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142、溅罗裙

　　季殊崖听到这话，在原地怔了片刻，突然转身就走，桃泽琴愣了一下，见他越走越远，忙追上去问道：“等等，你不杀我么？”

　　“你如果想死，大可自我了断，为什么非要让我亲自动手？”

　　季殊崖袍袖一挥，头也不回，语气满是不耐，“我季殊崖虽然动手杀人绝不手软，但也不想无缘无故多你这一条人命债。”
　　“抱歉，大事未了，不敢自行死去。”桃泽琴脸色一白，颤颤巍巍道，“倘若时候已到，我自然成全大义。”

　　“你成全屁的大义，你一心求死，不过是想满足你一己私欲，你以为我真会如你所愿，让你一了百了？”

　　季殊崖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犀利如剑，咄咄逼人，朝桃泽琴直射而来，跟着毫不客气地骂道，“你如果真想赎罪，先把你留下的这一堆烂摊子解决再说，到时候随便你跳崖还是抹脖子，我都不会拦你。”

　　桃泽琴听后怔了一怔，脸上现出迷茫之色，她嘴唇轻轻一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默默忍住。

　　“怎么？”季殊崖见状，心下一阵了然，他哼了一声，讥讽道，“我猜有人对你说过同样的话？是不是？”

　　“……是。”

　　桃泽琴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只是这人态度比你和善些，话语也没有如此直白。”

　　“……呵呵呵，呵呵，呵。”

　　季殊崖干笑了几声，对此也不作评价，他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又摇了摇头，感慨道，“说来也是可笑，我季殊崖被你坑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才发现仇人的心智竟然还不如几个毛没长齐的崽子，这老天可真会弄人。”
　　桃泽琴寡淡的双眉皱成一团，显然季殊崖说的这番话太过复杂，她没怎么听明白，季殊崖也不解释，当下摆摆手道：“罢了，你若是有办法见到这人，记得帮我转告一句话给他。”
　　桃泽琴恭敬地点了点头，季殊崖转过身去，转瞬便消失在林子里，只有话语声远远传来。

　　“让他趁早收起他的痴心妄想，我定然会比他先快一步。”

　　千里之外的屋中，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门外有人侧过身来，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槛，走进了房中。

　　这人一身鹅黄色裙衫，体态婀娜，脚步轻盈，只是面带薄纱，看不清长相模样，她转瞬便走到床边，只见一个紫衣男人醉醺醺地趴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手里还拿着一个银制酒壶。

　　待她走近之后，这人似乎有所察觉，低哼一声，闷闷道：“别过来，不用伺候。”

　　这黄衫姑娘怔了怔，旋即无声地一笑，探出一只手朝男人伸去，眼看就要碰到对方，男人肩膀一动，一把挥开她手，不耐烦道：“我不是说了，不用人伺候，别来烦我。”
　　这女子恍若不闻，手掌不依不饶地落下，掰过他肩头轻轻一晃。

　　“滚开！”

　　这男人被她碰到，登时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拎起手边酒壶就朝她扔去，说话态度十分恶劣，“活腻了是不是？”
　　这女子不料他动作如此粗鲁，饶是她身手敏捷，猛然向后一跳，这一下也没能完全避开，半壶酒水悉数洒在她裙角，还溅湿了她一只鞋子。
　　女子低头瞧见这一幕，登时蛾眉倒蹙，颇为光火，反手揪起对方衣领就把人掀翻过来，在他脸上狠狠一掐：“兔崽子，你也不睁开眼看看老娘是谁？”
　　这人喝得脸颊和脖颈都泛着红，细看颈中还有一道血痕，正是颜飞扇。
　　他不胜酒力，只喝了半壶酒便不省人事，此刻被人一拉一拽，脑海里天旋地转，险些把胃里东西全吐出来，他顺势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骂道：“……你找死是不是？”
　　“……居然喝成这熊样。”
　　这女子眉头紧蹙，几乎被他这一口浓重的酒气给熏晕，忙捂住口鼻扇了两下风，她一手揭开面纱，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神色嫌弃道，“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妈的……”

