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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云鬓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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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摇听了这话,先是怔了一怔,随后眉毛深深皱起,面色愈发沉重:“这都是因为……靡音蛊。”
“不错,靡音蛊专克习武之人,此事一出,自然闹得人心惶惶,武林从此败落。”
这时池塘终于变得风平浪静,陈谙收回视线,淡淡道:“但这些也只是我猜测,靡音蛊一事早有预谋,也不排除如你所说,某个大权在握的佞臣暗地里为非作歹,永和帝对此并不知情。”
“如果再往前算起,朝廷也出过不少事,万一是明丰皇下令,那便与永和帝无关,民间对此也有不少传闻,说朝中政变,三皇子一夜之间谋朝纂位,虽说是他在位期间出了靡音蛊一事,但也不排除朝中有异党,想在背后拉他下马,永和帝病逝之后,如今新皇上任不过四年,或许他对七音旧事同样一概不知。”
“毕竟这事无论是哪个皇帝下令所为,都肯定是暗中派人动手,否则难道等着御史弹劾,以后在史书里给他参一笔么?”陈谙说着摇了摇头,叹息道,“如此说来,就算我们如今怀疑到朝廷头上,除了背后主使本人,也很难知道真凶究竟是谁。”
叶星摇听了这话,更是神色愤懑,连带语气里也透着一股摄人的冷,“倘若真是奸臣所为,事情闹得这么大,难道皇帝就没起过疑心?子承父业,无论是哪个皇帝所做,其他两人怎会不知情?可见整个朝廷都是罪魁祸首,全是一丘之貉。”
“那也未必。”陈谙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皇宫毕竟与寻常百姓家不同,为了争夺皇权,父子反目、亲兄弟兵戎相见都是常有之事,就算是至亲的骨肉,情谊之深,也未必比得上平民的结拜兄弟,所以其他两位可能并不知情。”
这些话又何须陈谙点明,只是叶星摇听得脑袋发热,心头始终憋着一股火气,经过陈谙提醒,他才渐渐冷静下来,不再作声。
叶星摇思前想后一番,此刻终于意识到事情症结所在,毕竟他之前也没有想到,自己起初不过是想帮杨怿查明真相,好还杨怿一个清白,不料两人一路顺藤摸瓜,最后却摸出这天大的瓜,一时也是心绪跌宕,思潮起伏。
“你既然开口来问我这事,说明你心中已有判断。”
陈谙说着重新拿起钓鱼竿,扔进水里,凝视着水面徐徐散开的波纹,“若嫁祸七音这事,确是朝廷所为,你和杨怿打算怎么办?”
“我……”
叶星摇只说了一个字便卡了壳,陈谙了然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眉毛纠结成一团,便道:“你想到了?七音旧事已过去二十余载,无论是明丰帝还是永和帝下令,这两人都已经去世,就算想□□雪恨,如今也无人可找,除非杀了他们的后代。”
“但如今是太平盛世,倘若我们跟朝廷大动干戈,相当于武林率先打破了百年前立下的这条规矩,到时我们与谋反的贼子叛军无异,朝廷一定会出兵讨伐。”
陈谙不动声色地说着,手中鱼竿一沉,朝下压去,“到了那时,必定会战乱四起,生灵涂炭,天下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百姓会因此遭殃。”
叶星摇身子倏地一震,脸上跟着露出恍然之色:“所以……你才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这时鱼竿弯得更加厉害,陈谙却仍没有收竿,而是心平气和道:“这事也不止只有我能想到,倘若你师父在世,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自然一清二楚,你日后若是有空,不妨问问季观主。”
“这就是做人的难处,所以成就霸业者,往往要不拘小节。”
这时陈谙忽地一抬鱼竿,便钓上来一只活蹦活跳的花鲤鱼,他手指一晃,随手解下挂在鱼唇上的鱼钩,又将这鱼重新放回池塘里。
“你年纪还小,体会也许没有那么深,人这一生,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难处。”
这时叶星摇忽然想起,周闻笑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慢慢垂下眼帘,有些出神地说着:“……特别是做个好人,更是难上加难。”
“是。”
陈谙接过他话,波澜不惊道,“所以你是打算到此为止,收手不干么?”
