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水调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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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么说，等他回来你有胆子说他么？”
杨怿正在数落叶星摇不是，船身忽然一斜，只听噗地一声，一个脑袋从水面上冒出来，叶星摇扒住船沿，张口便道：“这湖里很奇怪。”
“师兄！”许惊秋松了口气，连忙凑到船边去看叶星摇，“你没受伤吧？下面什么样？”
“我没事，只是这水底下比上面还热，我连一条鱼都没见到。”叶星摇浑身被水浸得湿透，发丝一缕一缕地贴在鬓角，他随手抹了抹眼睛，疑惑道，“更奇怪的是，湖水深处看上去似乎要比上面亮一些……”
“你人先上来。”杨怿沉着脸色打断了他，“我给你样东西，你再下去。”
“好。”叶星摇点点头，他正要上船，又忽然道，“你不会趁我上船的时候跳下去吧？那我可不管许惊秋，一定下水把你追回来。”
许惊秋：“……”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就知道骗人？”杨怿皱了皱眉，冷冷道，“少废话，赶紧上来。”
叶星摇听他这么说也没生气，而是嘻嘻一笑，从水中一跃而起，带出一片飞溅的水花，他身子在半空一旋，轻轻巧巧地落在船中，杨怿等他站定后，捋起左手衣袖，右手在左胳膊上飞快地绕了几圈，也不知道解下了什么物事。
“转过去。”
叶星摇依言背过身去，杨怿的双臂正好从后面伸过来，将他的腰身轻轻环住，两人挨得很近，这个动作看着十分亲密，叶星摇一下子有些紧张，然而没等他回味一番，杨怿已经退开两步，跟着左手朝后一扬，叶星摇只觉腰上一紧，他低头看去，发现有根手指粗细的银线缠在自己腰间。
“这绳索很结实，我和惊秋跟着你，你要是在水里遇到危险，就用力往回拽。”杨怿嘱咐道，他抬头时恰好看见水珠滴滴答答地延着叶星摇鬓角落下，滑过对方修长的脖颈，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记住，不要随便碰任何东西，也别潜得太深，闭气太久。”
“知道，我可是很小心的。”叶星摇闻言冲他回眸一笑，放轻声音道，“你好好休息。”
“管好你自己。”杨怿并不承他的情，显然还是有气，“少多管闲事。”
“你又不是闲事。”叶星摇说着转过身，冲他摆摆手，“我去了。”
“师兄，你千万小心。”许惊秋也叮嘱了一句，抬手摇起双桨，“你要是回来太晚，杨怿气得把船掀了，我们仨都得完蛋。”
“知道了。”叶星摇笑了一声，趁杨怿还没发火，像条泥鳅似的轻盈地滑进水里，“马上回来。”
再度潜入秋夜湖里，叶星摇只觉浑身暖洋洋的，按照常理来说，这个季节湖水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个温度，他之前一直觉得心中异样，现下腰间有了杨怿给的绳子，顿时放心许多，十分自如地朝着秋夜湖深处游去。
叶星摇暗暗运起闭气决，他越往下游，越觉得四周一片寂静昏暗，没有丝毫活物气息，如入无人之境，久而久之，难免令人汗毛竖立。
还好他记着杨怿叮嘱，每游一阵便会想起来摸一把腰上银绳，确保绳子时时刻刻拴在身上，这样既能让自己安心，也免得让船上两人挂怀。
因为担心撞到机关暗器之类，叶星摇始终游得很慢，时不时浮出水面换一口气，就这样在湖底兜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叶星摇渐渐发觉自己好像身处一团黑雾之中，无论朝着哪个方向游都无法突破重围，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阻力，拦住了他的去路。
叶星摇起初以为湖底必有出路，没想到水下与水上无异，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浮上水面去找杨怿和许惊秋商量对策，跟着记起自己不顾杨怿反对坚持下水，最后却一无所获，空手而归，面子上实在有点挂不住，当下憋了口气，在水中倒翻了一个跟头，猛地向下冲去。
就在此时，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忽然闪过一缕微弱的青白色光芒，正好被叶星摇用余光捕捉到，他见状立刻直潜下去，朝着光亮出现的方向游去。
