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渡江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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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气清，放眼望去，江面上波光粼粼，江岸秋叶层林交织叠染，橙绿橘黄绯红点缀其间，一片秋色宜人，然而极目远眺，隐隐可见远处群山正袭上一抹铅灰。
江边一家酒楼的角落里，一人孤身坐在窗前，看似在欣赏江景，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远处一座青石塔上。
“好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人轻声说着，偏了偏头，秋风习习，吹起他鬓边发丝，正是苏半卷。
苏半卷收回视线，他晃动着手中酒杯，随手捻起一块桂花糕喂进嘴里，有意无意地朝大街上看去，只见街上游人如织，熙熙攘攘，他的目光随之定格在其中一个背影上，整个人很快僵在原地。
这人身形苗条，穿了一身绯红色裙衫，身挂绛色披风，看背影个子不高，是个妙龄少女，她身旁站着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年轻男人，男人肩背宽阔，侧面看着额头饱满，五官硬朗，一派正气凛然，少女拍了拍他胳膊，抬手一指天空，笑着说了句什么。
苏半卷顺着她所指看去，只见天上飘着一个晃晃悠悠的白色纸鸢，不禁心中一动。
这少女正是慕晴鸢，她正和人说笑，鼻尖忽地闻到一阵极浅的香气，慕晴鸢心神微动，脑海里登时浮现出姜念尘赠予她的桂花香袋，喃喃道：“……真好闻。”
慕晴鸢边说边朝四周望去，路旁几朵芙蓉花登时映入眼帘，便如粉蝶翩跹，亭亭玉立，开得甚是娇美，她这才想起现下已是十月，桂花早就谢了，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惆怅。
慕晴鸢不甘心地回过身去，无意间抬头一望，好巧不巧地对上了苏半卷视线。
苏半卷盯着慕晴鸢看了半晌，本来也没指望她会回头，谁知她头颈一转，忽然仰头看过来，这一下避之不及，两人视线相交，各自都是一怔。
就在苏半卷以为慕晴鸢会沉下脸色，或者装作没看见自己时，就见慕晴鸢冲他轻轻一点头，旋即神色如常地移开了目光。
苏半卷见状，不由地心里一沉，对他来说，这个招呼还不如不打，接着就见慕晴鸢拽了拽男人衣袖，十分亲热地挽住对方臂弯，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男人似乎没听清，朝她俯下身来，慕晴鸢拖着他走到江边，她手臂一晃，男人发髻上登时多出一抹亮色，苏半卷定睛一看，原来簪了一朵芙蓉花。
男人抬手摸了摸发髻，并未摘下这花，仍是一脸严肃，慕晴鸢却笑得花枝乱颤，苏半卷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分外刺眼，就连刚饮过的桂花酒也变得苦涩起来，心头跟着涌起一阵烦闷，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了目光。
“边大哥，我肚子有点饿。”慕晴鸢在自己脑后也簪了一朵芙蓉，挽着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咱们去前面买点吃的，好不好？”
“好。”男人应了一声，他胳膊肘微微一动，似乎想把手臂从慕晴鸢手里抽出来，又觉得有些不妥，“这附近有家很不错的点心铺，可以买些糕点吃。”
“好啊。”慕晴鸢笑道，“不过这家糕点肯定没你做的好吃。”
这人原本一丝不苟的神情闻言透出几分腼腆，客气道：“多谢慕姑娘夸奖。”
原来男人名叫边朔，却是思梦观门下弟子，他一身武功全是季殊崖所教，师父却是上官帆，自然是季殊崖性子怪异，不肯收徒的缘故，边朔白日里待在清风居后厨，慕晴鸢去过清风居很多次，对这家饭菜念念不忘，这几日方知边朔是思梦观弟子。
“你这人可真古板。”慕晴鸢做了个鬼脸，摇头叹道，“你比我大了十来岁，叫我一声妹子有什么？”
“这……恐怕不太妥当。”边朔愣了一下，讷讷道，“观主和师父特地叮嘱过我，慕姑娘是贵客，务必以礼相待。”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慕晴鸢见路边摆了不少摊子，铺面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纸人，画着各式衣裳，十月一日是寒衣节，古来便有焚烧冥衣的传统，另有鬼节之称，慕晴鸢见到此物，联想到杨怿鬼童的名号，心中一阵别扭，忍不住道：“这些人可真会挑日子。”
边朔没听清，疑惑道：“什么？”
“没什么。”慕晴鸢放开边朔胳膊，迟疑了片刻，轻声道，“边大哥，我刚才看见绕梁司的人在这附近。”
边朔神色一凛，沉声道：“你认识这人？他们有几人？”
“只有一个，我以前见过他。”慕晴鸢抬眼望着远处塔尖，试探着道，“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和他们说一声？”
“不行。”边朔皱了皱眉，正色道，“慕姑娘，你爹娘特地叮嘱过我，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看好你，不能让你靠近听云榭半步。”
