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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行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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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已过,天上明月被乌云遮蔽,夜色昏沉如墨,便如一块漆黑染布,压迫在三人头顶。
“怎么忽然变暗了?”船身无声无息地没入浓雾之中,许惊秋微感紧张,抬手抓住船身,轻声道,“是我看花眼了么?”
“不是。”杨怿坐在船头,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放下手中船桨,扭头看着叶星摇和许惊秋,“我看这天没准要下雨,你俩真想好了?非去不可么?”
“那当然。”叶星摇坐在船尾,正一刻不停地划着船,“都已经到这儿了,怎么说也要进去看一眼,难不成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好吧,随你。”杨怿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去,“待会儿要是遇到什么变故,别怪我没提醒你俩。”
“没事,遇到危险我挡在前面。”叶星摇说得大义凛然,“你俩赶紧跑就行。”
“几年不见,你吹牛的功夫倒是精进不少。”杨怿嗤笑一声,淡淡道,“到时候到底是谁先害怕还不一定。”
御霄阁里门规森严,叶星摇又是周闻笑最得意的弟子,许惊秋很久没听到有人敢当着叶星摇的面挤兑他,一下子忘记了紧张,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
“几年不见,一见面你就知道揭我的短。”叶星摇回敬一句,边说边瞪了偷笑的许惊秋一眼,“你笑什么?让你注意前后左右的动静。”
“我知道,我没忘。”许惊秋赶紧分辩道,“只不过这雾越来越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小船在湖面上缓缓行进,渐渐驶进一片荷塘里,杨怿目视四周雾气形色变化,忽然蹙起双眉,沉声道:“你俩撕下一片衣襟来,沾湿以后捂住口鼻。”
两人依言照做,杨怿这才说道:“我怀疑这雾里有古怪。”
叶星摇见他若无其事,忍不住闷声道:“你不用捂上么?我一个人划就行。”
“不用。”杨怿微微一顿,摇了摇头,“……我身上带了东西,这雾里就算有什么,对我也没什么作用。”
“等等,你俩快看。”许惊秋忽然伸手一指船身左侧,低声道,“这片荷叶缺了一角,我之前见过它。”
叶星摇微微一惊,忙道:“当真?确定不是看花了眼?
杨怿也跟着问道:“惊秋,距离你上次见到这片荷叶,大概过了多久?”
“绝对没看错。”许惊秋偏头回忆了一阵,肃然道,“一炷香的功夫有了。”
“根据水流方向来看,不会是之后漂过来的。”杨怿张开五指在湖水里轻轻一拨,沉吟道,“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原地打转了。”
叶星摇不解道:“可我们才进到这雾里没多久,明明一直在往前划,怎么就迷路了?”
“看来不止这雾,水里八成也有古怪。”杨怿眯起眼睛,沉思道,“也许有人在水底摆了道机关,不让过往船只靠近。”
“这好办,我现在下水一趟,要是看到什么机关,直接拆了不就行了。”
叶星摇说着丢下船桨就开始解衣服,杨怿立马阻拦道:“不行,这法子不妥,万一这机关附近装了暗器,一旦触发就会伤人,那怎么办?”
“别的不说,区区暗器未必伤得了我。”叶星摇胸有成竹地一笑,“御霄阁的所有功夫里,轻功可是我练得最好的一门。”
“那也不行。”杨怿断然否决,正色道,“叶星摇,你别忘了这可是在水里,你一下水,功力先去了五成,再好的功夫也未必使得出来。”
“……”叶星摇被他说得没了法子,泄气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再划回去?”
“现在恐怕想回也回不去,要等到明早才行。”杨怿手臂一伸,捏住那片缓缓漂动的荷叶,只见叶面下连着叶柄,他随手掐断,拿到手里细细端详着叶面纹理,“机关一术,总会留下后路,既然水底凶险,那我们就找别的路过去。”
杨怿说完便仰头去看天色,似乎在考虑对策,叶许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打扰,杨怿静思片刻,忽然道:“惊秋,接下来恐怕要换你一人划船,可以吗?”
