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广寒秋 ...
-
叶星摇站在房门外,默默看着屋檐下密集交织的雨幕,他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终于慢慢回过身去,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什么人?”
屋里传来许惊秋虚弱的话声,叶星摇回话道:“是我。”
房门很快被人从里打开,许惊秋孤身一人站在门口,叶星摇凝神打量着对方气色,淡淡道:“你睡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许惊秋脸色憔悴,他抽动嘴角,给了叶星摇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看来十分勉强,“就是有点累。”
“外面下雨了,我熬了些粥,给你送点。”叶星摇抬脚走进屋里,将食盒放在桌上,拿出粥碗和汤勺,“睡醒了正好,趁热吃吧。”
“谢谢。”许惊秋朝桌上瞟了一眼,却没往桌边去,“抱歉,师兄,我这会没什么胃口。”
“原来你也有没胃口的时候。”叶星摇看着他背影,再开口时,关切的语气变得平淡些许,“怎么?是在担心什么人?”
“啊?”许惊秋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出些许疑惑,叶星摇却没和他对视,而是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搅了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地问:“杨怿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嗯?”许惊秋坐回床边,顺手给自己披上外衣,疑惑道,“我醒来以后还没见过他,怎么?他没告诉你他去哪儿了?”
叶星摇没有答话,他沉默地看着碗里的粥,隐约有些出神,又过了一阵,才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天为什么会去听云榭?”
对于叶星摇会这么问,许惊秋似乎并不惊讶,他偏头想了想,才道:“我前两天好得差不多了,正好听见陆师姐跟人说起这事,结果一问才知道……”
“我不是问你怎么知道。”叶星摇打断他话,他抬眼看着许惊秋,两人视线相交,叶星摇神色不变,仍然很有耐心地问着,“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去?”
许惊秋一怔,这次回话回得很快:“我怕你们有危险。”
“嗯,是很危险。”叶星摇又看了他一阵,避开许惊秋目光,缓缓道,“如果今日真的遇到麻烦,在场这些人都应付不来,难道你认为自己去了就能帮上忙么?”
“可我真的很担心……”许惊秋正要解释,他静静看着叶星摇,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师兄,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不明白?那我再问一遍。”叶星摇捏着勺柄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微微泛着白,他一瞬不瞬地直视着许惊秋双眼,问道——
“杨怿在哪儿?”
窗外惊雷轰鸣,风雨连绵,这五个字叶星摇说得很轻,却好似投石进湖,瞬间在两人之间激起暴雨将至的波澜。
“我……我真的不知道?”许惊秋倏地一惊,他终于察觉叶星摇态度不对,不由自主地露出惊惶之色,“师兄,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杨怿出事了?”
叶星摇没有吭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许惊秋看了半晌,直到许惊秋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迫不得已别开视线,叶星摇这才收回目光,慢慢问道:“你是真的不知道?没有骗我?”
“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儿。”许惊秋有些慌张地举起右手,“师兄,我发誓……”
“别叫我师兄。”叶星摇沉声说着,他松开手指,手中瓷勺顺势下落,磕到粥碗边沿,发出“嗒”地一声轻响,许惊秋情不自禁地一缩肩膀。
“我问你。”叶星摇再次开口时,原本还算温和的神色蓦地消隐无踪,看上去几乎有些冷漠,“你被肖泽抓住以后,明明有机会逃走,为什么不逃?你是故意出现在听云榭,好趁乱帮他逃走,是不是?”
“什么?”许惊秋猛地睁大双眼,眼里霎时溢满了震惊惶恐之色,他吓得连连摇头,矢口否认道,“我没有!师兄,你误会我了,我当时只是吓傻了,我怎么敢……”
“是啊,你怎么敢?我原本也以为,你这人向来胆小怕事,就算借你十个胆,你也干不出这种事。”叶星摇打断他话,轻轻勾起嘴角,那笑容满是嘲讽意味,看得许惊秋越发心惊,叶星摇有意无意地朝许惊秋腰间瞥了一眼,淡淡道,“你身上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许惊秋低头看了看,又伸手翻了两下衣襟,纳闷道:“少了什么?”
“我猜多半是少了一个香囊。”叶星摇好像没听到他回话,自顾自说了下去,“春花秋月宫的锦绣飞鸾是天下情毒之最,用霜霏蚕蚕丝织就而成,当日你被带去春花秋月宫,他们给你下了并蒂莲,是不是?”
许惊秋听到“并蒂莲”三字,身子微微一凛,眼中神色闪烁,吞吞吐吐道:“什么……莲?”
