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139、曲游春

　　杨怿见叶星摇梳着梳着没了动静，又等了一阵，纳闷道：“还没绑好？”
　　“哦，马上好。”
　　叶星摇一下子回过神来，暗笑自己太痴，他很快帮杨怿束好头发，又在杨怿鬓角上落下一吻，这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放开。
　　“怎么用了这么久？”杨怿回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头发好玩么？”
　　“明明是你头发太长，换成弘寂大师，就不用这么麻烦。”
　　叶星摇说着弯起手指，在杨怿额角上轻轻一敲，正色道，“我绑得慢是因为闻到屋子里有股怪味，没忍住多闻了两下。”
　　杨怿愣了一下，心下一阵了然，顺着他话慢悠悠道：“什么味道？”
　　“嗯……也说不上来什么味，就是有股妖气。”
　　叶星摇表情严肃，手掌沿着杨怿肩头慢慢往下摸去，随后停在他后腰处，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从实招来，你是不是狐狸变的？”
　　杨怿反扣住叶星摇手背，不甘示弱地挠了两下，慢条斯理道：“前些日子还是杨树精，这么快就变成狐狸精了？”
　　叶星摇眨了眨眼，正色道：“这话就要问你自己了。”
　　“行。”杨怿点点头，一派从容淡定，“你继续，我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花样。”
　　叶星摇笑眯眯地执起他手，脑袋却探到杨怿身后，朝他下半身看去：“你若不是狐狸变的，怎么会让人一见你就想……”
　　叶星摇说到一半便不再往下，听来越发令人遐想，杨怿微感着恼，一把推开叶星摇，眯起眼睛，反问道：“就想什么？”
　　叶星摇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怿，含笑的眸光敛了笑，好似裹着一团炽热的火焰，静静落在杨怿眉心处，沿着他鼻梁烧到嘴唇，再到肩颈和锁骨。
　　那目光太过肆无忌惮，杨怿被他看得脸上发烧，只好皱着眉别开视线，叶星摇得寸进尺，踏前一步，紧紧贴着杨怿身子，对准他通红的耳垂轻轻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就想看看你有没有长尾巴。”
　　叶星摇故意把话声压得很低，听来有几分沙哑，他趁着杨怿分神，顺势挣脱杨怿的手，不安分地朝下摸去，杨怿身子往左一闪，正想跑路，却被叶星摇眼疾手快地勾住侧腰，把人按了回来。
　　“嘶——！”
　　杨怿被他摸了几下，后腰已经有些发软，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叶星摇，你是猴子变的？大白天说发情就发情？”
　　“这和时辰有什么关系？我任何时候看到你都这样。”叶星摇说得理直气壮，无赖道，“况且我也没说要干什么。”
　　“说得好像你干得了什么似的。”杨怿斜睨着他，忽然拎住叶星摇衣领把人往前一拽，在他眼尾上轻轻一吻，在叶星摇闭眼的一刹那，杨怿眼疾手快地在他后腰阳关穴上用力一按，叶星摇不出所料地身子一软，杨怿立刻趁机从他身下钻了出来。
　　杨怿窜出去五步远，回头就见叶星摇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想笑，又硬不下心肠一走了之，只得轻咳一声道：“青天白日，少动手动脚。”
　　叶星摇哼了一声，身子斜倚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长眉一扬，笑吟吟道：“听相公这话的意思，我只要等到夜里就什么都可以做？”

　　“叶星摇。”

　　杨怿被他撩得面红耳赤，心口和太阳穴一起突突乱跳，又拉不下来脸，“……你别得寸进尺。”
　　“完了，我这人不但得寸进尺，还得陇望蜀，你能奈我何？”
　　叶星摇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杨怿立马警惕地向后退去，叶星摇不料他如此紧张，一时也有些想笑，连忙忍住。
　　两人僵持在原地，对峙了片刻，叶星摇灵机一动，突然抬手捂住胸口，做出一个伤心至极的表情。

