觉得有何困难。
叶星摇忙活了一宿,竟然不知窗外天色渐明,等他回过神来,只觉后背被日光晒得暖洋洋地,已是日上三竿之时。
等到读第三遍时,叶星摇终于渐渐将整本书融会贯通,再想通某个关节,便如醍醐灌顶,欣喜若狂,忍不住一跃而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跟着念念有词。
叶星摇脑子里有了想法,一时灵感如泉涌,兴奋得浑身发热,只盼能与他人分享武学见解与心中喜悦之情,就这样在屋中快步绕了好几圈,叶星摇倏地停下脚步,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道:“杨怿!我知道了!”
他无意间叫出杨怿名字,先是欢喜无限,随后发现无人回应,不禁有些发怔,这才记起自己身在御霄阁,两人已分别多日,不禁一时失笑,暗笑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惦记杨怿。
叶星摇跟着想到,八个月前他回到御霄阁那一晚,叶羌笛曾给他做了一碗芋圆红豆沙,他当时吃着吃着,便想起杨怿爱吃甜食,心中满是苦涩与失落,最后胃口全无,虽然此时此刻也在思念杨怿,心境却与当时全然不同,只剩下了满满的柔情与热切。
这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叶星摇来说,既有生离,也有死别,既见识过人心险恶与武林纷争,也不乏酸甜苦辣与万般柔情,如果说八个月前,叶星摇表面看着稳重,内心深处仍是个懵懂少年,如今走过这一遭,他俨然已是大人心智,就好似一枚飘零不定的落叶,终于找到根系所在,将自己深深扎进土里。
眼前浮现出杨怿临别时的笑脸,叶星摇不知不觉傻笑起来,笑着笑着,冷不丁身子一震,他想到日后定然要与杨怿说起这些,连忙又拿起《太衍玄方录》,认认真真背了起来,这一背又是将近三个时辰,叶星摇翻来覆去读了几遍,直到读得滚瓜烂熟,这才阖上书本,盘腿坐在地上,一边运功调理内息,一边将书中内容在脑海里慢慢过了一遍。
“阿!嚏……”
夜风送寒,夹杂着沁凉怡人的草木香气拂面而来,杨怿感觉鼻子有些发痒,忙抬手捂住口鼻,悄声打了个喷嚏,前方有人听到动静便背过身来,小声道:“怎么?被这花熏到了?”
“没有。”杨怿摇摇头,朝右前方一扬下颌,“熏人的花还在后面。”
“哦对,我记岔了,那玩意叫什么来着……”胡老六抓耳挠腮,想了又想,还是没想起来,“金子错?”
“金错钩。”杨怿替他补上,不忘叮嘱他道,“记住,要找花瓣最鲜艳的。”
“这黑灯瞎火的,连棵树长啥样都看不见,如何看得清花瓣怎生模样?”胡老六抱怨了一句,又嘟囔道,“算了,先找到一种再说,你确定就在这一带么?”
“嗯。”杨怿叹了口气,轻声道,“没办法,现下还不知谷中有何埋伏,只能趁霜降这一日偷偷潜入,偏偏这花又十分罕见,只在半夜开放。”
“你说的这种叫什么来着?”胡老六顿了顿,试探着道,“鸡血肠?”
杨怿被这三字梗得半晌说不出话,只好默默捂住额头,提醒道,“……积雪兰。”
“噢,原来是叫这名儿,啧啧,你说这些花草,生得偏僻也就算了,偏生花名也如此拗口。”
胡老六听得连连摇头,摆手道,“你也别怪我记不住,实在有些难为我这个没读过书的粗人。”
杨怿莞尔一笑,一边弯下腰细细寻找,一边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花性子极寒,吃下去便会腹痛腹泻,味道就像在嚼雪,花期从寒露开始,一直开到小雪,这两日正好是盛开之时。”
“敢情还有这一层意思?”胡老六听后恍然大悟,干笑两声道,“那为什么不叫腹泻花?肚痛花也行,这多好记,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偏要舞文弄墨。”
杨怿听后又是一阵语塞,竟然无言以对,他莫名其妙想起三年前带叶星摇来流芳谷时,让叶星摇猜倾夏花名,叶星摇当时说了“水茶”二字,一直让杨怿印象深刻,至今回想起来也是啼笑皆非。
只不过区别在于叶星摇是故意逗杨怿开心,他玩笑归玩笑,却并非不能理解这些花名所蕴含的诗意,就像杨怿对他提起流芳谷里可以吸食人血的藤蔓叫做绿云鬟,叶星摇一听便知,这藤蔓名字的出处是“小符斜挂绿云鬟”。
杨怿长到十八岁,足迹遍布整个江湖,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只是他所见的人事越多,便越发觉得叶星摇难能可贵,好像这人生下来便与他处处契合,杨怿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哪怕自己以前从未见过叶星摇,两人长大以后相识,只要多聊几句,多半也会觉得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他们就算不是情投意合的爱侣,十有八九也会是挚友,因为两人只要待在一处,无论是习武论剑,还是弹琴弄箫,抑或谈天说地,插科打诨,向来志同道合,没有任何隔阂与分歧,杨怿确信,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像叶星摇一样,在自己还没说完一句话之前,便可心领神会地说出下一句。
杨怿正沉浸在对叶星摇的思念里,就见胡老六冲他急急忙忙地招了招手,伸手往地上一指:“你要找的是不是这玩意?”