叶星摇恍若不闻,他随手拨弄着碗中瓷勺,神色看不出丝毫喜怒:“我早该想到的,在春花秋月宫里没有见到你,我就一直在想,他们当初为什么要带走你,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引我们过去?”
“后来你在赌坊失踪,我还气你居然会跑到这种地方,还是杨怿告诉我……”叶星摇提到杨怿时,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肯定是有人特意把你引去,我原本也这么以为,但我后来仔细一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要持有并蒂莲的另一人出现,你就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对方走,我猜你是主动送上门的,是不是?”叶星摇边说边将目光转向许惊秋,他神情异常淡定,看不出任何愤怒与怨怼之色,“之后我们把你从玉泉门救走,过程实在太顺利,顺利得有些出人意料,你就像是一个诱饵。”
许惊秋嘴唇嗫嚅着,始终不敢插话,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师兄……”
“我说了,别叫我师兄。”叶星摇语气不重,听起来几乎是平心静气,态度却不容置喙,“他们主动把你放走,如果你一直待在我和杨怿身边,自然可以借机打探到不少消息,不巧的是,我和杨怿有事在身,当晚就要离开,所以你反而没有机会,等到这一天,你的机会终于来了。”
不等许惊秋回话,叶星摇垂眸一笑,接着道:“所以我和杨怿临走那一晚,我帮你盖被子,你当时明明在发烧,手指却又冰又凉,要么你压根没有发烧,在装样子给我们看,要么就是你出去过,为了偷听我们说话,是不是?”
“师兄,求求你,别说了。”许惊秋见他自始至终都面带笑意,愈发心慌意乱,他拼命摇着头,软声哀求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受人胁迫……”
“受人胁迫?”叶星摇猛地站起身来,一双桃花眼寒若玄冰,冷冷注视着许惊秋,毫不掩饰地露出失望神色,“许惊秋,事到如今,你还敢跟我撒谎?旁人看在眼里,还以为你这人侠肝义胆,大义凛然,但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我会不清楚你为人行事?以你的胆量,会把自己安危置之度外,让我们不管你死活,直接对肖泽下手?那一箭本该正中后心,你以为我没有发现,是你偷偷提醒他背后有人暗算?我看你不光是想帮他逃走,多半还想跟他一起走,是不是?!”
“我没有!”许惊秋手忙脚乱地跟着起身,他全身微微发抖,语气少见地有些激烈,颤声道,“我从来没这么想!”
“行,你没有。”叶星摇干脆地点点头,语速飞快道,“那你就是故意在众人面前示弱,好让我主动提出跟你交换,再把我交给敌人,是不是?”
许惊秋闻言又是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艰难道:“……师兄,你疯了吗?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我这么想?那你让我怎么想?”叶星摇倏地沉下脸色,从他现身以来,怒意第一次在他脸上清晰地浮现,“许惊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肖泽是玉泉门副掌门,是陷害师父和杨怿的凶手,玉泉门抓走各大门派弟子下毒囚禁,死伤无数,如今师父尸骨未寒,杨怿消失不见,你却一心想帮他逃走,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想?”
叶星摇说到后来,已是疾言厉色,毫不留情,许惊秋从小害怕这位师兄,他嘴唇微微哆嗦着,双腿一软,无力地坐回床边,低声道:“我……我真的没有,师兄,我从来没有想过把你交给敌人。”
叶星摇默然不语,片刻后才道:“好,我信你这句,就当你没有。”
见许惊秋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叶星摇又道:“但你敢不敢对着师父在天之灵发誓,说自己没有做过任何背叛师门和朋友,或者违反侠义之道的事?”
“我……”许惊秋神色混乱不已,有些心虚地垂下脑袋,下唇被他咬得殊无血色,“我只是……”
“只是什么?”叶星摇不依不饶地追问,见许惊秋不肯作声,他冷笑一声,点点头道,“好,你不说,我来帮你说,你觉得自己没有错,只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是不是?因为肉身之毒尚且有药可解,心毒却无药可医。”
“许惊秋,我在问你话,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叶星摇见许惊秋一直垂着头不说话,心中怒火渐炽,他猛地拔高声线,逼问他道,“是还是不是?!”
“是!那又怎么样?”
许惊秋突然应了一声,破罐子破摔地说了下去:“这样说来,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叶星摇微微一怔,他没料到许惊秋不仅当面反呛自己,还拿他和杨怿说事,心中怒火瞬间暴涨三尺,气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四肢不受控制地一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叶星摇急促地喘了口气,他狠狠攥紧手掌,掐得掌心一阵发麻,手背撑住桌沿才让自己站稳,这才面无表情道:“许惊秋,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和我也没什么分别。”许惊秋抬眼直视着叶星摇,先前的慌乱失措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而且关于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有体会才对,不是吗?”