　　“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相公既然嫌我，那我只好去了。”

　　杨怿一愣，正想骂他抽什么风，就见叶星摇身影一闪，瞬间便没了踪影，杨怿怔了片刻，见叶星摇并未折返，这才将信将疑地走出门外，朝院中看去。
　　杨怿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叫了叶星摇两声，发现人的确不在附近，以他对叶星摇的了解，估摸这人多半是有什么鬼点子，当下也不着急，索性回到屋中睡了个午觉。

　　不料叶星摇这一去就是大半天，一直到太阳落山也不见人影，杨怿睡醒以后又等了两个时辰，想到两人分别在即，相处时光短暂，分开一刻都很是不舍，起初还在反省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惹恼了叶星摇，后来又觉得多半是叶星摇在跟他耍性子，明摆着等自己出去寻他，不由地心中懊恼。
　　杨怿思前想后，又在屋中踱了几圈，最后也没有出门，他心中烦乱，索性坐下来抚琴解闷，起初还心浮气躁，弹得不成章法，一曲《采薇》过半，终于渐渐心神安定，杨怿沉吟片刻，两手轻弹慢剔，弹的却是一首《小戎》。

　　杨怿不知不觉忘记了先前的不快，脑海里浮现出夜探春花秋月宫时，叶星摇在沙漠里给他唱《蒹葭》的场景，心中不由自主地一阵悸动，他一旦动了情，琴声听来也颇有缠绵之意，只听屋中琴声袅袅，如涓流淙淙，翻来覆去都是几句思念情人的诗句。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

　　杨怿弹到第三段，兀自沉浸在琴音里，耳畔忽地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箫声，杨怿微微一怔，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想到叶星摇，因此出现了幻觉，他这么一愣，便停手不弹，箫声却未停，恰好接上《小戎》最后一句——“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杨怿这才发觉，箫声是从身畔传来，他转头朝旁看去，只见月色清凉如水，团团皎皎地映在窗纸上，勾勒出一人手持长箫的侧影，这人轮廓分明，鼻尖挺翘，姿容翩然，正是叶星摇。
　　此时秋风徐徐而过，吹得叶星摇青丝飞舞，衣衫微动，身形宛若一幅细致入微的工笔画，连他睫毛低垂、薄唇微启都看得一清二楚。
　　杨怿对叶星摇的模样再熟悉不过，这段日子二人天天腻在一起，耳鬓厮磨也是常有之事，但如今隔着窗纸，不见真容，竟然让杨怿怔怔地看了许久。
　　直到箫声又起，杨怿方觉自己心口轰然作响，一阵不受控制地通通狂跳，忙收回视线，他震慑心神，听叶星摇把《小戎》最后一句反复吹了几遍，这句是夸自己情郎温和有礼，不禁微微一笑，正想开口叫人，转念一想，又将手放回了瑶琴上。
　　杨怿手指甫一落下，琴音既起，叶星摇便心领神会，两人一个坐在窗边，一个站在檐下，只听箫声如流水倾泻，延绵不绝，琴声似落英缤纷，点缀其间，一琴一箫合奏齐鸣，难舍难分，便如世外桃源中，一对爱侣在花丛中嬉戏说笑，二人如胶似漆，尽是缠绵悱恻之意。
　　不过片时，箫声渐渐放柔细，琴声也转和缓，听来便如二人月下携手，合拜天地，颇有岁月和美，温馨动人之意，又过了片刻，箫声变得时断时续，缥缈不定，隐有哽咽之意，如秋风萧索，两处茫茫皆不见，琴声则颤音不绝，空寂苍凉，便如风过空谷，令人陡生风雨飘摇之感。
　　渐渐地，琴箫各表一声，不再互相应和，听来愈发凄清哀婉，便如一人痛失爱侣，只能在夜深梦回之时，向对方诉说刻骨铭心的思念，最终声息渐弱，撒手人寰。
　　杨怿弹到后来，渐渐心有所感，他指尖一颤，险些拨错琴弦，忙按住琴面，却听窗外箫声转高，叶星摇已然察觉，顺势帮他接上。
　　两人之前从未合奏过此曲，初试便相辅相成，心有灵犀，自然是因为心意相通的缘故，箫声若是吹得快些，琴声便稍作停留，琴声弹得慢了，箫声也会跟着放缓，偶尔参差不齐，也瑕不掩瑜，反倒因为真情流露，愈发动人心弦。
　　曲散良久，两人耳畔仍余音绕梁，心中更是柔肠百转，思绪万千，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动弹。

