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122、秋夜雨

　　许惊秋闻言微微一怔，没有言语，不过多时便收拾好脸上神情，低声道：“是，他是惦记我，但他主动去找的人永远只有你，难道不是？他和你时时提起我，不过是跟你表明他很在意我，你怎么知道杨怿这样做，不是因为他喜欢你，所以特地表现给你看？”
　　“……你说什么？”叶星摇没想到许惊秋会说出这种话来，方才熄灭的怒火，登时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杨怿他用得着在我面前这样？这些年来他怎么对你，他救过你多少次，我作为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我会不了解？”
　　“你真的了解吗？”许惊秋异常平静地回视着他，眼中露出怜悯之色，“叶星摇，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杨怿有很多事都瞒着你。”
　　“而且你别忘了，目前为止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从他现身以后开始。”许惊秋说着别开视线，不紧不慢道，“为什么解师叔和师娘会突然反目动手？这世上真有这种巧合，何世安出手暗算你，他恰好在这时出现救下你？他带走你以后，我去江南找你们，就被春花秋月宫的人抓走，师父身败名裂，师娘身受重伤，你敢说这一切和他没有一点关——”
　　“你闭嘴。”叶星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话，寒声道，“杨怿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我。”
　　“行，就算我不说，你心里也有数。”许惊秋扯了扯嘴角，神情透出摄人的冷，“他就算身世再清白，生来就背负着七音鬼童的身份，能有多单纯？他真是因为喜欢你才会接近你？”
　　叶星摇眼神一暗，脸色瞬间阴沉得有些吓人：“许惊秋，我叫你闭嘴，你是听不懂人话？”
　　“叶星摇，你这么生气，是因为被我说中了？”许惊秋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偏过头看着他，神色讥诮地一笑，“我还是那句话，说到底，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叶星摇退开半步，他看着许惊秋，就像身处千里之外，远远望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心中乱作一团的情绪终于燃烧殆尽，化作一团死灰，再无温度。
　　“许惊秋，你根本就没搞明白，我生气不是因为你怀疑杨怿，实话告诉你，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我也会站在他这边。”
　　“我生气是替杨怿难过，气他这么多年的真心都喂了狗。”叶星摇垂下眼眸，嗓音听上去有些发紧，“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你在知道杨怿身份以后，对他的态度就和以前不同，你每次问我下山有没有找到杨怿，却说他八成在别处逍遥快活，因为你压根不会担心过他的处境，也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他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你在笑忘山庄里，是怎么和慕姑娘说的？你说她根本不了解杨怿。”
　　“是，我曾经以为，这世上除了我以外，就数你最了解他，他会不会杀人作恶，你最清楚不过。”叶星摇说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声，“看来竟然是我大错特错。”
　　屋内沉默了片刻，许惊秋自嘲地一笑，喃喃道：“原来你从那时候起就怀疑我？”
　　“我没有。”叶星摇轻轻摇了摇头，“是你逼我不得不想，而我一旦朝某个方向去想，许多以前并不在意的细节，就会毫厘毕现。”
　　“我承认，在我知道杨怿是七音鬼童以后，我就没法再相信他这个人。”许惊秋深吸了一口气，他似乎对此忍耐已久，承认得痛快而坦然，“而且我也想不明白，你是御霄阁的掌门继承人，却整天到晚满脑子都是鬼童，你是怎么想的？要是被师父师叔知道这事，他们又会怎么想？就算你再相信他，那又如何，你别忘了，那只是过去的他，人都是会变的。”
　　“是，你说得没错。”叶星摇忽然点点头，应了他这句话，静静看着许惊秋，“人总是会变的。”
　　两人沉默良久，相对无言，叶星摇慢慢摸到桌沿，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盯着那碗银耳莲子粥看了许久，神情里透出些许茫然：“师父和我说过，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和事，我只是没想到，先变的那个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他，说到底，是我这个师兄当的不够称职，是不是？”
　　许惊秋神色一暗，没有回话，又过了半晌，才低声道：“既然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把我交给师叔他们处置？”