叶星摇听到这话,再也忍无可忍,反手就是一掌,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桌上粥碗被震得跳起半寸,洒出些许白粥,一阵凌厉的劲风卷着内力扑面而来,许惊秋只觉胸口一窒,叶星摇的手转瞬便挥至眼前,许惊秋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却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力道和疼痛。
两人对峙半晌,许惊秋回头看着叶星摇,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发这么大火,他面色发白,惨然道:“我哪句话说错了吗?就因为我提到了他?师兄,你我从小一块长大,朝夕共处,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动手?”
“外人?”叶星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气极反笑,连笑两声,忽地厉声喝道,“许惊秋,你怎么不说你幼时落难是被谁所救?如果不是这个外人把你送进御霄阁,你如何成为御霄阁弟子,又焉能有今日造化?”
“他告诉你了?”许惊秋闻言,脸色由白转红,很快憋成青紫色,他冷然道,“没错,他是在机缘巧合下救了我,但以他的身份,本来也没法将我带在身边,交给你也不过是去掉一个累赘,我在御霄阁能有今日,全凭我自己造化,与他何干?”
如果说先前叶星摇只是惊怒交迸,许惊秋这话一出,便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门外大雨倾盆而下,他整个人却好似站在雨幕中央,全身上下被雨水淋得湿透,刺骨的寒意渗入五脏六腑,让他无处可逃。
叶星摇忽地记起,少年时三人同游,许惊秋喝得大醉,抱着杨怿胳膊乱说胡话,杨怿笑着揉了揉许惊秋的头发,回头对他说的话。
“绿鬓不惊秋,若斗尊前,人笑花堪笑。”
“每次我不高兴的时候,只要看到惊秋一笑,就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好像看到他笑起来,就能忘记这世间所有的烦恼。”
叶星摇甚至还为此吃过醋,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回忆刺得叶星摇胸口生疼,他凝目望着许惊秋,对方的五官似乎与那个身前身后跟着他叫“师兄”的小孩重合在一起,眉眼分明是最熟悉的模样,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许惊秋,我告诉你,你记住。”叶星摇神态平静,他嘴角半勾,看来似笑非笑,只是这笑意里含着说不出的悲凉与愤懑,“我从小到大之所以事事照顾你,是因为杨怿临走前托付我,他从小孑然一身,深知形影单只的滋味并不好受,希望我日后能把你当做亲兄弟一般对待,免得你一人孤苦伶仃。”
许惊秋听后沉默良久,他两眼通红,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对此毫不在意:“是吗?”
叶星摇一直用尽全力压抑着心中怒火,此刻突然失去力气,他波澜起伏的神色渐渐平静些许,便如退潮之后的水面,透出难以言状的疲惫与苦涩:“所以在你眼里,杨怿就是这种人?是个外人也就算了,还和肖泽是一类人?”
“我没这么说。”此刻许惊秋说起话来,与素日的明朗生动相比,早已判若两人,“叶星摇,这也不是第一次,只要提到杨怿,你就像着了魔,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今日之事,本就与我无关。”叶星摇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杨怿把你当成最重要的朋友,可在你心里,他算什么?什么都不算,是不是?”
许惊秋皱了皱眉,他看着叶星摇,反问道:“最重要的朋友?是他跟你这么说的?”
“他?”叶星摇见他一脸事不关己,最后一点微弱的怒火终于熄灭成灰,心口瞬间凉了半截,“你知道今天是谁提醒我肖泽趁乱逃走吗?是杨怿,因为他时刻紧盯着肖泽,他知道这人伤害过你,他和我一样,没法原谅这个畜牲。”
“你被春花秋月宫带走,杨怿比我更担心你,在他心里,你从小没有家人,无依无靠,对他来说就像亲弟弟,他在昙香岛上,比我更早一步问出你的下落,我每次和他分开一段时日再见到他,他总是惦记着你,向我打听你近况。”叶星摇嘴角动了动,涩然道,“就在前几天,我们把你从玉泉门救回来,杨怿中了毒,还和我提起你和他的初遇,我才知道……”
许惊秋忽然打断叶星摇,问道:“他怎么和你说的?说他救了我一命?”
“不。”叶星摇神色冰冷地回视着他,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道,“他和我说,是你救了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