“不。”
叶星摇闻言立刻摇了摇头,态度坚决而果断,“不管背后主使是谁,总要辩他个是非曲直,七音的真相,无论如何也要大白于天下。”
“不过我不会造反,更不会牵连无辜百姓,但如果此事真与朝廷有关,我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叶星摇说着抬眼看向陈谙,眼神异常笃定,没有丝毫犹疑,“至于该怎么做……”
叶星摇说着顿了一顿,片刻后勾起嘴角,无所谓地一笑:“……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肯定会想出来法子。”
“嗯,你会这么做,也不出我所料。”
陈谙说着微微一笑,眼里露出赞赏之意,旋即轻描淡写道,“你也说得没错,这事很棘手,但时机一到,总会找到解决的法子。”
“哦?”叶星摇听后,有些意外地扬起眉毛,笑道,“我还以为陈大哥会说我年纪太小,什么也不懂,毕竟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同意我这么做的人。”
“换做是我,也许会绞尽脑汁想出一个稳妥的法子,但就像我刚才说的,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各种难处,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又何必强求?”
陈谙说这话时,或许是想到某些往事,神情里蓦地透出几分惆怅,叶星摇心中暗叹一声,忙换话道:“陈大哥,杨怿之前特地提醒过我,御霄阁里可能有敌人埋下的暗桩,让我万事小心,事到如今,看来御霄阁里就算有奸细,多半也是朝廷的人。”
“这话说得不错,如今局势紧张,既然朝廷明面上已经介入,我们说话行事最好小心些。”
陈谙话说一半,突然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不过你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是朝廷派来的奸细么?”
“这……”叶星摇一愣,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诚恳道,“我还真没想过,不过如果你真是朝廷派来的人,又怎么会和我说这些?”
“因为这样做可以打消你对我的怀疑。”陈谙理所当然地接过他话,没有任何停顿,平铺直叙道,“只要赢得你的信任,便相当于对半个御霄阁了如指掌,还能提前知道你后续计划,自然可以先发制人。”
其实不用陈谙提醒,叶星摇也明白其中要害,只是他之前从未朝这个方向想过,此刻听到这话,后背刷地起了一层冷汗,竟然无言以对。
陈谙见他神情忧虑,不由地哑然失笑,笑着摇了摇头,就事论事道:“我也是在提醒你,最好别轻易和他人谈论此事,特别是其他门派的人,另外,往往行事低调,最不容易惹人怀疑的人,最有可能是奸细,毕竟像我这样的人,人人都说我精明,这样反倒容易被人盯上,还落人话柄。”
“另外,如果你想查明此事是否是朝廷所为,也不可太过明目壮胆。”陈谙说着瞥了一眼叶星摇别在腰间的红玉箫,意有所指道,“你应该知道从哪儿下手。”
叶星摇跟随他视线,低头看了眼红玉箫,立马反应过来,轻声道:“……绕梁司。”
“不错。”陈谙见他一点即通,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眼下只是你我对此事起了疑心,其余各派却未必,如今好不容易揭破一个玉泉门,偏偏朝廷又抓走了肖泽,那天我听这几个门派弟子所言,似乎打算和朝廷要个说法,说不定还想跟朝廷联手,追查幕后元凶,我们最好还是避开这些人为妙。”
“我明白,多谢陈大哥提醒。”
叶星摇从小资质非凡,自认才智远胜旁人,仍三番五次对陈谙佩服得五体投地,听完陈谙这一席话,对他更是心折,“陈大哥,师叔不愿让我掺和这些事,师娘又把我当小孩,师父离世之后,这些事我不好找他们讨论,我本来有很多事想不明白,听你这么一说,当真是茅塞顿开,你的聪明才智,果真无人能及,令人好生佩服。”
陈谙听后莞尔一笑,摇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和杨怿都很聪明,并不比我差,只是你们年纪不大,又心地善良,更没有争权夺利之心,难免想不到许多旁枝末节。”
叶星摇眨了眨眼,奇道:“难道你就有这争权夺利之心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陈谙听到这话,不禁啼笑皆非,“如果我没有,我怎么会是九歌寨左护法?”