在这附近游了几个来回没发现什么，叶星摇细思片刻，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小袋棋子，这袋棋是沈棋声所赠，可以当暗器使，他捏了四枚黑棋夹在指间，使出琴榭七字诀中的“弹”字诀，朝着光亮出现的大致方向分别射出，前三下尚未有任何动静，待到第四枚棋子飞过去，叶星摇忽地听到一声闷响，跟着隐隐有回音传来，便如撞到了一堵厚重的金璧。
叶星摇心中一喜，他还以为是发现了沉在湖底的宝箱，顿时将杨怿交代的那句不要碰任何东西抛在脑后，又拿出几枚棋子扣在手心里，试探着朝发出声响的地方飞去，不过多时又听到一阵动静，这回却与上次不同，仅有短促的“哒”一声轻响，好像是磕到了某种坚硬的石头。
这下叶星摇愈发好奇心起，他感到气息有些短促，浮上去换了口气，随后闭上双眼，将双手放在丹田处，猛地灌注内力涌向足底，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没入水中，这一招是沈棋声教他的落子无悔，一般用来攻击下方敌人或者踏碎障碍，叶星摇特地使出，果然如他所愿，飞快地向下沉去。
叶星摇反手撒出一把棋子，只听数颗棋子嗖嗖飞向湖底，他正凝神细听水中传来的动静，就在这时，在叶星摇头顶斜上方，忽然传来叮铃叮铃两声轻响，听来遥远又空旷，因为他人在水中，听来并不真切，反倒像是隔着一扇木门。
叶星摇正在纳闷是不是自己听错，这时叮铃声再度响起，三短两长，忽快忽慢，听来颇有韵律，就像这水中有人正在手持金铃不停摇晃，在这黑漆漆的湖底更显得神秘诡谲。
这动静让叶星摇想起寺庙里整天撞钟敲木鱼的和尚，他估计多半是自己触发了湖底某种机关装置，或者附近还有其他人在，正在暗自提高警惕，接着叮铃声便消失不见，换成了一缕轻细哀婉的曲声。
叶星摇侧耳一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声音怎么听都像是一个女子在哼唱一首小曲，歌声气若游丝，空灵似悲咽，如泣如诉，颇有凄凉哀怨之意，在湖水中幽幽回荡开来，显得十分诡异可怖。
叶星摇正兀自纳闷，旋即猛地反应过来，若是一般人进到水里，根本无法开口说话，更何况是唱曲？除非……
思及此处，叶星摇不由地头皮发麻，他虽然不惧艰险也不怕机关，但从小爱读鬼神志怪一类书籍，不然也不会向往修仙一道，这湖底原本就黑得吓人，突然来这么一出，更是让他毛骨悚然。
脑海里接连浮现出厉鬼索命的场景，叶星摇只觉得周围鬼气森森，原本温暖的湖水刹那间变得阴冷渗人，他再也顾不上去找什么宝物秘籍，当机立断地返身朝上游去，这时歌声忽然打住，叶星摇动作一顿，跟着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女子轻笑声。
叶星摇大吃一惊，险些呛了口水，他倏地转过身去，想要察看身后是否有其他人在，只见湖水深处伸手不见五指，眼前一片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叶星摇将仅剩的几枚棋子紧紧扣在掌心里，他一边转着圈朝上游去，一边仔细观察身周动静，旁侧里冷不丁传来一声咳嗽，这次听上去骤然清晰了许多，跟着一个女声幽幽唤道——
“小兄弟。”
说话声似乎从前后左右同时传来，叶星摇知道这声小兄弟多半是在叫自己，他猛然想起书中曾提过，走夜路时背后有人叫你，千万不可回头，一时之间心惊胆战，只听对方接着问道：“你这么着急，是要往哪儿去？”
这女鬼声线尖厉刺耳，令人遍体生寒，语气却是缠绵悱恻，隐有蛊惑之意：“不如跟姐姐一起到下面看看去，好不好？”
听到这话，叶星摇一阵慌神，他头皮猛地一炸，瞬间起了一身鸡皮，当下对自己撞到水鬼一事深信不疑，再也顾不上去看周围有些什么，连忙手脚并用地朝上划去。
“嘻嘻，小兄弟，你别跑呀。”女鬼声音忽近忽远，阴魂不散地跟了上来，“姐姐这就来找你。”
这一下叶星摇更是吓得魂不守舍，他这辈子还没有这么害怕过，奋力向上游了几下，竟然感到四肢酸软，双足脚腕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关键时刻，叶星摇脑海里蓦地闪过杨怿叮嘱，于是用力一拽腰间银绳。
所幸绳子那头也反应快极，腰间很快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朝上拉去，叶星摇紧紧闭上双眼，嘴里乱七八糟地念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生怕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叶星摇感到身子正在飞快上升，渐渐放下心来，这时一道亮光掠过眼皮，他现下已经脱险，不如方才那般惊慌失措，大着胆子睁眼看去，就见湖水深处现出一团模糊的光晕，这团光影影绰绰，藏着几道七扭八歪的黑影，看不真切。
