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15、行香子

　　自打那日离开御霄阁起，两人一路自西向东，日夜兼行，沿着鸣鹿江顺流而下，不过多日便到了江南一带，虽说旅途劳顿，但好在久别重逢，他们原本就心有灵犀，默契十足，好不容易有机会抛开桎梏独处，自然是形影不离，这一路互相作伴，倒也愉快自在。
　　江南水乡自古以来便是烟柳繁华之地，路边小摊小贩不计其数，各种小玩意儿摆得琳琅满目，看着叫人眼花缭乱，叶星摇生性好动，在路旁见到一个捏泥人的老头都迟迟不肯离去，最后还是杨怿忍无可忍，过去拎着衣领才把人拽走。
　　“哎哎，杨怿，你刚才看到没有？那只老虎捏得栩栩如生，好厉害。”叶星摇笑着转过身来，抓住杨怿胳膊，“不如你也给我捏一只玩？”
　　“就你事多。”杨怿眼看别处，一脸无奈，“你当我是工匠么？什么都会？”
　　“别的不说，捏老虎你一定行。”叶星摇很是肯定，顺势往他身上黏去，“捏一个给我玩玩怎么样？我保证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你也不嫌东西太多累赘得慌？”杨怿见他习惯性地压过来，身形一闪，换到叶星摇另一边，“箫是我送的，弹弓是我做的。”
　　“一只泥老虎能有什么分量？”叶星摇笑嘻嘻地说着，“那就说定了，你给我捏一只老虎。”
　　“你和谁说定了？”杨怿不为所动，斜睨着他，“还老虎？想得美，顶多给你捏只花猫。”
　　“花猫也行啊，只要是你捏的我都喜欢。”叶星摇顺嘴接了一句，忽然站定脚步，抬手捏住鼻尖，深吸了一口气，“咦，这什么味道，有点香？”
　　杨怿鼻尖动了动，他什么也没闻到，不禁狐疑道：“哪有什么味道？”
　　“真的有。”叶星摇在原地转了一圈，摸了摸鼻子，“好像是烧鸡香味。”
　　“难道是这附近有卖烧鸡的铺子？”杨怿说着没忍住揉了揉肚子，“有点饿。”
　　“正好，我也饿了。”叶星摇边说边跳来跳去地环顾四周，举目察看附近哪儿有烧鸡铺，“不如咱们买一只来尝尝？”
　　杨怿见他这般性急，不由地一阵好笑：“我看给某人捏一只馋猫还差不多。”
　　“啊？”叶星摇一心忙着觅食，没听清他说什么，随口问道，“什么猫？”
　　“馋猫。”杨怿不紧不慢道，“就是那种见到烧鸡就口水直流的大馋猫。”
　　“嘶。”叶星摇这才反应过来，杨怿是在变着法子笑他贪吃，“你这人怎么反咬一口，到底是谁先说肚子饿？”
　　杨怿忍着笑别开头：“我又没说你。”
　　“馋猫就馋猫，那你记得多捏一只。”叶星摇转念一想，又意味深长道，“捏一只看起来有点呆，别人碰它一下就会炸毛的傻猫。”
　　杨怿并未如他所言炸毛，而是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叶星摇，你说谁傻？”
　　“我说猫。”叶星摇慢慢朝后退去，边说边冲杨怿做了个鬼脸，“捏的时候记得让两只猫挨在一起，最好让馋猫压在呆猫上面……”
　　杨怿见他越说越没谱，心头一阵来气：“你给我站住！”
　　两人一追一赶，一个大鹏展翅一个灵猫上树，辗转腾挪好不热闹，转眼便从大街上绕进一条巷道，叶星摇轻功略胜一筹，他边跑边回头去看杨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冷不防脚尖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眼看就要拌个趔趄，叶星摇正要使个定身法稳住身形，腰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身子便不再后仰，不由自主地站直了。
　　杨怿正想提醒叶星摇小心看路，果不其然就见他要摔跤，他飞扑过去正要接人，等他落到叶星摇身前，却发现叶星摇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看路？”杨怿上下打量着叶星摇，见他完好无损，连块油皮也没蹭掉，这才松了口气，“这一跤要是摔结实，估计得磕成傻子。”
　　这时叶星摇低头瞧见这条石板路上散落着不少黑色碎石，他虽然心有余悸，嘴上却满不在乎道：“我哪有那么容易摔？这不是忙着看你生气，这才会忘记看路。”
　　“看我生气？”杨怿听他这么说，颇感匪夷所思，“叶星摇，你是不是有毛病？”