　　颜飞扇嘴里骂骂咧咧，费力地盯着眼前人看了一会，一双眼神迷离的丹凤眼终于渐渐清明，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复又睁开，这才又惊又喜道，“……姐姐怎么在这？”
　　“叫得倒亲热。”姜念尘撒手松开他衣领，双臂横抱在胸前，俯身审视着眼前人，“酒醒了吗？”
　　“……马上就醒。”
　　颜飞扇话说得不太利索，他揉了揉太阳穴，抬手一指房中圆桌，“可否劳烦姜堂主大驾，帮我拿些水来？”
　　姜念尘见颜飞扇认出自己便张口差使她做事，正想回绝，看他扶着额头，眼角发红，不禁心中一软，她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水杯，又走回了床边：“乖弟弟，叫声好姐姐我就给你。”
　　“好姐姐。”
　　颜飞扇立马应了，还冲她露齿一笑，“这有什么难？让我再叫十声都成。”
　　姜念尘不料他脸皮如此厚，一时竟然无话可说，颜飞扇接过茶壶喝了一大口茶含在嘴里，不消片刻，口中猛地喷出一道水柱落进茶杯，又提起茶壶从脑袋上往下一浇，姜念尘吓了一跳，忙夺过他手中水壶：“傻小子，你是喝傻了么？”
　　“这茶早凉了，我用它醒醒酒。”
　　颜飞扇抹了把脸，低声道，“堂主到这地方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正事？此地不宜久留，最好快些说话。”
　　“也没什么要紧事，我听说大名鼎鼎的长定候在这风流快活，又正好路过此地，就过来看看热闹。”
　　姜念尘翘起一只脚坐在床脚，神情一派闲适，意味深长道，“侯爷好会享福，放着满是绫罗绸缎的王府不睡，跑到这温柔乡里来睡觉。”
　　“堂主见笑了。”
　　颜飞扇神态自若地一笑，正色道，“姜堂主可是为玉泉门掌门一事而来？”
　　“不错。”
　　姜念尘有些意外地一挑眉，收起了笑意，“既然你开门见山，那我也不必拐弯抹角，玉泉门与七音旧事关系重大，为何朝廷偏偏抓走此人？肖泽被抓走后便杳无音讯，难道朝廷不打算给武林一个交代？”
　　“实不相瞒，我也是临时受命，上头突然下令，说要生擒此人。”
　　颜飞扇边说边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把犯人交上去以后，后来再查访此人下落，便毫无头绪。”
　　姜念尘听他说了这许多，不由地微微眯起眼睛，狐疑道，“朝廷不会背着武林偷偷把这厮给处决了吧？”
　　“我看过近日处刑的犯人名录，查无此人。”颜飞扇沉着道，“除非朝廷伪装了死囚身份，或者直接把人暗杀了。”
　　“你查得倒细致。”姜念尘不过随口试探，此刻见他坦言相告，心头反而掠过一阵疑虑，慢悠悠道，“我猜这事你就算日后查到了，也没法告诉我，是不是？”
　　“是。”颜飞扇听了这话，倒是十分爽快地应了，“据我所知，捉拿此人的前因后果，朝廷已派人告知在场门派首脑，之后武林各派也无人追究，堂主为何紧追不舍？莫非是怀疑朝廷和玉泉门有勾结？”
　　“怎么，想套我的话？”
　　姜念尘心中一凛，神态自若道，“老实说，我现在谁都不信，无论是四大门派，还是几个小帮小派，我统统都信不过。”
　　“堂主既然信不过武林，自然更加不相信朝廷，又何必来问我？”
　　颜飞扇眨了眨眼，神色狡黠，“我怎么说也是朝廷官员，这些事对外人来说是机密，堂主怎么知道我会说实话？”
　　“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所以我来碰碰运气。”
　　姜念尘面对他的言语诘问，面不改色，丝毫不慌，“你之前几次想找我喝酒都被我拒绝，我念在你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才给你这个机会，不然我说什么也不会见。”
　　“承蒙姐姐抬举。”颜飞扇莞尔一笑，意有所指道，“堂主为了查明真相，不惜以身犯险，真是勇气可嘉。”
　　“这算哪门子险？”姜念尘嗤笑一声，她话说得平淡，眼神却很坚定，“我信不过旁人，自然只有自己动手。”
　　两人正在说话，颜飞扇忽然神色微变，随后姜念尘双眉一蹙，也察觉门外情况有异，她还以为中了对方埋伏，顿时又惊又怒地朝颜飞扇看去：“你……”
　　颜飞扇不等她说完，一把拽过姜念尘，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将对方按倒在床上，两人视线相交，颜飞扇轻轻一眨眼，便俯身朝姜念尘脸上亲去。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颜飞扇立刻手忙脚乱地拉下床帐将人遮住，跟着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狗东西不长眼，门都不敲就闯进来坏爷爷好事？想死了是不是？”

　　“侯爷，我听下人说刚才有人进了这屋子，我担心侯爷有什么差池，就赶过来瞧瞧……”

　　“有个屁的差池。”颜飞扇截断这人话头，一脸气急败坏，“这是我叫来的人，你是瞎了狗眼，没看见我正在忙？”

　　“这……侯爷先别生气。”

　　来人打了个哈哈，赔笑道，“属下是想着侯爷以前从没在这儿找过姑娘，怕这人是乔装打扮混进来的刺客，侯爷喝得大醉，若是不小心中了歹人奸计，岂不是……”
　　“老李头，你管得倒宽。”颜飞扇冷笑道，“以前不找姑娘，那是庸脂俗粉太多我看不上眼，如今真找了你又来横插一脚，整个王府上下就数你最操心，天王老子你都想管，还不快滚？”
　　“是，侯爷小心气坏了身子，小的马上就滚，只不过……”老李头顿了顿，恭敬道，“侯爷，您还是给我看一眼人的好，这样我回去好和王爷交代。”

　　“放肆！”

　　颜飞扇听了这话，登时勃然大怒，“混账东西，你算老几！这帐子里睡着我的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有胆来命令我？怎么，你是怀疑我在帐子里藏了个刺客，还是藏了个奸臣？”
　　“小的自然是王府手下。”
　　老李头的语气听上去卑微又讨好，却始终不肯让步，“侯爷差我做事，小的不敢有违，只是王爷特意叮嘱过……”
　　“你到底是我的属下还是我爹属下？既然如此，明天你就给我从王府滚出去。”
　　颜飞扇铁青着脸，寒声道，“你有本事就上来掀了床帐，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

　　两人正僵持不下，这时床帐里忽地伸出来一只玉手，这手指若削葱，柔若无骨，软绵绵地搭在颜飞扇肩侧，挑逗似地抚过他侧脸，随后帐子里传来一道柔腻娇媚的女子声线：“侯爷别生气，待我穿好衣服，让他们看我一眼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