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11、忆江南

　　这棵百年大树，树冠长势呈伞状，叶星摇自高处落下，身下空无一物，却引得头顶树枝花苞纷纷掉落，扑簌簌刮过脸颊，他担心伤到双眼，只好紧紧闭上眼睛。
　　“小心！”
　　那少年的声音忽地传进耳里，听语气颇为焦急，叶星摇右眼略微睁开一个缝隙，恰好看到对方向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抓住他，却因为他下落太快抓了个空。
　　叶星摇离大树主干有段距离，眨眼间便要落地，他做好了摔个头破血流的准备，除了运气护住心脉已别无他法，就在这时，叶星摇耳畔听到咻地一声，跟着眼前白影闪动，腰身微微一紧，自己已经被人一把捞住，顺势搂进了怀里。
　　也不知道这人手上怎么用劲一甩，叶星摇不由自主地被带着一起向前荡去，刹那间脚底呼呼生风，便如仙人御剑时乘风而起，一时之间令人心旌神摇，兴奋不已。
　　对方柔软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擦过耳畔，眼前是漫天飞舞的梨花瓣，或许是因为闻到对方身上熟悉亲近的气息，亦或是因为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明明此刻身不由己，身子尚在半空，也不知落地是否安然无恙，叶星摇心中的怒气与惧意却在刹那间一扫而空，唯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满满包围着他。
　　两人毫发无伤地落了地，过往种种涌入脑海，几乎闪花人眼，叶星摇尚未站稳便急不可待地抱住了白衣少年：“杨怿！”
　　“喂。”这一抱来得猝不及防，杨怿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一时颇为尴尬，手脚竟然不知如何安放，“你认错人了，快放开我。”
　　“我绝对没认错，明明就是你！”叶星摇喜不自胜，反而把人抱得更紧，“你站在树上的时候我就觉得眼熟，原来是你！好你个杨怿，你还骗我……”
　　见叶星摇一开口就啰嗦个没完，和方才老成持重的御霄阁弟子判若两人，杨怿不由地翻了个白眼：“叶星摇，你先放开我，我要被你勒死了……”
　　叶星摇恍若不闻，兀自欢天喜地道：“杨怿，你长大以后模样变化好大，我居然没有认出你，你该不会生我气了吧？我这几年想死你了，你也不来找我……”
　　两人本来就抱在一起，杨怿听他越说越别扭，更是脸上发烫，怒道：“叶星摇，你再不放开，别怪我不客气。”
　　谁知叶星摇丝毫不惧，笑嘻嘻道：“那你快承认你是谁，我就放开你。”
　　两人相认不过片刻，这人已经软硬不吃，杨怿只好无力地叹了口气：“是，我是杨怿，快放开我。”
　　这下叶星摇总算放开他人，退开两步，上下左右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笑道：“那什么……好久不见。”
　　乍见幼时故人，两人都已是少年模样，杨怿见叶星摇冲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心中很是无语，连相逢的欣喜与感伤都被冲淡了不少。
　　其实杨怿今日见到叶星摇却是意外，他本以为两人长大后性情各有变化，相处起来难免生疏，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尴尬，之所以去抢叶星摇手中糕点，也完全是临时起意。
　　他心中一直暗暗担忧两人见面后无话可说，没想到叶星摇一见是他，立马原形毕露，杨怿的担心完全是多余，当下忍着笑正色道：“叶星摇，你笑成这样，你们御霄阁的规矩都不要了么？”
　　“啊。”叶星摇微微一怔，他天性率真，从小因门规严厉才时时克制自我，此刻方觉自己之前有些失态，讷讷地摸了摸脑袋，“……见到你有点忘形，不好意思。”
　　杨怿见他这样，也有些后悔说出这话，当下眉毛一扬，故意道：“许久不见，你果然把我给忘了。”
　　“怎么会？”叶星摇被他这么一激，立马故态复萌，一本正经道，“我忘了谁都不会忘记你，你可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叶星摇说罢也不等他回话，单手伸进怀里，三两下便摸出一个弹弓：“你看，你送我的弹弓我一直都带在身边。”
　　杨怿定睛一看，叶星摇手中的弹弓做工拙劣，布满划痕，这还真是两人幼时分别前，他亲手送给叶星摇的那一把。
　　“这弹弓这么丑，你居然一直收着？”
　　没想到叶星摇一直随身带着自己送他的东西，杨怿心中一暖，又觉得脸上发热，连忙咳嗽两声作为掩饰，“等我有时间给你重做一把。”
