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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人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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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当然要慢慢吃。”杨怿说着瞥了他一眼,没有提及自己姓名,跟着问道,“你说的人又是谁?”
“不是说谁。”叶星摇撇了撇嘴,眼中露出嫌弃神色,“我身边就有不少这样的人。”
“哈?”杨怿听他这么说,不由地面露惊讶,奇道,“江湖里人人都说御霄阁最看重礼仪规矩,门下弟子就算武功平平,也个个彬彬有礼,原来都是骗人的?”
“就是因为平日里门规森严,所以一旦没有师父师叔在场,有些人就会原形毕露。”叶星摇说起这事,也有些没精打采,他自小在御霄阁长大,自然不能和身边人说这些,今日首次吐露心声,要不是因为看对方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孩,也决计说不出这番话。
“那看来你也是其中之一了?”杨怿微微一笑,歪过脑袋打量着叶星摇,“原来第一门派也有这许多烦恼。”
“我?”叶星摇一愣,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倒还好,这些规矩我早就习惯了。”
“你们都有些什么规矩?”杨怿眼露好奇之色,看着一派天真烂漫,“可以跟我说说么?”
“可以啊,不准撒谎,不准打架这些就不说了,平日里不可高声谈笑,不可随意走动,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有规定做的事,练功、吃饭、听琴、下棋、作画、写字、睡觉,都不准迟到早退,而且要默然不语。”叶星摇掰着指头一条一条地说着,“除了练功以外,走路做事时胳膊不可离开身体三寸开外,迈步不能超过一尺,不可低头驼背,未经师父允许,不可与同门比试武功……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初时还好,听到后来,杨怿不由地目瞪口呆:“人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连睡觉说梦话都不行?你们这些规矩是给人立的吗?”
“还有。”叶星摇听到他说的话,不禁莞尔一笑,“不可口出妄言。”
见杨怿无语凝噎,叶星摇吃吃笑个不停,反倒笑得杨怿颇为不解:“你笑什么?”
“我从未和旁人讲过这些,看你神色,只觉有趣得紧。”叶星摇眨了眨眼,他望着杨怿,忽然道,“哎,我说,既然你无家可归,不如和我一起上断回峰如何?我去求师父收了你当弟子。”
杨怿只当他在说笑,全然没放在心上:“你觉得我听了你刚说的话,还会去么?”
“话是这么说,规矩是规矩,起码你进了御霄阁以后不会挨饿受冻,而且师娘做的点心比好吃多了。”叶星摇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我看你人很机灵,资质肯定不差,又同我一般无父母家人,进了御霄阁我可以照顾你,你习武以后,也没人敢随便欺负你。”
“等等。”杨怿听他说了这么一长串,先是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不由地心生疑虑,“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唔,如果师父不肯收你为徒,还有其他师叔,我去求求情,让他们收下你就是。”叶星摇摸了摸后脑勺,他说得真诚恳切,眼里流露出回护之意,竟然不像是在说笑。
“就凭你引见,我就能进御霄阁?”杨怿神色平静些许,上下打量着他,反问道,“你今年不过八岁,哪个大人会听小孩说的话?”
“我师父是御霄阁阁主,他人很好,我要是去说,他十有八九会同意。”叶星摇伸手拍了拍男孩弱不禁风的双肩,轻轻握住他瘦小的肩头,“你和我一起去,以后我俩练功时虽然不能说话,起码有人陪在身边,有我在,御霄阁里没人敢欺负你。”
这时杨怿终于确定,叶星摇是真的想把他带进御霄阁,杨怿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想起叶星摇方才说过自己名字,他在心中把这人名字反复咀嚼了几遍,牢牢记在脑海里,这才轻声道:“杨怿。”
自打流落江湖起,杨怿便时常处于被人追杀的水深火热之中,他眼睁睁瞧着身边的大人个个消失不见,风餐露宿、幕天席地都是常有之事,小小年纪常因惧怕坏人而夜不能寐,平日里遇到同龄小孩也只有被挤兑嫌弃的份,虽说受尽苦难,让他时常戒备,不肯轻信于人,但却也从未生出害人之意,今日还是生平第一次遇到这般好看又和善的同龄人,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杨怿?”叶星摇见他答非所问,起初愣了一下,随后欣然道,“你是说你叫杨怿?容易的易,还是回忆的忆?”