　　片刻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脚朝对方走去，杨怿走到门口时，恰好看到叶星摇停步不前，他出门一看，叶星摇正凝目望着庭中一棵大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星摇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便回过头来，冲杨怿轻轻一笑：“应有仙人依树听，空教瘦鹤舞风骞，世间竟有如此动人的琴声。”
　　“琴声若是这般，那你的箫声又是什么？”杨怿微微一笑，走到叶星摇身边，随口吟道，“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我吹得有这么凄凉吗？”叶星摇携住他手，失笑道，“前半段明明还好。”
　　“自然不是，你既然用了他的诗，我只好用他的赋，不然也不好配你。”杨怿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下倒好，这宅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我俩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弹琴弄箫。”
　　“是啊。”
　　叶星摇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杨怿见他仍静静望着这院落，便捏了捏他手心，问道：“怎么不进屋？想什么呢？”
　　“我在看这树。”叶星摇看得有些出神，呢喃道，“……冬天快到了，花草树木都没了生气，这一树的叶子，自然也落了个干净，看着好不凄凉。”
　　不知何故，听到这话，杨怿忽地心口一滞，他跟着记起，数日之前，叶星摇曾和他开玩笑说，如果杨怿是棵杨树，自己就是树叶，此刻见到树木枯败，叶片凋零之景，好似预示着某种不祥之兆。
　　想到此处，杨怿指尖倏地一缩，他皱了皱眉，突然伸手把叶星摇拉进屋里，将人按在门板上，不容分说地吻了上去。

　　兴许是在外面待了太久的缘故，叶星摇的嘴唇有些凉，杨怿摸了摸他手，果不其然摸到一片冰凉，便顺手把两只手都拖进自己腰间揣着，叶星摇起初还纳闷杨怿怎么变得这么主动，后来方知杨怿是在帮他捂手，不由地心中一暖，把人紧紧搂住。
　　既然得到杨怿默许，叶星摇手上动作便越发放肆，没过多久两人就衣衫不整，鬓发散乱，赶在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之前，杨怿及时停下动作，叶星摇被他亲得气喘吁吁，伸手将人拽回来，额头贴着他额头，笑道：“……怎么这么突然？”
　　“……怕你多想。”
　　杨怿同样气息急促，他胸膛微微起伏着，把胳膊搭在叶星摇肩膀上，“也怕我多想。”
　　叶星摇闻言一阵茫然，眨了眨眼，疑惑道：“我多想什么？你又想什么？”
　　“不记得，反正也不重要。”
　　杨怿摇了摇头，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又咂摸了两下，喃喃道：“……好甜。”
　　见叶星摇眉毛一挑，勾起嘴角，却笑而不语，杨怿索性凑过去在他唇缝上舔了一下，这回仔细尝了尝味道，反问道：“芝麻云片糕？”
　　“……你舌头挺灵。”
　　叶星摇忍俊不禁，从怀里拿出一包芝麻云片糕，献宝似地呈上来，“我跑了好多家店铺，终于找到一家有卖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杨怿接过纸包，见他汗透重衣，一阵心疼，想到自己错怪了叶星摇，又感到有些内疚：“所以你是为了给我买这个，才会去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