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125、鸳鸯梦

　　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窗外天色渐明，叶星摇双目深敛，也许是身心疲惫的缘故，睡得很是香甜。
　　杨怿在昏暗中凝视着叶星摇的睡颜，他忍耐许久，还是没有忍住，慢慢把手探过去，轻轻抚摸着叶星摇的侧脸。
　　等到指腹掠过叶星摇眉眼，杨怿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他细细描摹着，心头蓦地涌上一阵悸动，默默感慨这世间竟然有美得如此动人心魄的眼睛。
　　杨怿忽地想起，三年前与叶星摇分别后，自己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一人坐在船中饮酒，他听见有人落在船头，询问是否可以与他共饮，便随口说了句“请进”。
　　梦里杨怿回眸看去，这时船舱白帘恰好被人掀起，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径直朝他看来，好似生来便含着万般柔情。
　　这个梦里，叶星摇似乎并不认识他，他面带微笑，客气地打着招呼，而杨怿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手中酒杯微微一颤，便洒出了些许酒来。
　　直到梦醒之后，杨怿也牢牢记得，那双桃花眼美得惊心动魄，只消看上一眼，便会让人眼饧骨酥，魂飞天外。
　　杨怿再想到面前这人从头到脚都已经属于自己，心中又是一阵甜蜜，而叶星摇对此毫无知觉，他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兀自嘴角带笑，跟着翻了个身面朝杨怿，杨怿静静看着他，无声地一笑，伸臂把人搂进了怀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餍足感涌上心头，杨怿脑海里依次闪过两人经历的所有，刹那间心口涨满了难以名状的感情，将他身心全部淹没，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只盼时光停留在此刻，他就这么一直抱着眼前人，黎明永远也不会到来。
　　从杨怿发现自己喜欢叶星摇的第一天起，哪怕是在两人互通心意之后，他也经常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后怕，怕自己害了叶星摇，而叶星摇好像天生有种魔力，自己一头钻了进去，还要不管不顾地拉上杨怿一起，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一步一步踏碎所有障碍。
　　杨怿和叶星摇一样，也说不出究竟从何时动心，只是等他回过神来，心口早已被对方占得满满当当。
　　杨怿脑海里忽地想起两人初遇的那一天，隔着这漫长的十年岁月，叶星摇的五官似乎与幼时重合在一起，依稀可见当初那个小孩的影子。
　　杨怿一直以为那是一次偶然的巧遇，如果不是他恰好跑到那棵树上，叶星摇恰好站在那棵树下，他们就不会遇见，更不会相识。
　　直到今天从胡老六手里接过叶星摇娘亲的遗物，那一刻杨怿如梦初醒，他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相信，原来这世间万物，冥冥中真有定数，原来真有这样一种缘分，人们喜欢管它叫做命中注定。
　　杨怿今日方知，自己和叶星摇生来便会相遇——哪怕不是以七音鬼童和御霄阁掌门继承人的对立身份，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们也必然会遇到对方。
　　只是这辈子多少有些遗憾，他和叶星摇分开太久，两人错过了彼此最珍贵的少年时期，所以杨怿希望，如果人真有来世，他和叶星摇最好能当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血浓于水，每天从早到晚都待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
　　杨怿一般很少回忆最初的那次遇见，那一幕似乎被他埋进记忆深处，他上次想起还是时隔三年在船中见到叶星摇，那天夜里杨怿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叶星摇时，对方年幼的模样。
　　杨怿闭上双眼，仿佛再次透过漫天枝杈朝下望去，他依稀记得叶星摇那天穿了一身青蓝，衣衫边缘用银线滚了一圈，乖乖地站在大树底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八岁的杨怿藏在树上，透过树叶缝隙好奇地打量着树下这人，这人看着明明和他一般大小年纪，两人都是孩童，对方神情却格外严肃，此刻规规矩矩地站在树下，连脚尖都没挪动过一丁半点。
