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相见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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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叶星摇说话后，杨怿动作极慢地把头往外探去，生怕惊落一片树叶被两人发现，他费劲地朝下看去，只见两个脑袋挨在一处，尽管都梳着同样的发髻，穿着黑色服饰，杨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半天一动不动的脑袋，一定就是叶星摇，即使从这个角度，他仍然能看见对方挺翘的鼻尖与光洁的额头。
“嘻嘻，怕什么，有师兄你罩着，谁没事干告我状，是吧？”许惊秋一屁股坐下来，张开双臂伸了个大懒腰，“累死了。”
许惊秋随随便便地往叶星摇背上一靠，抬手不住给自己扇风，叶星摇往旁边微微一闪，抬了抬肩膀：“重死了，你能不能一边去？”
杨怿听他语气很是嫌弃，许惊秋却好像对此司空见惯，一动不动道：“就靠一会儿，一小会儿，师兄你不要那么小气。”
叶星摇也没有推开他，过了一会儿，又不耐烦道：“好了没有，你出的汗全蹭到我衣服上了。”
杨怿在树上听着两人对话，莫名其妙有些想笑，他连看都不用看，就能想象出叶星摇此刻眉头紧锁表情严肃的模样，就像初见那般老成，看来这人长大后也没怎么变。
想到这里，杨怿竟然有些怀念幼时叶星摇在他面前张扬放肆的样子，这人平时在师父师叔面前循规蹈矩，却会在深更半夜偷偷跑出来和他掏鸟窝，杨怿每次看叶星摇到了晚上就神采奕奕，那模样像极了自己曾经流落江湖时见过的夜猫子，那时候叶星摇有事没事都会耍赖让杨怿陪自己玩，杨怿要是不肯，叶星摇可以几个时辰抱着杨怿胳膊不撒手，搞得杨怿每次都拿他没办法。
童年旧事在眼前一闪而过，杨怿回过神来，脸上仍然带着浅浅笑意，他本想即刻跳下去与两人相认，趁机吓他们一跳，然而目光落在树下两个亲密无间的身影上，不知为何，心中重逢的喜悦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踌躇不定与怅惘无措，和一些连杨怿也说不上来理由的害怕与担忧。
他既担心两人不记得自己，担心与他们无话可说，也担心他如今只是外人容不进去，相认反倒是自找没趣，最担心的便是自己身份暴露两人把他抓回御霄阁，因此最终也没有跳下树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起身走远，这才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这一跟就跟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杨怿看见叶星摇停步在一家点心铺门口，买了一包芝麻云片糕，他心中一动，想也不想，忽然从天而降，趁叶星摇不备，一把抢走他手中的糕点，转身就跑。
如他所料，叶星摇天性好胜，一见东西被抢，立刻追了上来，杨怿从小逃命逃惯了，论起跑路的功夫，一般人自然是望尘莫及，他飞檐走壁绕了很长一段路，也难为叶星摇始终紧跟着他，林中路线原本是杨怿提前根据奇门八卦的原理布置好，关键时刻用来避开追杀自己的敌人，他在林子里等了很久也不见叶星摇过来，估计是他迷了路，便吹了一段笛子将人引了过来，这才有了两人之后的重逢。
夜空里传来“嗖”一声轻响，一枚石子破空而来，如同蜻蜓点水，打破了光滑如镜的湖面，也打断了杨怿思绪。
方才两人走近一看，叶星摇才发现这秋夜湖大得看不到边，此刻月笼轻纱，湖面四处皆淹没在薄雾之中，唯有两人面前的湖水波烟袅袅，水纹此起彼伏，光影轻晃流动，湖底也不知有些什么，水中靛青与黛绿交织，时而色转苍翠，时而又转玄墨，时而闪过一抹月银，当真是五光十色，美不胜收。
石子在湖面连点五下，噗地一声落入水中，叶星摇立马侧头看过来：“怎么样？”
“可以。”杨怿不置可否，弯腰随手捡了一枚石子斜斜丢出去，石子在水上不偏不齐地弹跳了六下，随后被湖水淹没。
杨怿本人对此没什么反应，倒是叶星摇兴奋地蹦了两下：“杨怿，还是你厉害。”
“就多了一下而已。”杨怿说着叹了口气，他有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叶星摇拽过来任劳任怨地玩起了打水漂，这明明是小孩子才玩的把戏。
叶星摇见杨怿蹲在湖边，也凑过来和他并肩蹲着：“多一下也是厉害。”
“叶星摇。”杨怿拍了拍手，斜睨着他，“你都多大了，还爱玩这个？”
“谁说长大就不能玩打水漂了？”叶星摇蹲着也不安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地上石子，往湖水里丢着玩儿，“你教我的我都喜欢玩，只不过没什么人陪我。”
“别扔了。”杨怿看不下去，捉住叶星摇的手腕把他的手收回来按住，一本正经道，“把湖里睡觉的虾兵蟹将吓跑怎么办？小心龙王爷到梦里找你算账。”
听到杨怿这句话，叶星摇先是愣了愣，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杨怿你怎么这么有意思？”