“当然。”许惊秋起身从两人手中接过船桨,“我来吧。”
“好。”杨怿冲他一笑,转头直视着叶星摇,“叶星摇,你把双眼闭上,不许睁开,时刻牢记我们所处的方位,惊秋,你看我手势划船就行。”
叶星摇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二话不说便闭上眼,他耳聪目明,从小认路奇准,此刻五感失其一,难免要花些时间来适应,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只听杨怿道:“从你闭上眼睛开始,我们的方位有什么变化?”
“嗯,我想想。”叶星摇始终牢记着船只方位变化,在心中暗自计较一番,回话道,“我们刚才是朝西北方向行进了三百步左右,然后转向东边,路程合起来大概有一里,对么?”
“不错,你的感觉很准。”杨怿说话时带着些许笑意,“你睁开眼瞧瞧。”
叶星摇睁眼一看,见杨怿手里拿着一片绿油油的荷叶,叶子边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杨怿道:“这是我刚做的记号,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又回到了原点。”
见叶星摇听后露出沮丧表情,杨怿微微一笑,温声道:“先别着急,你认路很准,现下只要我们仨配合一番,没准可以破除此阵。”
叶星摇闻言,顿时转忧为喜,笑道:“你居然这么快就想到了法子?”
“其实这法子也未必能成,但总要试一试才知道。”杨怿冲两人点点头,又对叶星摇道,“你继续闭着眼睛。”
原来杨怿虽略通奇门八卦之术,可在这大雾之中,再加上机关阻挠,他难以辨认方向所在,再加上乌云遮蔽,星辰晦暗,也无法借助天象来判断方位,他只能依照叶星摇敏锐的感觉,结合仅有的几颗晦暗星辰来推演八卦方位,再让许惊秋按照他所指的路线划船行进。
“甲子戊在七宫……立春八五二成局……艮八对天心……”
许惊秋一边奋力划船,一边大气不敢出地看着两人,只见杨怿时而抬头望天,时而喃喃自语,时不时去问叶星摇两句,还不忘给许惊秋指出方向,叶星摇全程正襟危坐,双眉紧锁,不过短短片刻,两人额头都见了汗。
许惊秋划得两臂发酸也不敢吭声,生怕打断两人思路,他渐渐发现,虽然四周雾气没有变淡,但是在船两侧附近出现的植物似乎变得不再眼熟,起码可以肯定,他们距离岸边已经越来越远,正在朝着秋夜湖雾气的中心靠近。
“惊秋,先停一下。”杨怿轻咳一声,嗓音有些哑,“稍微歇会儿,你俩有没有觉得有点热?”
许惊秋长舒了一口气,赶紧抬手揉了两下疼到僵硬的肩膀:“我早就发现了,只是不敢说,怕吵到你俩。”
“我还以为是我太紧张,所以一直在出汗。”叶星摇刚一睁眼,立刻敏锐地察觉杨怿脸色不太对,关切道,“还好么?”
“有点累,不碍事。”杨怿随意地摆了摆手,面露疑惑之色,纳闷道,“根据刚才行进路线来看,应该是有人在这雾中根据奇门八卦的原理布下了一个阵,如果我推算无误,我们现下已经接近边缘,按理来说应该可以看到明显出路,可是……”
“会不会是我想的太简单?”杨怿话说一半,忽然停下,自言自语道,“莫非是一个连环阵?”
“你肯定没算错,这雾里多半还有其他猫腻。”换作平时,叶星摇是三人中最容易着急的那一个,此刻安慰起杨怿来,他倒是一反常态地耐心,“别着急,想不出来也没事。”
“嗯。”杨怿冲他笑了笑,他沉吟片刻,正色道,“总之,如果我们贸然前进,恐怕凶多吉少,况且有这雾阻挡视线,实在碍事,所以现下只有一个法子……”
这回不等杨怿把话说完,叶星摇已经抢白道:“不行!”