　　杨怿本是疲于逃命才潜伏此处，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也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他瞧见这男孩老成持重的神情，越看越不顺眼，玩心忽起，找准时机，一个飞身便扑了下去。
　　叶星摇正在出神，忽觉头顶传来一阵凉风，他身子一凛，猛地回首朝上望去，瞧见一大团黑影倾盖而下，他虽然年幼，却临危不乱，翻身就地一滚，险险避开。
　　“谁？！”
　　叶星摇鱼跃而起，正要退开，衣摆却被一股大力紧紧扯住，随后左手小臂也被人压制，叶星摇连忙稳住下盘，胳膊顺势往前一伸，左手手掌疾翻，刹那间反客为主，紧紧扣住对方脉门，喝道：“什么人！”
　　杨怿一见要害被抓，也并不挣扎，立刻束手就擒，心想这小子看着白白嫩嫩，像个养尊处优的小孩，没想到还挺有两下子，叶星摇原本以为是大人偷袭，等他看清对方居然是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孩童，不禁愕然道：“小孩子？”
　　被他这么一说，杨怿先是愣了一愣，待要张唇反驳，手腕却微微一松，原来叶星摇已经放开了他。
　　叶星摇见这小孩衣衫破烂，风尘仆仆，两颊糊了几道黑煤般的印子，人却是眉眼灵动，想必是流落在外，命运多舛的缘故，师父从小告诫他不可持强凌弱，更要救济穷苦之人，叶星摇心中一软，登时动了恻隐之心，便松手将人放了。
　　杨怿微感讶异，他正在寻思怎么装可怜，却没料到这么轻易便会被人放过，连忙退开两步以防有后着，暗暗思忖这人果然有点傻。
　　“你这小孩，不和父母待在一处，怎么不学好，爬到这高树上？”叶星摇仰头望着身后大树，眼露责备之意，“摔下来压到别人倒还罢了，伤到自己怎么办？”
　　叶星摇这番教训话说得老气横秋，杨怿听在耳里，双眉微皱，身子一僵，嘴角抽搐着，露出不忍直视的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父母是谁？”御霄阁门规繁琐，周闻笑和洛观杉从小对叶星摇要求甚严，叶星摇全然不知自己行为举止在同龄人眼里有何不妥，一本正经道，“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父母。”见叶星摇并无敌意，杨怿逐渐松懈下来，耸了耸肩道，“也没有家。”
　　“啊？……抱歉。”叶星摇本以为这孩童是家境贫寒才会落得如此狼狈，这下顿觉自己说话不妥，轻易戳中他人伤心事，不由地面红过耳，磕磕绊绊地安慰他道，“呃，你别难过，嗯……我也没见过我的父母。”
　　“喔？”杨怿原本神色淡淡，不甚在意，听他这么一说却心生好奇，“你的父母呢？”
　　“我出生不久他们就过世了，我也没有自己的家。”叶星摇如实相告，也并不隐瞒自己身世，温声道，“是师父收养了我，我从记事起就住在断回峰上。”
　　“断回峰？”杨怿一听，登时神色微变，黑漆漆的眼珠转了两转，眯起眼道，“这么说来，你是御霄阁弟子？”
　　“是。”叶星摇点头承认，不疑有他，“今日师父原本带我来山下看灯会，谁知途中接到消息说万尸冢的邪魔妖人在此地出没，他便赶去帮忙，命我一人在此地等候他归来。”
　　“万尸冢……邪魔妖人。”杨怿神色不变，幽幽重复了一遍，他在心中冷笑两声，面上却漫不经心道，“那你见过他说的邪魔妖人么？”
　　“啊？我没见过。”叶星摇微微一怔，不知对方为何出此一问，老老实实地答完话，又奇道，“莫非你见过？”
　　“我是见过。”杨怿扬起下巴，抿唇笑道，“邪魔妖人而已，有什么稀奇。”
　　“哦？那些人长什么模样？”叶星摇从未听师父提起此事，小孩心性，对什么都好奇，一双大眼睛睁得浑圆，“你说说看。”
　　“嗯，我见过其中一人，相貌丑陋，脸上全是疤痕，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看你一眼你就会死。”
　　叶星摇一听，登时眉毛蹙起，撇了撇嘴，显然并不相信：“那你被他看了好几眼，怎么还没死？”
　　“我又没有和他对视。”杨怿伸开双臂，举得老高，又用双手来回画了个圈儿，“他身高足有八尺，腰围比大树还粗，不低头根本瞧不见我。”
　　“噗。”御霄阁众人平日里行为举止恪守清规戒律，叶星摇见这孩童说话有趣，手脚并用地胡乱比划，舞得虎虎生风，不知为何被逗得笑出声来，忙正色道，“没亲眼见到，我是不信的。”
　　杨怿看他不服，正要继续往下说，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听来格外响亮，顿时身子一僵，尴尬得无地自容。
