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114、隔帘听

　　慕晴鸢与他相识多年，第一次见到叶星摇这般气势，别说众人，就连她也被叶星摇所慑，心口一阵乱跳，竟然连大气也不敢出。
　　方平愣了片刻，他先前只听说过御霄阁有位掌门继承人，叶星摇这个年纪，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人，他咳了把嗓，本想给自己壮一壮声势，被叶星摇一瞪，回话时气势不自觉地弱了许多：“……时辰一到，掌门人自然会现身，不知叶少侠找我派掌门有何贵干？”
　　“贵干没有。”叶星摇桃花眼微抬，霎那间目光灼灼，犹如两道冷剑，寒气四射，令人不可逼视，“兴师问罪而已。”
　　“……阁下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方平衣衫一摆，上下打量着叶星摇，目光露出轻蔑之意，挑剔道，“不过看阁下这架势，想必已经是御霄阁下一任掌门了，真是年少有为，可喜可贺。”
　　男人说起话来连讽带刺，闭口不提问罪一事，明显意存挑衅，叶星摇听后薄唇微勾，眼里笑意肆生，好看得有些晃眼：“现下还不是，这就不劳大爷操心了。”
　　男人听到“大爷”两字，正要开口骂人，叶星摇却没给他机会，他脸上笑意转瞬即逝，冷然道：“我再说一遍，贵派掌门现下在何处？我有几句话要问。”
　　“我都说了，时辰未到，你小子是没听见我说——”方平两眼一瞪，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线：“前面是谁，麻烦不要挡人路。”
　　与此同时，门外一声锣鸣，有人慌慌张张地接话道：“思梦观众人到！”
　　“抱歉。”叶星摇闻言，十分自然地一个侧身，身后人跟着他让开一条道路，慕晴鸢不出所料地看到季殊崖等人，他和上官帆身后跟着四位思梦观弟子，慕晴鸢一眼扫过去，除去阿雪和阿萤以外，还有一人十分眼熟，她定睛一看，此人长相竟然和边朔一模一样，慕晴鸢脑海里轰地一声响，刹那间脊背生寒，战战兢兢地朝旁看去，却见边朔看到这幕也是微微一惊，喃喃道：“……好像。”
　　慕晴鸢闻言一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松了口气，小声道：“原来是他。”
　　“是。”边朔点了点头，低声道，“所以观主才派我来保护你。”
　　慕晴鸢口中所说的“他”，自然便是杨怿，她曾听叶星摇说起杨怿会易容之术，却没想到精妙至斯，杨怿所扮的边朔，不仅五官长相与边朔并无二致，就连身材气质也十分肖似，慕晴鸢记得杨怿双肩较窄，有时难免显得清瘦单薄，也不知他用了何等手法，此刻看上去双肩宽阔，若不是相熟之人，决计看不出丝毫破绽。
　　“闹啥呢这是？年轻轻轻，火气真旺。”季殊崖进门以后，双袖抱在胸前，十分疑惑地打量着两人，一脸兴味索然，“看这架势是要打架？你们继续。”
　　“没有。”方平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道，“季观主误会了。”
　　“这小子我认识，御霄阁的。”季殊崖慢吞吞地把目光从叶星摇身上挪开，盯着金牙男人看了半晌，纳闷道，“你是谁？”
　　方平脸色一黑，拱了拱手，咬牙道：“在下玉泉门方平。”
　　“玉泉门啊？那正好。”季殊崖点点头，眼皮一撩，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你们两位掌门呢？让他俩出来说道说道，前些日子为何无缘无故拐走我思梦观三位弟子，还对他们痛下毒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听后又是一片哗然，慕晴鸢看见一个断魂帮弟子高声嚷道：“季观主，您老向来不问世事，口说无凭，可别冤枉了好人！”
　　其他人纷纷出声附和，气氛看着轻松，实则暗潮汹涌，杀机四伏，在一片乱哄哄的叫嚷声里，只听一个女声问道：“季观主此话当真？”
　　这人声线清脆悦耳，极为耳熟，慕晴鸢听后身子一震，急忙朝里看去，却没看见对方模样，这才发现这人先前正好被椅背挡住，难怪她之前没看到。