“手伸出来。”杨怿冲他招招手,叶星摇不疑有他,立刻把手掌摊开递过去,低头看着对方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怿”这个字,叶星摇看后恍然大悟,笑道:“我知道了,彤管有炜,说怿女美,是这个怿字,对不对?师娘上个月刚教我读过这首诗。”
这回杨怿没有接话,他默默写完,把手收回去,向后退了半步:“我不去御霄阁。”
“啊?”叶星摇原本还沉浸在对方告知姓名的喜悦里,听到这话不禁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为什么?”
“不为什么。”杨怿看也不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然道,“叶星摇,你我认识不过片刻,你就扬言要照顾我,你才比我大了几天?好会说大话。”
“怎么,你是嫌规矩太多?还是不愿习武?怕练功太苦?”叶星摇茫然不解,觑着杨怿神色,却看不出任何端倪,“你放心,师父师叔人都很好,只要你守规矩,一般不会轻易罚人。”
杨怿哼了一声,拐弯抹角道:“我是瞧不惯你们名门正派的弟子,所以才不想去,那些在大街上耀武扬威,最爱欺负别人的小孩,不就是你们这些人?”
“那是他们,不是我。”让杨怿意外的是,叶星摇居然没有反驳他的说辞,“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御霄阁里谁也别想碰你一根头发。”
“你是什么人,你我不过初次见面,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杨怿毫不领情,冷冷瞪着叶星摇,眼里透出小兽般倔强的神采,“你是不是以为你比我大,你懂的事就比我多?”
叶星摇见他油盐不进,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两人片刻之前还在愉快地交谈,也不知这小孩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但他天性好胜,嘴上自然也不肯服软:“我年龄比你大,习武时间比你久,自然读的书多,见过的事也比你多,有什么不对?”
“好。”杨怿干脆地点了点头,忽地抬手一指那棵他刚才从上面跳下来的大树,“这大树上有个鸟窝,你会掏鸟窝吗?你敢吗?”
叶星摇一听此言,不禁目瞪口呆,这一下真是被人给拿住了软肋,他自小被周闻笑和洛观杉带在身边,二人悉心教养,叶星摇一举一动都受到监管,不仅习武细致到一招一式的动作,练字较真一笔一划的书写,言谈举止也被时刻提点,所幸叶星摇自幼省心,别说是爬树掏鸟窝一类的淘气事没做过,就连练功时迟到偷懒都几乎没有。
杨怿只是随口一说,先前他瞧叶星摇正儿八经,料想此人也不爱干这些顽皮事,如今一问果然,不由地微感得意。
“可是……”
见叶星摇脸憋得通红,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杨怿一言不发,快步走到离树半步之遥的所在,翻身一跃,双手抱住大树主干,手脚并用,蹭蹭几下,转眼便熟练地爬到树中最粗的一根树干上,两腿骑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星摇。
“哇。”叶星摇目睹全程,此刻昂起头来和杨怿对视,眸子亮晶晶的,竟然盛满了钦佩之情,“杨怿,你真厉害!”
杨怿主动挑衅,他本来以为叶星摇身为御霄阁阁主弟子,自认天姿过人,以他的脾性十有八九会心生妒意,没准还会在盛怒下一走了之,那样正好可以避免和这人生出瓜葛,全没料到叶星摇看到他爬树会是这副反应,让他也是好一阵莫名其妙。
“你真的要去掏鸟窝?”叶星摇站在树底下,朝杨怿用力挥了挥手,兴奋得直跺脚,唧唧歪歪说个不停,“这棵树很高,你千万小心,别摔着。”
他不说倒好,这么一说杨怿才记起自己也怕高处,之前是为了逃命才选此下策,此刻又为了逞强爬树,他往下瞟了一眼,只觉这树高得吓人,双腿立时有些发软。
但既然已经跟人夸下海口,杨怿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叶星摇面前丢脸,他咬紧牙关,慢慢蹭回大树主干,还好他只往上爬了短短半截,就看见了鸟窝。
杨怿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右手抱紧树干,他紧紧闭上眼睛,左手探进鸟窝里摸了两下,胡乱抓了一只软乎乎毛绒绒的东西握在手心里,又是一阵紧张,忙向后退去。
“杨怿,你抓到了吗?”叶星摇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动作,生怕杨怿从树上掉下来,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后来见杨怿开始往回退,这才松了口气,他不依不饶地问着,整个人兴高采烈,似乎恨不得也亲自冲上去抓一只。
“抓到了。”杨怿点点头不愿多话,生怕叶星摇听出他话里的颤音,“在我手心里。”
杨怿此时看似淡定,实则心虚得要命,他一手握着雏鸟不敢用力,另一手用力扒着树皮,想到叶星摇在下面看着自己,心中越发紧张局促,右足往下踩落时冷不丁滑了个空,杨怿登时慌了手脚,整个身子向后一仰,直直地朝下栽去。
“小心!”