杨怿眉尖一动,他挑了挑眉,神色沉静地看向叶星摇:“我还没说是什么法子。”
“反正你不准下水。”叶星摇说得笃定,“要去也是我去。”
“叶星摇,我知道你水性好,但我也没比你差多少。”杨怿微感头疼,好声好气地劝道,“这里只有我略懂阵法,你就算去了也是束手无策。”
“那我陪你一起去。”
“你和我去,惊秋呢?万一有人出现偷袭怎么办?这船要是守不住,秋夜湖这么大,难不成我们仨要从雾里游回岸边?”
“留下许惊秋一个人你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难道我就放心了?”叶星摇理直气壮地瞪着他,坚决不肯让步,“你刚才也没闲着,今晚无论如何也别想独自下水。”
“叶星摇,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杨怿也被他说得有点恼,“我要真想下水,你能拦得住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别忘了今天是谁救你。”
叶星摇哼了一声,皱眉道:“要不是因为被你耍了,我也不用你来救。”
“哎哎,好了好了,你俩消停会儿。”许惊秋听他俩越说火气越大,赶紧插话进来道,“杨怿,你脸色不太好,我也不放心你下水,你又不让叶星摇去,那大不了我们就不去了呗,在这儿等到明天早上再回去,也没损失。”
杨怿默然片刻,勾起嘴角笑了笑,淡淡道:“刚才跳着要来的人不知道是谁,现在倒想临阵脱逃了?”
与叶星摇事事比人皆不肯落于下风的争强好胜不同,杨怿天生有股韧劲,但凡是他认定的事,哪怕最后头破血流也非要做成不可,他原本对打探秋夜湖没什么兴趣,被叶星摇和许惊秋拖着一起上了船,此刻破阵遇到阻碍,反倒激起杨怿的好胜之心,说什么也不肯就此了之。
许惊秋听他这么说,也不着恼,大大咧咧地一摊手:“那不然就让我下水,我水性也不差,你俩又不让。”
“就你那三脚猫轻功,还想跑到水里现眼?”叶星摇刺了他一句,忽然睁大眼睛,伸手一指两人身后,“你们看,雾是不是要散了?”
“真的?”
许惊秋心中一喜,连忙回头去看,却听噗通一声,接着船身微微一晃,杨怿叫了一声:“叶星摇!”
等许惊秋再回过头来,船上已经不见叶星摇人影,只剩杨怿独自一人站着,许惊秋见他气得脸色煞白,咬牙切齿道:“这王八蛋……”
“杨怿,你别着急。”许惊秋知道杨怿是顾虑自己才没有跟着跳下去,赶紧凑过来安抚道,“叶星摇水性好得像条鱼,我从来没见过他抽筋呛水,估计他也只是去探探路,马上就会回来。”
“我不是怕他下水,我是担心有机关。”杨怿不轻不重地跺了一脚,怒道,“和他说了也不听,他又不会拆,下水有屁用?专门去躲暗器?”
“哥,你别激动,当心这船要翻。”许惊秋几乎没见过杨怿生气模样,说起话来口不择言,只得硬着头皮道,“他人都已经下去了,你就姑且信他一次。”
“每次都是你俩惹出来的好事。”杨怿气冲冲地说着,身子却坐了下来,“小时候捉麻雀那次也是,害得我差点从山上滚下去。”
“噗。”许惊秋被他逗得想笑,连忙努力憋住,“可是那次多亏了叶星摇胆大,我们仨才能逢凶化吉。”
两人所说的旧事却是在童年时期,三人为了追一只受伤的麻雀,险些丢了性命,那时他们相识不过半月,正是因为这个契机,他们才会熟悉起来,互相接纳,成为无话不谈的挚友。
“那只是侥幸,他还真以为自己有神仙护体,次次都能逢凶化吉?”杨怿哼了一声,气得不知道说叶星摇什么好,“他这就是逞匹夫之勇。”
“是是是,等他回来我帮你一起骂他。”许惊秋乖巧地笑着,不忘给杨怿拍背顺气,“别想了,消消气,待会儿还指望你带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