　　叶星摇听后没有回话，而是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许惊秋，他静了片刻，轻声道：“你走吧。”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永远不要出现在杨怿面前。”
　　叶星摇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过了半晌，许惊秋哑着嗓子道：“我明白了。”
　　“叶星摇，早在春花秋月宫里，就有人和我说过，如果我和杨怿同时遇险，让你在我和他之间二选一，你绝不会救我，他说我若是不信，大可一试，这点不用旁人提醒，我也能想到，但现如今看来，不止是我，你会把杨怿放在所有人的前面，是不是？”
　　“你明知道我是御霄阁弟子，有些事被他们知道以后会有多危险，却宁可冒着风险把我放走，也不肯把我交给师叔处置，只是因为你不想让杨怿知道这件事。”许惊秋之前从未细想过此事，如今分别在即，方才记起自己从小事事依赖这位师兄，他的语气酸楚而苦涩，身子轻轻颤抖着，眼前景象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叶星摇，你话说得好听，你这样做又何尝不是背叛师门？”
　　“许惊秋，你听清楚。”叶星摇听完后，回眸看着他，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温度，“我这样做是放你一马，也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按照御霄阁门规，把你交给师叔他们，绝不只是逐出师门这么简单，至于你知道的事，说还是不说，那也全由得你。”
　　“如果是以前，你和杨怿同时遇险，我会先救你，因为杨怿也会让我这么做，同样的情况换作杨怿，他也会选择救你。”叶星摇说着摇了摇头，“可笑的是，直到最后你还在我面前揪着这点不放，我真的好奇，你究竟是讨厌杨怿这个人，还是讨厌我这么在意他？”
　　许惊秋听到这话，竟然笑了，但是很快又笑意全无，他喃喃自语道：“是，我是嫉妒他，我从小跟着你，可你永远只在意他，好像这世上只有杨怿一个人什么都会，我们这么多年的同门情谊在你眼里屁都不是，这天底下人人都不如他。”
　　“更可笑的是，我从春花秋月宫出来以后才发现，他居然摇身一变，就成了九歌寨门下弟子，如今更是三派中心，这一手翻云覆雨的本事，真让人望尘莫及。”许惊秋神情不变，漠然道，“我看在蛊惑人心这一点上，实在没人比得过他。”
　　“你当真是嫉妒他？”叶星摇听后却没有生气，而是异常沉静地看着他，“或者我换个问法，你嫉妒的人只有杨怿一个？”
　　许惊秋闻言，脸色微微一白，没有作声。
　　“怎么不说话？你终于承认了？”叶星摇毫不意外，他甚至笑了一笑，神态自若道，“你和杨怿相识在前，杨怿却和我更亲近，所以你才对杨怿主动找我耿耿于怀，杨怿和你相处时日并不算多，还以为你像小时候一样天真无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御霄阁背地里干的好事？”
　　“其他弟子欺负过你，只要被你抓住把柄，你就会千方百计地报复回去，这些年来你和我关系最近，所有人都以为你做这些事是我默许，甚至是我下令你才会这么做，所以自然而然对我避而远之，你反倒在御霄阁里混得如鱼得水。”叶星摇轻声说着，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想过跟谁解释，清者自清，我只想练好功夫，再者我本来也觉得无所谓，毕竟我也不屑与这些人为伍。”
　　“但这样一来，御霄阁里，我关系最近的人，注定只有你一个，有什么好事，自然会有你一份。”叶星摇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而且我本来也没想到，多亏你提醒，你说杨怿和我提起你，是因为他故意表现给我看，杨怿未必是这样，但你确实是，对不对？你知道我在意杨怿，所以在我面前装得很关心他，其实你对他的安危死活根本毫不在意。”
　　“许惊秋，这几年真是委屈你了。”叶星摇说到这里顿了顿，用力咬紧牙关，“可是你难道就从来都没有想过，御霄阁同辈里，你是我唯一亲近信任的朋友，你更是杨怿唯一的朋友，他从来都不想当什么中心，你拥有他最渴望的人生，你对我和杨怿来说，本来就和所有人不同，如果你没有变，这一点本来永远也不会变。”
　　“也许吧。”许惊秋应了一声，他抬起头来看着叶星摇，眸光轻轻闪动着，眼里溢满了泪水，依稀能看到从前的影子，“反正如今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不是吗？先不说杨怿，既然我伤害过他，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叶星摇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而是慢慢背过身去，不再看许惊秋。
　　“师兄，我最后再叫你一次。”许惊秋望着他背影，轻声道，“我明白，你想说我不懂珍惜，也许吧，但是你忘了，我也有自己的人生，你和杨怿都很出色，我站在你俩身边，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处处不如人，这只会让我自惭形秽。”
　　“大概我和你们注定不是一类人，所以你让我离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许惊秋起身走向门边，又朝叶星摇看去，“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他们，不该说的我也不会说。”