叶星摇赶忙睁大眼睛去瞧，想要看清那一团黑影究竟是何物，直到他浮上水面，才意识到那几道影子其实是三个大字——
思梦观。
“思梦观？”此刻叶星摇听杨怿旧事重提，点点头应道，“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我当然记得。”
“对，就是几年前我们仨在秋夜湖里差点闯进去的那个思梦观。”杨怿也点了点头，正色道，“当时我们走的是水路，孰不知水路原本就是被封的死路，自然会碰壁，最后却被你误打误撞地看到了这三个字。”
“莫非你想找的线索藏在思梦观里？”叶星摇问了一句，又为难道，“可就算知道思梦观就在江南这一带，我们也进不去。”
杨怿听他这么说，微微一笑：“那也未必。”
“喔？你刚才说水路封死，难不成你找到了其他路？”叶星摇顿时好奇心起，追问道，“道观无门，这江湖上多少人都在找思梦观，我们真找得到？”
叶星摇所说的这句“道观无门”，却并非暗语，而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一句传言，这些年来，武林中有习武之人公认推举的四大门派，这四大门派不仅掌门人武功卓绝，门下弟子也不容小觑，不过除此之外，江湖中也不乏其他大大小小的习武帮派，为何不能与它们齐名？
原来这四个门派都有一个共通之处，就是所处的方位要么刁钻奇诡，要么神秘莫测，寻常人若是没点本事，恐怕一辈子连这几个门派的门面都摸不着，武林中有点门道的人都知道四大门派所处地域，却鲜少有人亲眼见过，更别提随便登门拜师学艺，是真正的“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久而久之，武林中有闲人给这四个门派起了四个名号，分别叫做无上阁、无底洞、无门观、无水岛，这无上阁自然就是叶星摇所在的御霄阁，御霄阁之所以被奉为江湖第一门派，不仅因为当年御霄阁掌门庄天涌威名赫赫，响彻武林，也因为它是四大门派中最好找的那一个，人人都知道御霄阁就在断回峰上，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爬上去却是另外一回事。
断回峰乃天下之险，峭壁本身陡直光滑，几乎无可着力处，寻常人若是不会点功夫，想要安然无恙地爬上断回峰，自然是天方夜谭，一般习武之人，若是轻功不佳，缺乏胆量，想要攀上峰顶，也是千难万难，除此之外，攀到峰顶之后，通往御霄阁的道路仅有一道手腕粗细的铁索，铁索之下就是万丈悬崖，四周没有任何攀爬防护之物，一般人别说顺着铁索爬过去，只怕看一眼都要吓破了胆。
当年御霄阁阁主庄天涌武功高强，冠绝武林，却并非心高气傲之辈，他天性豪爽，不拘小节，时常在江湖中露面，结交的英雄豪杰遍布五湖四海，个个对他赞不绝口，他教出来的几位弟子，虽然性格各异，却是威名远播，罕有敌手，因此江湖中人人对他很是服气，便将御霄阁推举为江湖第一门派。
叶星摇虽说未曾亲临其他三大门派，但他从小对江湖传闻耳濡目染，对其中的弯弯绕绕十分了解，比如无门观就是指思梦观，之所以名曰无门，是因为没多少人知道这座道观的大门究竟在哪儿，而观主季殊崖，本身也是位道家还俗弟子，传闻他不仅内功外功练得炉火纯青，而且双手灵巧之极，画得一手好画，习武之人一般瞧不上的木匠工匠活儿，他做起来却极为顺手。
“我只是打听到了大概方位，并不清楚思梦观确切所在。”杨怿顿了一顿，又道，“你也说了，道观无门，如果这么轻易就能找到线索，也不用费那么大功夫。”
“所以根据你查到的线索，难不成思梦观就在这条大街上？”叶星摇挥了挥手，凑到他身边低声道，“我们这一路见这附近全是渔村，哪有什么道观？”
“废话恁多，都说了不好找。”杨怿笑着横了他一眼，“不然要你何用？”
“原来我这么有用，我自己都不知道。”叶星摇面露惊奇之色，一本正经道，“杨怿，你确定你不是在把我当司南使？”
“你的确是个人形司南。”杨怿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正色道，“你也就这点用处。”
“是啊。”叶星摇并不介意他这么说，从善如流地应道，“如果哪天我撒手不干了，你可不好办，为了以防万一，你不该对我好些么？比方说……”
这次杨怿不等他说完，立马言简意赅地回了他一个字：“滚。”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水调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