　　“你没吃晚饭？”叶星摇神色如常，也并不在意，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纸包，目光关切地看着他，“要吃糕点么？”
　　杨怿眼睁睁地瞧着他解开细绳，本以为会看到香喷喷的点心，却只见到数块方方正正的薄片，如砖瓦垒砌，乍一看朴素干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这东西很好吃。”叶星摇似乎怕他有误会，好心解释了一句，拿了最上层的几片递给他，“这是云片糕。”
　　杨怿接过后一阵犹疑，没有动弹，直到余光瞧见叶星摇也拿了一片，自顾自吃了起来，这才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口感绵细如面，香甜可口，入口即化，平生尚未吃过这般精致的糕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杨怿忙着逃命，许久未进食，接连吃了几口云片糕，顿觉一股暖意传入腹中，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好甜。”
　　“是不是太甜了，有点腻得慌？”叶星摇闻言，仔细打量着他神色，从他手中自然地接过剩余的半块云片糕，又拿了一块灰色的糕点递到杨怿嘴边，“这是芝麻云片糕，也很好吃，你尝尝？”
　　杨怿其实想说核桃云片糕很好吃，只是口味不大习惯，现下既然能多吃两口，他也就没有拒绝，拿过来径直咬了一口，只觉酥软甜润，油香淡淡，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慢点吃，小心噎着。”之前无意提到他人伤心事，叶星摇一直心下歉疚，如今瞧这小孩吃得很香，顿觉释怀，满脸期待道，“芝麻的如何？”
　　“好吃。”杨怿这回轻轻点了点头，朝他微微一笑，脸上现出一对酒窝来，“我更喜欢这个。”
　　“是么？”叶星摇见他笑了，也很是高兴，眉眼弯弯，笑吟吟道，“既然喜欢，那这些你都拿去，慢慢吃，我更爱吃核桃的。”
　　“嗯？那你之前怎么给我这个？”杨怿闻言一怔，似乎甚感疑惑，见叶星摇张口去咬他吃过的半片糕，忙阻拦道，“怎么我吃过的东西你也吃？当心生病。”
　　“怎么会生病？”叶星摇愣了一愣，手指嘴唇道，“你这儿有病？”
　　“那倒没有。”杨怿话音刚落，见叶星摇毫无芥蒂地咬了一口，顿感脸上发烧，用细若蚊蝇的声线道，“我是听其他小孩这么说，说吃我吃过的东西会生病，不小心碰到他们也会生病。”
　　“胡说八道。”叶星摇一听便知他被人欺负过，登时沉下脸色，愤愤不平道，“他们那是欺负你，谁说的？你告诉我模样，我去帮你收拾他。”
　　“……你这人倒是好管闲事，我与你不过初次见面，你为何急着帮我出头？”杨怿听后颇感不解，他轻轻摇了摇头，话声清脆稚嫩，伸出一根食指朝叶星摇刮了刮脸，“而且你也奇怪，既然自己爱吃核桃云片糕，又为什么让给我吃？”
　　“就是因为喜欢吃，所以才想让你尝尝。”从小受师父师娘教导，叶星摇为人素来温厚礼让，但他对杨怿示好，多少也有心怀歉疚的缘故，这点他自然不会说，理所当然道，“你比我小，自然让着你些。”
　　“谁说我比你小？”杨怿哼了一声，颇为不服，反问他道，“你今年几岁？”
　　“嗯……”叶星摇偏过脑袋，冲他眨了眨眼，“我今年八岁，再过六个月就满九岁，你呢？”
　　杨怿闻言，吭哧半晌才勉强道：“……我八岁。”
　　“哈哈，比我小几个月，是不是？那还是比我小。”小孩心性，争强好胜，叶星摇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颇为得意，“你看我说什么？还不快叫哥哥。”
　　“我才不叫，你想得美。”杨怿闻言撇了撇嘴，斜睨着叶星摇，“你也就比我大了几个月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叶星摇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摆出几分年长之人的架势：“只大一天也是大。”
　　“……脸皮真厚。”杨怿有心想讽刺对方几句，然而吃人嘴短，最终也只是低低嘟囔了几个字，便继续吃云片糕，不再理会他。
　　杨怿说了什么，叶星摇当然听得见，他见这小孩有话直说，并不作伪，比起御霄阁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要好得多，当下也并不介意，反倒见杨怿吃得开心，也跟着很是高兴，笑眯眯望着他不说话。
　　“你吃相倒挺细致，明明饿得肚子叫，吃起来细嚼慢咽的，不像有些人，吃个馒头能掉一地渣子。”叶星摇说完后又接着道，“对了，说了这半天话，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叶星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