“我觉得你不太有,就算有,也和这些人不同。”叶星摇笑着做了个鬼脸,一本正经道,“陈大哥,我觉得你和我师父有些像,师父曾对我说过,这世间人心险恶,有时难免需要有人站出来维护正义,只是他恰好守在这个位置,否则换成奸人当道,那可大大不妙。”
“是,你师父说得很对。”
陈谙忽地敛了笑,面容沉静地看着他,“你要记得你师父这番话。”
“不光是师父,陈大哥说过的话我也会记得。”叶星摇点头应了,又道,“杨怿此去九歌寨,还请你多照看他。”
“放心吧。”陈谙也点点头,他上下打量着叶星摇,见他站起身来,迟疑了一瞬,还是叮嘱道,“星摇,此番一别,你也要多加小心,多注意身体。”
叶星摇愣了一下,半开玩笑道:“多谢大哥费心,不过我一直都很小心。”
陈谙听后却皱了皱眉,眼中露出忧虑之色:“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叶星摇听后微微一怔,旋即收起笑意,缓缓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我明白。”
叶星摇走到屋檐下,见窗纸上有道人影一闪而过,顿时心中一喜,风风火火地推开门走进去,进屋便笑道:“杨怿,你大清早就跑出去做什么?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杨怿正在绑头发,嘴里还咬着一根黑色发带,被叶星摇撞个正着,他回头无奈地看了叶星摇一眼,含糊不清道:“……里下回能不能先敲门?”
“岂有此理,我从没听过这天底下有进自己屋子还要敲门的规矩。”
叶星摇笑眯眯地凑上来抓住杨怿手腕,手指一收,便拢住了他手里的头发,“我来帮你绑。”
杨怿放开手,将发带递给叶星摇,任由他在自己脑后捯饬,跟着回道:“我睡醒以后出去洗脸,回来看你人不在,屋子里有点闷,我就出去透了透气。”
“我去找师娘了。”叶星摇顺手拿起桌上木梳,给杨怿梳了两下头发,他平时动手收拾自己,总是不胜其烦,随便捣鼓两下便不了了之,此刻帮杨怿绑头发,却是兴致勃勃,要耐心细致得多。
“你师娘……”
杨怿嘴上回着话,想起片刻之前叶羌笛还让自己叫她姑姑,莫名有些心虚,“还好么?”
“师娘精神还可以,只是……她心情不太好,她之前从水师叔那里知道了师父离世的消息。”叶星摇说着,心下一阵黯然,“……师娘心里一定很不好过。”
杨怿手掌朝后,找到叶星摇手腕,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摸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叶星摇心有所感,也不再言语,默默给杨怿梳着头发,他望着杨怿后脑勺出了一会神,低声道:“我们的事……师娘也知道了。”
“嗯。”杨怿应了一声,回想着叶羌笛反应,斟酌该如何回话,“你师娘多半不大喜欢我,那也正常,你不必在意。”
“不,师娘眼下这样,是因为她还不够了解你。”叶星摇忙道,“如果她和你见过面,说过话后,一定会很喜欢你。”
“星摇,就算你师娘大发雷霆,我也可以理解,毕竟天底下哪个爹娘见到自家儿子同男子相恋,一时半会都接受不了,更何况我还有鬼童这个身份。”
杨怿拍了拍叶星摇手背,安慰他道,“反正以后我都要去见她,你放心。”
“好。”叶星摇原本正担心该怎么告诉杨怿这事,听他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再等一阵,等师娘气消了些,我就带你去见她。”
“好。”杨怿笑了笑,轻声道,“等我们下回见面就可以。”
叶星摇听到这话,想到两人分别在即,心头蓦地涌起一阵不舍,他怔怔地看着杨怿背影,见长发披散而下,恰好垂落在杨怿腰间,杨怿单薄的肩背一览无余,腰带一束,更显得他腰肢纤细,他往下多看了两眼,情不自禁地心中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