这树原本也不算很高,也许是他过分挣扎的缘故,下坠之势甚急,刹那间杨怿脑海一片空白,吓得猛然闭上双眼,脑海里都是自己摔得头破血流的样子。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逃过那么多次追杀,最终却从树上掉下来摔死,真是造化弄人,说来说去都要怪叶星摇。
杨怿噗通一声落下,身体却毫无痛感,落地之处反倒一片柔软温热,他还以为是魂魄出了窍,惊恐不已地睁眼看去,却正好对上一双亮如点漆的桃花眼。
——“吓我一跳,幸好接住你了。”
他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星摇,这才发现自己坠树是跌进了对方怀中,此刻叶星摇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是吓得脸色惨白,他双臂紧紧搂着杨怿的腰身和腿弯,估计是过分紧张,居然忘了松开他。
“摔疼了吗?有没有伤到哪儿?”叶星摇神色关切,上上下下打量着杨怿,责备他道,“都说了这树很高,你也不小心点。”
杨怿鼻间闻到一股冷冽清澈的气息,他愣愣地听着叶星摇不痛不痒地训了自己一句,这人望向他的眼神却是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气。
“怎么?吓傻了?”叶星摇见他人没事,却一直呆呆地不说话,心中微觉有趣,抬手揉了揉杨怿头发,笑道,“该不会是摔傻了吧?”
杨怿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挥开叶星摇的手,别过脸小声道:“……你才傻。”
叶星摇听他这么说也并不介意,反而加深了脸上笑意,杨怿见他笑得像个露馅的包子,心中一阵无奈,嘀咕道:“我说你傻,你笑什么?看来是真的傻。”
“我是看你呆呆的,感觉很好玩。”叶星摇放开他,一边起身一边把杨怿从地上拉了起来,认真道,“杨怿,还是你厉害。”
叶星摇顿了顿,诚恳道:“我比不过你。”
杨怿见他说得真心实意,又想到叶星摇刚救了自己,心中对他再也生不出半分敌意,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叶星摇,我问你,你当真可以把我带进御霄阁?”
“可以,我只要和师父说你和我很投缘,你这么小,又没有父母家人照顾,他一定会答允。”叶星摇赶紧点点头,又惊又喜地看着他,“怎么?你要来吗?”
“那如果……把我,换成别人。”杨怿双眉微蹙,他偷偷打量着叶星摇神情,脸上闪过犹豫神色,支支吾吾道,“他年纪也很小,比我还小一岁,也没有父母家人……这样行吗?”
“什么意思?”叶星摇听得一愣,原本期待的神色瞬间暗了下去,看上去有几分失落,“杨怿,你还是不愿意来吗?”
“也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杨怿见他神情低落,不由地心中一慌,连忙补救道,“我只是还没想好。”
见叶星摇不吭声,杨怿又是一阵为难,他当然不是不想去,但他知道自己身世复杂,若是进了这御霄阁,等到哪天身份暴露,多半会有危险,到时万一再牵连叶星摇,也并非他本意,想到此处,杨怿默默叹了口气,他抬眼看着叶星摇,轻声道:“我这会要去见一个朋友,明日晌午,我在朝陵巷巷口等你,到时候再说。”
“好。”叶星摇点了点头,重复一遍,“明日晌午朝陵巷巷口,不见不散。”
“好。”杨怿转过身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叶星摇一眼,见叶星摇仍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似乎对他所言深信不疑,杨怿冲他莞尔一笑,轻轻点了点头,“不见不散。”
窗间过马,光阴飞逝,十年之后,杨怿不仅记得两人这临别一眼,更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树上掉下来落进叶星摇怀里时,那一双看向他的桃花眼。
此生此夜,花好月圆,生死不过短短一瞬之间,只有杨怿知晓那是怎样的千回百转与惊心动魄,而在很多年后,他们在江湖里再次相遇,少年人情窦初开,才知道这一眼究竟意味着什么。
昏见斗柄回,方知岁星改,叶落草长抵不过花开一霎,星河万千亦不如瞬息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