　　“好啊，不如你现在就做给我。”叶星摇兴高采烈地凑过来，抓住他手晃了两晃，“你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谁知道我一睁眼你又跑哪儿去了。”
　　这动作略显亲昵，杨怿年岁渐长，不喜与人亲近，当下微缩手腕，不动声色地避开，嘴上不忘刺了他一句：“叶星摇，你能不能有点名门正派的样子？”
　　“在你面前还要什么样子，也不嫌累得慌。”叶星摇完全没在意对方躲开他的手，他抬手搂过杨怿肩膀，把人揽进怀里，贴在他耳边悄声道，“杨怿，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两人凑得太近，难免耳鬓厮磨，杨怿见叶星摇一脸神秘，本能地想到近日里江湖上各大门派联手追捕七音余孽的传闻，心中一紧，竟然忘记了推开他：“什么……秘密？”
　　“就是……”叶星摇大喘一口气，吊足他胃口，见杨怿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这才飞快道，“我现如今打水漂，石子至少能在水面上弹五次！”
　　杨怿：“……”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叶星摇单手叉腰，得意洋洋地笑道，“最多的一次跳了七下，都是你教我的，厉害吧？”
　　“嗯，真厉害……”
　　杨怿敷衍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抽搐，要不是念在两人久别重逢，他真想把叶星摇原地打昏丢在这直接走人。
　　“对了，杨怿，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江南一带？你这几年都去哪了？”叶星摇没理会他的神情变化，自顾自说道，“我和惊秋时常记挂着你，你也不来找我们。”
　　“哦，说起惊秋那小子，我也没和他说一声就跑来追你，这会儿还不知道他们人在哪呢。”叶星摇一拍脑袋，又疑惑道，“不过你既然认出了我，怎么不来打招呼，反倒抢走了我的点心？你是有什么话想和我单独说么？”
　　“叶星摇。”杨怿单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你的问题未免也太多了。”
　　“有吗？”叶星摇见到他头疼的样子，嘴角不由地微微上扬，“没事，不着急，你可以挨个回答，先说说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
　　“我在找一些东西。”杨怿说得平淡，似乎不愿多提，“和我父母有关。”
　　“唔……”叶星摇若有所思，不太确定地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父母都去世了，所以你是在找你父母的遗物么？”
　　杨怿点了点头：“是，差不多。”
　　“那……”叶星摇小心地看向他，“你找到了吗？”
　　杨怿沉默半晌，慢慢摇了摇头：“还没有。”
　　“如果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得上忙。”叶星摇拍了拍杨怿肩膀，“你尽管告诉我。”
　　“你都不问问我在找什么就要帮我？”杨怿斜了他一眼，转身朝一条林间小路走去，“万一是邪门歪道的东西呢？”
　　“那就更不该问了，帮你找到东西就行，是邪门歪道还是名门正道可不关我事。”叶星摇笑吟吟地跟上，对他的话全然不以为意。
　　“叶星摇。”杨怿摇了摇头，说道，“御霄阁怎么会教出你这种弟子？”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回走，杨怿所走的这条路与叶星摇来时路线相似，这树林颇为古怪，叶星摇眼观六路，暗暗记住花草方位，生怕两人一起迷路，却见杨怿熟门熟路，片刻不停一步，七绕八绕便带他走回了大道，叶星摇回头一瞧，只见深山老林里枝叶婆娑，而脚下月华如练，铺陈在地，远处蕴着一团白雾，隐约可见水光绰绰。
　　叶星摇回过神来，快步跟上杨怿，惊奇道：“杨怿，刚才树林里挡住我去路的机关是你布置的？”
　　“那算什么机关。”杨怿不以为意，淡然道，“随手摆了几道而已。”
　　“行啊你，真厉害。”叶星摇两眼放光，毫不掩饰自己的钦佩之情，“我听沈师叔讲过奇门遁甲一术，实在没懂他说什么。”
　　“我也只是了解了一些皮毛，有样学样而已。”杨怿叹了口气，提起叶星摇扒着他肩膀的手丢到一边，“是你太大惊小怪。”
　　“那也是你聪明，比御霄阁那帮人强多了。”叶星摇说着撇了撇嘴，“算了，不该把你和他们比，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杨怿看他一眼，想起他说自己是最重要的朋友，微感诧异，“你好歹也是御霄阁掌门最得意的弟子，御霄阁里难道不是人人都想和你套近乎？”
　　叶星摇哼了一声，抱怨道：“哪有这么好的事？平日里一起练功起居，他们时时刻刻都要与我比较，人人都恨不得把我比下去才好。”