　　“咳。”叶星摇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忍住笑意，正色道，“因为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玩。”
　　杨怿翻了个白眼，正想损他两句，却见叶星摇左顾右盼，旋即回头看去，喜道：“原来烧鸡铺在这儿，杨怿，我们的午饭有着落了。”
　　“嗯？”杨怿顺着他目光向前看去，只见十步开外便有一家店铺，门面灰扑扑的毫不起眼，门上挂着一块红底破匾，上书三个黑字——来只鸡。
　　“呃，这什么名字……”叶星摇微感好笑，压低嗓门道，“而且匾上这字未免也太普通，还不如我写的。”
　　“这字的确有些……平常。”杨怿瞄了一眼，果然平平无奇，又道，“酒香不怕巷子深，烧鸡铺又不是酒楼客栈，烧鸡好吃就行。”
　　“有道理。”叶星摇点点头，两人走过去一看，却见店里空无一人，叶星摇开口招呼道，“有人在吗？店家，来一只烧鸡。”
　　“不就在那摆着么？自己拿。”一个无精打采的男声从铺面下方传来，叶星摇探头一看，原来有个男人躺在长椅上，方才正好被铺面挡住身形，“二十钱一只。”
　　这人手里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书本正好挡住人脸，瞧不见长相模样，叶星摇看那书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也不知道这人在看什么，看得这样入迷。
　　两人对视一眼，叶星摇轻轻眨了眨眼，杨怿见他眼中透出顽皮神色，便主动凑上前道：“店家，这张银票有些大，能帮我们换开么？”
　　“两个小屁孩，哪来这么多钱？”
　　那人慢腾腾地放下书坐起身来，只见他一身袍子乌漆嘛黑，又是破洞又是挂丝，还打了几块布丁，两鬓发丝散乱，发髻歪歪扭扭，肤色灰白，眼窝乌青，看着十分憔悴，也不知道是太久没睡好觉的缘故，还是天生长相如此。
　　男人两眼无神地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眯眼道：“是不是瞒着你们爹娘偷偷跑出来作伴的？”
　　这人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倒被他歪打正着说中一半，杨怿张了张嘴，果断道：“正好二十钱，给。”
　　“大叔，你看我们哪儿像小屁孩？”叶星摇哭笑不得道，“我都十八了。”
　　这烧鸡铺老板反手将书扣在长椅上，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慢条斯理地给他们装了一只烧鸡：“才十八，毛都没长齐，不就是奶娃子？”
　　“谁说我没长齐……”叶星摇还要继续反驳，杨怿已经付过钱打断他道，“行了，少说两句，烧鸡都堵不住你的嘴。”
　　“别说，看着还挺好吃。”叶星摇见这鸡烧成了诱人的深红色，处处油光水滑，也懒得再和这店家争辩，顺手撕下一块鸡翅递给杨怿，“你尝尝？”
　　杨怿也掰了一只鸡腿正要递给他，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接过张嘴咬了一口，方才的笑容便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这是什么味道……”叶星摇飞快地嚼了两嚼，勉强把这口鸡肉咽下去，跟着眉头深深皱起，“是我的舌头出了什么毛病？”
　　“我感觉好像馊了。”杨怿只尝了一口便吃不下去，他转身回到烧鸡铺，问道，“店家，你们这烧鸡是不是不太新鲜？”
　　“怎么可能，我们家从来不卖隔夜鸡。”男人已经躺回长椅上，仍在看他的书，一动不动地接话道，“这鸡是我今天早上刚做的，新鲜得很，还是热的。”
　　“不知道是怎么个做法？”叶星摇平时有事没事经常跟着洛观杉看她在厨房里忙活，凑上来问道，“用什么调料？”
　　“就用最平常的法子。”男人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回道，“给死鸡涂上一层糖霜，丢进油锅里煎炸，再用卤水熬煮，无非就是加些生姜、花椒、茴香一类，天下卖烧鸡的不都是这般做？”