此时夜色已深，杨怿被叶星摇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搞得他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你……笑什么？”
叶星摇兀自笑得不能自理：“因为你说我把正在睡觉的虾兵蟹将吓跑了，哈哈哈！”
“这句话……”杨怿见他笑成这样，深感匪夷所思，“有那么好笑？”
“真的很好笑。”叶星摇笑得两眼弯成月牙般的细缝，看向杨怿，“你怎么不多笑笑？”
杨怿被他这么一说，张了张嘴，也是颇感无奈：“……因为我不知道你在笑什么。”
“你这人真是，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叶星摇仍旧笑眯眯地望着他，十分不讲究地往地上一坐，看上去心情出奇的好，“杨怿，月色这么美，不如咱们坐在这里看会儿月亮？”
“叶星摇，你脑子里还有没有正事？”杨怿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你是专程从御霄阁跑出来打水漂看月亮的么？”
“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师父师叔的事，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师父主要是让我们出来游历江湖，见见世面。”叶星摇单手托腮，无聊道，“况且这秋夜湖这么大，我上哪儿找他们去？还不如跟你看月亮有意思，这才是正经事。”
杨怿正在思索御霄阁此举有何用意，听到最后却被逗得忍俊不禁：“叶星摇，你真是没怎么变，还是个幼稚鬼。”
少年笑起来时露出一对深浅不一的酒窝，岁月弹指一挥，眉眼依稀如昨，叶星摇心中微动，恍惚间好似回到幼时岁月，杨怿与两人初遇时相比变化太大，此刻湖面反照出点点水光，在少年清秀温润的侧脸上轻摇慢晃，在叶星摇眼里，竟然比踏水而来的凌波仙子还要好看三分。
杨怿见他忽然没了声，还以为叶星摇被他说恼了，便侧头去看他，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迷人的桃花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着湖光月色，被水气一蒸，好似蕴着一层朦胧迷离的水雾，看得杨怿胸口微微一窒。
杨怿被这双眼睛看得脸上发烧，却鬼使神差地挪不开眼，直到听见叶星摇笑着对他说：“杨怿，你可真好看。”
杨怿原本就心神不定，没料到叶星摇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更是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见叶星摇倾身过来，脚底一个打滑，差点掉进湖里。
“小心！”叶星摇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臂弯，拉着杨怿退开两步，松了口气，“你发什么呆？要不是我反应快，你掉进湖里，我还要下去捞你。”
“我水性很好，自己也能上来。”杨怿脸颊微热，并不领情，反驳道，“真掉下去的话还不是因为你？”
“我？”叶星摇被他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刚才凑太近了，吓我一跳。”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叶星摇的眼睛和那句话才出了神，杨怿默默转头避开叶星摇视线，他冷静下来回味一番，又觉得有些可笑，忍不住道，“难道你平时也常和惊秋这么说？”
“嗯？”叶星摇一脸茫然，“和他说什么？”
没想到这人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杨怿颇为头疼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等等，你说的是好看那句？”叶星摇恍然大悟，紧接着狠狠打了个寒战，“嘶，我为什么会和他说这种话？”
杨怿见他反应如此激烈，不由地好笑又好气：“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
“那是因为……”向来口齿伶俐的叶星摇语塞半晌，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脑袋，“你本来就好看，初见你时，你还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如今我险些认不出你。”
其实幼时杨怿之所以这般模样，除去整日里忙于奔波的缘故，也是为了不引人注目，这话他现下当然不会说：“难道惊秋不好看？”
“这个……”叶星摇听后居然偏过头认真思考了一阵，笑道，“我每天都能见到他，所以还真没怎么在意。”
话音刚落，叶星摇的脚踝冷不丁传来一阵刺痛，他嘶地一声，缩了缩脚，猛地转过头去，方才轻松欢快的语调也变得警惕起来：“什么人？”
“你猜？”
夜空中传来一人调皮的笑声，杨怿眼前一花，他下意识地向旁闪去，这一下却没能避过，反倒误打误撞地撞进了对方怀里。
“好你个杨怿，临走前也不说一声，居然和我玩了这么久的捉迷藏。”来人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佯怒道，“现身后也不来找我，反倒先和这家伙见面。”