杨怿快步走过去,他蹲下身一看,只见月光笼罩的灌木丛底下,有一朵指尖大小的花,花瓣细若牛毛,正散发着微弱的白光,杨怿心口一跳,再三确认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它。”
“行啊。”胡老六嘿嘿一笑,得意地搓了搓手,“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第一种,看来这鸡血也不难找。”
“这只是第一朵,越多越好。”杨怿从怀中拿出一个布袋,动作很轻地将这花连株拔起,小心翼翼地放进囊中,又纠正道,“是积雪兰,不是鸡血。”
“听着都差不多。”胡老六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好记就行。”
杨怿笑了笑,也不在意这许多,随口道,“这名字是我娘取的。”
“你娘?”胡老六一听之下,语气颇为惊诧, “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这儿许多花草都是我娘取的名字。”杨怿边说边转头环视四周,微微有些出神,“我爹留下了不少画,画的都是流芳谷的花花草草。”
“这……”
不知为何,胡老六听了这番话,仿佛生吞了一个鸡蛋,他神色诡异地安静了半晌,才小声嘟哝道,“不太像啊……”
杨怿没听清他说什么,偏头反问道:“你说什么?”
“咳。”胡老六重重地咳嗽一声,粗声粗气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杨怿淡淡瞥了他一眼,也不多问,他时刻惦记着陈谙的话,只想赶紧帮叶星摇找到这几味药草,便道:“往南边走,金错钩在那边。”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忽地刮过一阵清风,跟着传来几只飞鸟振翅的声响,在深夜听来格外清晰,这风来得有些诡异,胡老六皱了皱眉,忽然伸臂拦住杨怿去路,沉声道:“你在这稍候片刻,我先去看看,万一那边有人埋伏怎么办?”
“不用,跟我来便是。”
杨怿充耳不闻,径直绕过他手臂,面不改色地朝前走去,“前面没人,就算真有埋伏,也不在那一带。”
胡老六见他说得如此肯定,不禁愣了一愣,奇道:“你怎么知道?”
“说来话长。”杨怿挥了挥手,并不解释,“眼下正事要紧。”
“你别忘了,今时不同往昔。”胡老六上前两步,抬手按住杨怿肩膀,肃然道,“你上次是怎么栽人手里的,你总不会忘了吧?这儿如今可不是你家。”
“你说得不错,今时不同往昔。”杨怿回眸看了他一眼,他神色淡漠,话却说得笃定之极,“以前犯过的错误,我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
叶星摇废寝忘食地用起功来,只觉时光飞逝,竟不知窗外昼夜交替,中间若是看得困了,他也要强撑着熬一两个时辰才睡去,三日合起来竟然睡了不过五个时辰。
很快便到了三日后的傍晚,叶星摇听见门锁咔哒一响,立马睁开眼跳起身来,沈棋声走进与他对视片刻,他仔细打量着叶星摇脸色,见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没有丝毫倦意,便冲他点点头,询问道:“如何?”
“弟子资质愚钝,仅有八成把握。”叶星摇面有惭色,慢慢摇了摇头,恭敬地低下头去,“请师叔考察,若是星摇不过关,还请师叔再行惩罚。”
“嗯。”沈棋声简短地应了一声,淡淡道,“说说。”
叶星摇本以为沈棋声的考察是抽问书中段落,看自己背得如何,或者是与他动手拆招,此刻听他让自己说话,一时倒有些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叶星摇伸手挠了挠脸颊,试探着道:“师叔是让我从第一句开始背么?”
“长话短说。”沈棋声闻声看了他一眼,他面若槁木,向来没什么表情,此刻眉峰蹙起,显得颇为严厉,“越短越好。”
“……好。”
叶星摇这才明白过来,沈棋声是问他看完此书有何见解,不由地甚感羞愧,暗骂自己背书背得魔怔,叶星摇细思片刻,酝酿了好一阵,方才谨慎道,“弟子不才,请师叔指教。”
沈棋声言简意赅地点点头:“说。”
叶星摇深吸了一口气,字斟句酌道——“阳动而行,阴止而藏,趋合倍反,化转圜无。”
叶星摇特意把这十六个字说得很慢,语气认真而谨慎,谁知沈棋声听完这番话,脸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看来高深莫测,叶星摇心中忐忑,料想自己多半有违沈棋声所愿,只说出了其中最浅显的道理,却见沈棋声走到自己面前,从他手中接过《太衍玄方录》,指尖在书名上轻轻一点,肃然道:“所为何意?”
叶星摇知道沈棋声是在问自己为什么要让他背这本书,他略微想了想,认真道:“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嗯,不错。”沈棋声这回却缓缓点了点头,眼里透出嘉许之意,“你去吧。”
叶星摇一怔,怎么也没料到如此轻易便被放过,他紧绷三日的心绪猛地松懈下来,头皮不由自主地一阵发麻,他知道自己这下有惊无险,总算勉强过了这一关。
叶星摇退到一旁,默默注视着沈棋声把《太衍玄方录》放回原位,也并不理会自己,径直转头朝二楼走去,叶星摇想了想,默默挺直脊背,对着沈棋声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师叔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