　　“话倒没错……可做出来怎么也不该是这个味道。”叶星摇闻言更是百思不得其解，“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放了其他东西进去？”
　　男人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绝对没有。”
　　“如果真是这样……”杨怿听后不由地深感佩服，真心实意道，“那您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那男人听见他这么说，似乎还挺高兴，原本耷拉的眼皮一翻，透出些许神采，越过书朝他俩看过来：“小屁孩还挺会说话，谢了啊。”
　　叶星摇拉着杨怿走到几步开外，两人背对着烧鸡铺，叶星摇将嘴唇附在杨怿耳侧，悄声道：“他是不是没听出来你在损他？”
　　“我没有。”杨怿也小声回他，“我是真觉得厉害，一般人也做不出来这味道。”
　　“这倒也是。”叶星摇面色深沉地点点头，微觉得意，“也不是谁都像我一样，第一次做菜就做得很好吃。”
　　杨怿侧目看了他半晌，看得叶星摇一脸莫名：“怎么？”
　　“没什么。”杨怿这才失笑道，“你这人，一天不吹牛能把你给憋死。”
　　“这怎么是吹牛？”叶星摇嘴上不服，眼中却是笑意盈盈，“你明明亲口说过很好吃。”
　　他俩正在日常斗嘴，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喝：“个死痨鬼，人又死哪去了！”
　　两人闻声同时回头看去，只见烧鸡铺门前站着一位女子，来人身形高挑，正背对他俩朝店里面吆喝，她削肩蜂腰，一头长发乌黑如瀑，用银色发带束成马尾落在脑后，整个人干练又利落。
　　“就这么点钱？”两人说了几句话，说着说着，这女子一言不合伸手就去拧男人耳朵，听她怒道，“这几条街开了这么多家店，就数你烧鸡铺生意最差，你不知道反省一下自己手艺吗？你做的那是什么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
　　叶星摇原本以为她要打人，正想上前阻拦，却见男人脸色淡定，嘿嘿陪笑，显然对此习以为常，两人似乎是熟人，最后听她嫌弃对方做的烧鸡难吃，不由地会心一笑。
　　这女郎听到有人在笑，立马回过头来，她一张瓜子脸，蛾眉丹唇，眼尾狭长上翘，透出狡黠之意，一眼瞧去容貌甚美，气势十足，更有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神采，美中不足的是肤色不够白皙。
　　她的目光在叶星摇和杨怿脸上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杨怿之前随手给两人相貌做过一些手脚，特别是叶星摇，被他涂得脸色蜡黄，乍一看并不起眼，女子很快收回目光，并未理会他俩，自顾自和那烧鸡铺老板说话去了。

　　“这位姐姐看着很帅气，倒有点儿像水师叔。”直到两人走出小巷，叶星摇才说道，“只不过比水师叔年纪小些。”
　　“是有点，不过你师叔看着更冷些。”杨怿想了想又道，“这个姐姐似乎更凶……”
　　“这烧鸡铺估计是她家租户，她来收租子，自然要凶悍一些。”叶星摇说到这里，喉咙一动，又忍不住感慨道，“只是这烧鸡未免做得也太难吃了，难怪生意这么差。”
　　“难吃不说，这烧鸡铺居然还开在小巷深处，要不是你鼻子灵闻到味儿，一般人怎么找得到？”杨怿笑了笑，就事论事道，“所以他家生意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一般摊贩都在闹市里才卖小吃，这大叔也是位奇人。”
　　这话很是平常，叶星摇听完后却愣了半晌，杨怿见他半天不回话，正要问他，叶星摇忽然一把抓住杨怿小臂，急道：“等等，你说什么？”
　　“嗯？”杨怿见他神色奇异，以他对叶星摇的了解，知道他十有八九是发现了什么重要关节，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我说他是位奇人，生意不好是因为普通摊贩都在闹市里卖吃的……怎么，你觉得他有问题？”
　　“……也许，我是说也许。”叶星摇眉心微拧，他斟酌良久，才缓缓说道，“不止是他，还有那家烧鸡铺和前来收租的女人，没准都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