杨怿微微一愣，一股暖流在刹那间涌上心头，想到自己之前的担忧全是多虑，又是一阵内疚，赶忙伸手拍了拍对方脊背：“我……”
“嘻嘻，杨怿哥，这些年想我没有？”这人却没给他说话机会，跟着话锋一转，眉梢眼角满是掩不住的笑意，抢着道，“我想死你了，你都不知道叶星摇长大以后多没劲，整天到晚就知道以大欺小……”
“许惊秋，你说谁以大欺小？”叶星摇听到这里，忍无可忍地冲上前来，胳膊伸进杨怿和许惊秋之间，强行使力将两人隔开，“你们叙旧就叙旧，挨这么近搂搂抱抱做什么？”
“师兄你毛病可真多，我和杨怿都多久没见了。”许惊秋冲他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抱一下也不行？我都没说你俩刚才还在背后说我。”
“说你两句怎么了？又没说你不是。”叶星摇先是瞪他一眼，接着重新看向杨怿，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幽怨，“怎么一见许惊秋你就任由他抱着？你怎么不说他？”
杨怿：“……”
这两人从小就经常因为自己的缘故唇枪舌剑，杨怿从前就颇为头疼，到后来已是见怪不怪，此刻旧事重现，只觉得啼笑皆非。
“哼。”叶星摇见杨怿不吭声，更是不爽，嘀咕道，“果然你从小就偏心他。”
“我没……”杨怿张嘴正要为自己分辨，许惊秋已经大大咧咧地揽过他肩膀：“那是，谁叫我们相识在前，从小就投缘，能玩到一块去。”
“许惊秋。”叶星摇面色一沉，不紧不慢地磨了磨牙，“你有本事再说一个字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进湖里？”
“哇。”许惊秋立马绕到杨怿身后，从杨怿肩膀上方露出一对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叶星摇，“师兄，你就算心里不服气，也不能这样不讲理。”
“行了，你俩闹够没有？”被夹在中间的杨怿无可奈何，轻轻一拍许惊秋的头顶，“你也少说两句。”
“好吧。”许惊秋偏过脑袋，冲杨怿呲牙一笑，“咱们许久不见，我就听你的。”
杨怿微微勾起嘴角，两人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不知为何，这一幕让叶星摇隐约感到有些刺眼，又说不上来缘由，只得压抑着火气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许惊秋从杨怿身后闪出来，朝他俩招了招手，往西面一指，“你俩看见没有？我听住在秋夜湖附近的渔民说，那儿是夜晚湖面雾最浓的地方，一般人如果为了捕鱼进到这雾里，绝对会迷路，等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就会发现渔船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你俩听说过吗？”许惊秋以手掩唇，神秘兮兮道，“那些老渔民都说雾气有毒，进去就像被鬼迷了似的，怎么也出不去，御霄阁的会合地点在秋夜湖东面，唐湛他们想看看这雾是怎么一回事，我就跟来转了一圈，结果不小心和他们走散了，正好碰到你俩在这打水漂。”
“怎么可能有毒？如果真的有毒，刮风时雾气一旦扩散，这四周百姓岂不是都要中毒？”叶星摇虽然被勾起了好奇心，但并不相信这些民间传闻，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树林里迷路的事，心中微微一动，“等等，你说进去以后会迷路？会不会是……”
“也没准。”杨怿看见叶星摇递来的眼色，沉吟片刻，接话道，“这雾也许是什么人故意布下的障眼法，雾中另有机关，让人无法接近。”
“机关？”许惊秋听他俩这么说，不由地一阵纳闷，“我白天看秋夜湖上连一个岛屿都没有，周围住的都是些渔民，为什么会有人在这儿大费周章地布置机关？”
“那我就不知道了。”杨怿沉思半晌，试探着道，“也许是为了藏什么东西？”
“有道理，这湖底下说不定有宝物。”叶星摇说着眼睛一亮，“江南一带水路发达，没准是这附近的水贼，把抢来的宝贝藏在秋夜湖底。”
“哇。”许惊秋搓了搓手，偷笑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进去以后说不定可以看到秋夜湖底堆满了金银财宝，岂不是很有趣？”
“金银财宝有什么意思？”叶星摇撇了撇嘴，一脸嫌弃，“万一有什么武功秘籍，能学一门盖世神功，那才有点意思。”
“我看你明明是想偷学修仙飞升的法子。”杨怿毫不留情地戳穿叶星摇，又道，“你俩也不想想，如果真有宝物，其他人难道不会去抢？还轮得到我们？”
“呃……这倒也是。”许惊秋摸了摸下巴，偷笑道，“不过我们不试试怎么知道？”
叶星摇闻言，立马跃跃欲试地看向杨怿：“如果对方是在雾中布下奇门遁甲之术，有你在的话，说不定可以带我们过去。”
“都说了我并不精通……”
杨怿话音未落，许惊秋已经喜上眉梢，不管不顾道：“真的？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拖一艘他们租来的小船，咱们划过去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相见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