　　慕晴鸢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将一只脚悬空在外，终于看见姜念尘的面庞，只见她凝目望着季殊崖，神情肃然，季殊崖眯眼回视着她，慢悠悠道：“姜堂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嫌贫道胡编乱造？”
　　“季观主误会了。”姜念尘摇了摇头，不动声色道，“我是说，如果观主所言是真，玉泉门的确应该给出个交代。”
　　她话音一落，立马有人叫道：“姜堂主，你们仙客堂到底哪边的？不帮我们说话就算了，怎么还帮着外人砸场子？”
　　慕晴鸢定睛一看说话这人服饰，胸口绘着一把火焰宽刀，却是狂刀会弟子。
　　“我从未说过仙客堂是哪边，今日前来赴会，也不过是想要一个解释。”姜念尘将手中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扣，沉声道，“至于善恶对错，孰是孰非，各人心中自有分晓，但凡是作恶多端之人，终究逃不过天谴。”
　　她说这番话时神态平和，一字一句却是正气凛然，气氛一时僵持不下，慕晴鸢见叶星摇不由自主地朝她望去，登时想起这是叶星摇在知道杨怿被仙客堂围攻后，第一次见到姜念尘本人，多半心情复杂，她正在默默叹息，就听不远处空若塔里传来一声钟声，随后有人缓步踏进听云榭，吟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人进门之后，在座众人登时有大半纷纷起立，面朝来人招呼道：“弘寂大师。”
　　慕晴鸢对这位高僧闻名已久，她仔细打量着对方模样，见他一身僧衣，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乍一看其貌不扬，并无特别之处，人虽上了年纪，却是精神矍铄。
　　“老衲弘寂，见过各位施主。”弘寂双手合十，低眉颔首，缓缓道，“时辰未到，各位施主稍安勿躁，还请先行入座。”
　　“见过大师。”
　　叶星摇拱手招呼了一声，径直朝里走去，御霄阁几人陆续落座后，季殊崖忽然道：“我看你们御霄阁人也不多，水门主，不如我们两派合并坐一桌？”
　　不等水枕烟回话，季殊崖已经自顾自地在沈棋声身边坐下，慕晴鸢见杨怿所扮的边朔恰好坐在叶星摇对面，不由地暗暗好笑，所有人坐定之后，半晌没人言语，唯有弘寂转动着手中佛珠，站在一旁默默念经，这时季殊崖打了个呵欠，冷不丁道：“我说大师，这搞的又是哪出，居然惊动了您这尊大佛？”
　　季殊崖说起话来神态悠闲，在旁人看来，难免觉得此人对高僧不敬，然而季殊崖一派掌门人的身份摆在这，也无人敢出面指责，弘寂闻言睁开双眼，面容和气地看着季殊崖，微笑道：“季道长，老衲不过是被请来做个见证，做不得数，诸位英雄若是有话要说，尽管直说便是。”
　　“好，既然大师这么说，那贫道就不客气了。”季殊崖悠然自得地翘起二郎腿，随手剔了剔指甲，“依我看来，什么寒暄的废话套话就趁早免了，各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放完走人，我可没功夫在这跟人磨叽。”
　　他话音刚落，云意迟立刻接话道：“不错，正有此意。”
　　水枕烟也缓缓点头道：“季观主所言甚是。”
　　慕晴鸢看屋内情形，便知道多半是几人提前说好再一唱一和，这时季殊崖瞥见方平嘴唇微动，立刻伸手朝他一指：“这儿没你放屁的份，赶紧让你们掌门滚出来给个交代。”
　　季殊崖这话便如往人群里扔了个炮仗，惹得玉泉门、庐峰派、断魂帮、狂刀会几派弟子勃然大怒，纷纷破口大骂，有些人甚至起身亮出兵刃，眼见听云榭里火药味十足，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弘寂忽然踏前一步，和气道：“季观主，不妨听老衲一言，道家讲究虚寂守静，佛家讲究心无旁骛，道长为何不坐下小憩片刻，与老衲论一论道？”
　　“原来如此。”季殊崖闻声一挑眉，嗤笑道，“老和尚是负责和稀泥来着。”
　　先前那个说姜念尘砸场的狂刀会弟子一听，立马又嚷嚷道：“季观主，弘寂大师年高德劭，就算你是思梦观掌门，用这种口气跟大师说话，未免也太过不敬。”
　　“道佛两家向来互不相容，我说话已经很是客气，还用得着讲什么礼数？我教自打创始起就忙着降妖除魔，实不相瞒，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跟邪魔歪道算算这笔账。”季殊崖说着嘿嘿一笑，意有所指地朝御霄阁与九歌寨众人一撇嘴，“难不成各位还真是叫人来蹭饭的？”