　　说到这里，叶星摇想起某件旧事，自言自语道：“这些人不在背后给我使绊子就谢天谢地。”
　　杨怿皱了皱眉，接着道：“那……惊秋总不是这样？”
　　说这话时，杨怿脑海里忽地闪过今天早上他亲眼看到的那一幕——叶星摇背靠在一棵榕树下闭目养神，许惊秋走过来大大咧咧地倒在他背上，叶星摇虽然嘴上嫌他重，却任由他靠着。
　　“他当然不是，谅他也不敢。”叶星摇一摆手，“不过他和御霄阁上上下下都处得很好，整天猴子似的到处乱窜。”
　　“是么？”杨怿闻言，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那他也很厉害，我可没这个本事。”
　　“嗯，这点我也不如他。”叶星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改话道，“对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抢走我的点心还不和惊秋打招呼是不是有事要单独告诉我？”
　　这一长串话问下来，叶星摇连气都没喘一个，杨怿张了张嘴，无奈地扶住额角：“……你慢点说。”
　　听到这话，叶星摇微微一怔，旋即正色道：“我这不是为了给你节省力气？”
　　“那不如你自己猜猜看？”杨怿却不接他话茬，“这样我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
　　“杨怿，你可真小气。”叶星摇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而是伸手指向雾气里隐隐可见的湖面，“前面那是什么地方？”
　　“秋夜湖。”
　　“哦？”叶星摇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那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湖？我听师娘说秋夜湖一年四季景色都很美，夜晚的湖景比白天还要好看几分。”
　　“我记得御霄阁会合的地点就在秋夜湖附近，我们现下过去，说不定还能碰到惊秋。”叶星摇说着一扯杨怿的袖子，笑道，“他见到你一定很快活。”
　　杨怿被他拽得往前走了半步，迟疑着道：“是……么？”
　　“怎么不是？”叶星摇回头笑看一眼，似乎洞穿了他心中所想，“都说了我们时常提起你。”
　　杨怿这回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之所以没有回答叶星摇的问题，也是因为心中尚有顾虑，他们三人幼时相遇，本是童年玩伴，直到杨怿因为变故突然离去，就此销声匿迹，如今三人俱是少年，十五六岁年纪，最是心思敏感，杨怿虽与许惊秋和叶星摇两人皆相识在前，但料想他二人是同门师兄弟，这些年来朝夕共处，形影不离，两人关系自然比和他更亲近，甚至早就忘了他这个人。
　　杨怿从小孑然一身，以天地山河为家，与草木生灵为友，原本无牵无挂，后来与叶许二人相识又被迫分离，虽在心中时常记挂俩人，但他天生不擅与人打交道，再加上岁月渐长中性格变化，每每想到要与他俩见面便犹豫不决，为了不自寻烦恼，杨怿索性把此事抛诸脑后，专心查访当年七音一事的下落，他想着有缘自会再相见，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拖了一年多，不料今日却意外撞到了出行江南的御霄阁弟子。
　　当时杨怿正藏在一棵大榕树上睡午觉，少年人清亮圆润的话语声传进耳里，这人说话时调皮的腔调与语气都让他觉得熟稔又亲切。
　　杨怿在树上微微侧头，睁眼一看，恰好从层层交叠的树叶里看到一人迎面走来，那人眉飞色舞地笑着，一双瞳仁漆黑明亮，模样依稀有些眼熟，杨怿很快便认出这是长大后的许惊秋。
　　他见许惊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大刺刺走到树下，笑嘻嘻道：“哎，你刚才看到没有，那个谁出糗的样子，差点没给我笑死。”
　　乍见故人，杨怿心中惊喜交加，正待出口唤人，忽地听见树下有人开口道——
　　“没看到。”
　　猛然间听到这人讲话，虽然不过短短三字，杨怿却是浑身一凛，又听他慢悠悠道：“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小心待会又被人告状。”
　　即使没有亲眼见到本人，对方说话声也与幼时天差地别，杨怿仍然可以断定，这接话的人必然是叶星摇无疑。
　　有别于孩童时期的奶声奶气，长大后叶星摇说起话来沉声静气，如果说儿时嗓音如风吹银铃，稚嫩清脆，如今听来便如琴筝低鸣，竟然让杨怿一阵失神，只觉浮云朝露，星霜荏苒，不由得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