　　“师兄，你多保重。”

　　直到许惊秋关上房门离开，叶星摇始终没有回过一次头，胸口渐渐传来一阵天翻地覆的绞痛，好像周遭景物都变成一片虚无的空白，耳畔传来乱七八糟的杂音，叶星摇隐约感到一阵恍惚，时光似乎倒回十五岁的夏天，那时他和杨怿正在冷战吵架，许惊秋被两人赶出门外去熬药，在房门阖上之前，他听见许惊秋说了四个字——

　　“别告诉他。”

　　叶星摇在瓢泼大雨声里苏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发冷，头疼欲裂，他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喊人，却发现喉咙疼得吓人。
　　叶星摇隐约感到床铺一沉，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他反手一掌朝对方挥去，黑暗中有人一把抓住他手，轻声道：“星摇，是我。”
　　“杨怿？”叶星摇猛地清醒过来，急忙想坐起身来，不料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只好又躺了回去，他紧紧抓着杨怿手掌，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他手骨捏碎，“……你回来了？你去哪了？你手怎么这么冷？”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你人在被窝里，怎么手这么凉？”杨怿帮他搓了搓手，伸手一摸，这才发现叶星摇身上湿漉漉的，一片冰凉，他吓了一跳，连忙跳下床去把灯点着，“你出去过？淋雨了回来也不知道换身衣服？”
　　“你不也是？全身都湿透了。”叶星摇勉强坐起身来，他扶着额头，昏昏沉沉地看了杨怿一眼，“杨怿，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我刚才还在梦里梦见你和……”
　　“是我，我不是说了晚归吗？这也没多晚。”杨怿边说边帮叶星摇把他被雨水浸湿的衣服扒下来，无可奈何道，“叶星摇，我是淋了雨，但我好歹知道用内力驱寒，你淋完雨不换衣服就上床睡觉，你是猪吗？”
　　叶星摇冻得直打哆嗦，仍然抓着杨怿手不放，不依不饶地问他：“你去哪了？”
　　“我在听云榭里偶然见到我父母生前的一位故人，他当时有急事要告诉我，正好边大哥和我说绕梁司的人就在这附近，让我小心些，我就让他先替我回去了。”杨怿掰开他手，给叶星摇换了一身干净里衣，又搓了搓他手掌，想帮他暖和起来，“我当时急着脱身，所以来不及告诉你。”
　　叶星摇渐渐镇定下来，依照陈谙教他的法子，在气海和关元两穴运气，很快感到四肢百骸逐渐回暖，这才追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你今天话很多啊。”杨怿伸出两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叶星摇额头，“明天再说行不行？淋成这德行，没冻死算你命大。”
　　“床铺都湿透了，这怎么睡？”杨怿收回探进被窝里的手，转身欲走，“我去叫人来换床被褥。”
　　“等等，这儿是客栈，你别露面，我来叫人换。”叶星摇伸手拽住他衣角，昏头昏脑地一指衣柜，“你去藏起来。”
　　“你怎么不让我钻床底下？”杨怿笑了一声，手探过来摸了摸叶星摇额头，似乎不太放心，温声道，“你一个人行吗？”
　　“行。”叶星摇点点头，猝不及防又是一阵目眩，他听见杨怿语气，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你要去哪？”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杨怿说着两手用力搓了搓叶星摇的脸，“你身上太冷了，你前段时间伤才刚好，要是受了风寒，再生场大病怎么办？”
　　“不用。”叶星摇说完便重重地咳嗽两声，连忙清了清嗓子，“我自己去打。”
　　“你少来，赶紧叫人来换被褥，听见没有？”杨怿见叶星摇死死盯着自己，好像生怕一眨眼自己就会消失，他心中一软，俯身在叶星摇额头上亲了一下，“听话，我马上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