　　“季观主，今日之事，原本与思梦观无关。”弘寂单手作礼，低声道，“时辰未到，观主何必发难？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望观主审时度势，再做决断。”
　　“既然与思梦观无关，玉泉门发个屁的请柬？”季殊崖并不领情，他斜眼瞅着方平，见他脸色憋得通红，讥讽道，“银子太多烧得慌？”
　　方平脸色一变，忍无可忍，正要开口，这时只听门外有人朗声一笑，客气道：“误会，误会，季观主，您这就说笑了。”
　　慕晴鸢听声辨人，顿时认出这人是玉泉门掌门刘恒，慕晴鸢见刘恒身后还跟着一人，她并不识得此人，但也猜到这人多半就是玉泉门的副掌门肖泽，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听云榭，刘恒朝在场众人一抱拳，倒有不少人出声和他打招呼，态度恭敬，与弘寂现身时并无二致。
　　慕晴鸢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长啸峰一战，三派掌门被杀，庐峰派、断魂帮、狂刀会三派群龙无首，刘恒不仅是指控周闻笑杀人的证人，又是玉泉门掌门，说话最有分量，如今竟然混成几派推崇的代表，她想到此处，对这人更是痛恨之极，恨得她一阵牙痒。
　　只见刘恒面带笑容，朝季殊崖作了作揖，诚恳道：“季观主，这中间实在是有天大的误会，玉泉门与思梦观无冤无仇，刘某为何要给思梦观弟子下毒？分明是您老三位弟子被人迷惑，误会了我们玉泉门。”
　　“误会？”叶星摇闻言轻笑了一声，毫不客气道，“前些日子我几位师弟被玉泉门绑走，莫非也是误会？”
　　“这位想必就是御霄阁的掌门继承人叶少侠了？果然年少有为，出类拔萃。”刘恒闻声朝叶星摇看去，面露赞赏之色，跟着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小小年纪，怎地血口喷人？我们出手将贵派弟子救走，你们不说声谢也就罢了，偷偷上门把人带走也没个交代。”
　　慕晴鸢早就见识过刘恒嘴脸，此刻见他巧舌如簧，嘴里没一句实话，气得在心中大骂，就听水枕烟冷笑一声，缓缓点头道：“百闻不如一见，刘掌门这张嘴真是厉害得紧。”
　　“惭愧，惭愧。”刘恒呵呵一笑，对水枕烟话中的讥刺之意视而不见，“不敢当。”
　　“你是应该惭愧。”季殊崖忽然插话进来，他打量着自己指甲，连看也没看刘恒一眼，“这嘴长在别人脸上，只能说话吃饭，长在你脸上，却能放屁拉屎，让人好生佩服。”
　　这话听着十分解气，慕晴鸢险些笑出声来，连忙捂紧嘴巴，然而她的担心却是多余，只听在场众人一片哄笑，别说是云意迟、叶星摇等人面带微笑，就连几个庐峰派和狂刀会的弟子也没忍住，谁知刘恒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反而笑道：“观主这话说得未免太过粗俗，这听云榭风景优美，听来着实有些煞风景。”
　　刘恒话头一顿，又正色道：“至于贵派弟子中毒一事，观主大可不必光火，玉泉门自然会给出个交代，不过在说清此事之前，不妨先请御霄阁诸位出面解释一番，贵派掌门人周闻笑，上月在长啸峰杀害庐峰派、狂刀会、断魂帮三派掌门，又杀害四派四位弟子，并且在重伤本人之后逃走，请问御霄阁对此有什么话说？”
　　他这番话说得并不激烈，却瞬间煽动了在场众人的情绪，慕晴鸢看见有不少人起立指着御霄阁几人，领头之人大声嚷道：“不错，杀人偿命！你们有什么话好说？”
　　“一命换一命！别跟他们废话！还不快拿命来！”
　　“周闻笑这个畜牲，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伪君子！”
　　“我看他连畜牲也比不上！猪狗不如！”
　　这些话慕晴鸢听在耳里，只觉得难受至极，面对群情激愤的指责与谩骂，御霄阁始终无人接话，过了好半晌，见叫骂声小了许多，一半人骂不动了，水枕烟这才缓缓道：“当日之事，乃是刘掌门亲眼所见，御霄阁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啧啧掐架现场好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