“边大哥，你看看这儿是什么地界，借这些人十个胆，他们也不敢造次。”慕晴鸢说着扁了扁嘴，“爹爹妈妈总是想得多，我自己也会功夫，况且还有你护着我，他们一群人忙着说话，谁有空来管我们？”
边朔不为所动，肃然道：“那也不行。”
“可是……万一待会绕梁司趁乱介入，情势岂不是对我们很不利？”慕晴鸢可怜巴巴地看着边朔，软声哀求道，“总得让他们知道，我们去说一声就走，好不好？”
边朔摇了摇头，神色坚定：“他们准备周全，自然有法子应对，若是情势实在不利，我们去了也未必有用。”
慕晴鸢见他软硬不吃，实在无计可施，她沉吟片刻，索性以退为进：“好，那我就听你的，我们不去听云榭，去吃东西好了。”
边朔这才点点头，两人并肩向前走了几步，慕晴鸢忽然说道：“边大哥，我猜你有位心上人，是不是？”
“什……”边朔微微一怔，猛地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嗯？我问你是不是有心上人。”边朔性格内向，不苟言笑，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慕晴鸢认识他以来，还未见过他如此慌神，她眼珠一转，心中登时有了计较，微笑道，“怎么，我猜中了吗？”
边朔轻咳一声，他不擅作伪，又不愿承认，当下默然不语。
“边大哥，你别生我气，我只是随口乱说。”慕晴鸢觑着他神色，放软语气，小心翼翼道，“因为我刚才拉你胳膊，我看你好像很不愿意，是怕你那位心上人不高兴么？”
“我没生气。”边朔犹豫再三，又补充道，“她不会不高兴。”
“哦？”慕晴鸢见他并无不快，立马笑道，“那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性格大方，不会斤斤计较。”
边朔干咳一声，应道：“……是。”
“嗯，她是不是你们思梦观的人？”慕晴鸢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无邪，见边朔慢吞吞地点了两下头，接着问道，“是不是阿雪和阿萤两位姐姐的其中一个？”
边朔张了张嘴，艰难道：“……不是。”
“咦，原来不是？不过我见过的思梦观弟子本来也不多……”慕晴鸢低头沉思片刻，她想到叶星摇和杨怿，甚至怀疑边朔心上人莫非也是男子，见边朔似乎不愿多说，便换话道，“边大哥，你这位心上人今天也在听云榭，是不是？”
边朔原本紧皱的眉头松开些许，轻轻点了点头：“是。”
“那你难道就不担心她？”慕晴鸢偏过头，一双明目一眨不眨地瞧着他，“绕梁司的人也在这附近，你就不怕她有危险？”
边朔怔了怔，疑惑道：“她是江湖人，朝廷不会对她出手，怎么会有危险？”
“她既然是你的心上人，心地一定很善良，如今三派结盟，万一绕梁司出动抓捕鬼童，九歌寨势必会反抗，她见九歌寨情势不妙，多半也会出手相助。”慕晴鸢有理有据地说着，谆谆善诱道，“到时候打起架来，万一她被朝廷抓去……”
见边朔眼中神色闪过一丝动摇，慕晴鸢赶忙趁热打铁：“我们就去看一眼，好不好？我们随便找人给他们报个信，保证不露面，如果被我爸妈看见，我也要挨骂。”
边朔听后仍是摇头，并不同意：“不行。”
“啊！我知道你心上人是谁了。”慕晴鸢忽然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道，“难怪你不担心，因为她是……”
“等等！”边朔见她要说出对方名字，连忙手忙脚乱地阻止她往下说，“慕姑娘，麻烦你不要乱说。”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慕晴鸢立马让步，她背起双手，笑吟吟地看着他，“就是得麻烦你带我去趟听云榭，怎么样？”
“这……”边朔正在为难，慕晴鸢赶忙道：“我保证，我绝对不乱跑，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让我逃命我就逃，行不行？就看一眼，只看一眼。”
边朔踯躅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好吧。”
他顿了顿，又严肃道：“我可以带你过去，不过你得保证两点，第一，隐藏行迹，绝不现身，第二，不准和任何人提起刚才这事。”
“边大哥，你尽管放心，我发誓，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慕晴鸢一听，登时笑逐颜开，她一时忘形，伸手搂住边朔胳膊，又连忙撒开，“不如我们现在就走？”
边朔起初见慕晴鸢正当妙龄，这才时时注意男女之防，此刻见她俏皮烂漫，倒像是自己妹子，便主动携了她手，应道：“嗯，走。”
慕晴鸢与苏半卷所见的这座青石塔，远看高耸入云，名叫空若塔，之前叶星摇救下杨怿的椒红苑，距离这塔院仅有两条街，塔院深处是片竹林，竹林后有一栋楼阁，常年淹没在幽深茂密的林叶深处，正是听云榭。
听云榭临江而建，三面环水，平日里是欣赏风景的好去处，边朔带着慕晴鸢悄无声息地跃上院墙，恰好听到空若塔里传来一声锣鸣，有人远远喝道：“九歌寨众人到！”
慕晴鸢一惊，连忙伸长脖颈看去，听云榭四面开敞，三面都拉了竹帘，她只能看见几人背影向里走去，却看不见里面情形，边朔见这塔院里不少弟子或站或坐，穿着各色服饰，传起话来并不方便，若是溜进去打探情形，也极易暴露，慕晴鸢急道：“边大哥，在这什么也看不见，怎么办？”
边朔略一沉吟，低声道：“跟我来。”
边朔领着慕晴鸢绕到听云榭最外围，只见听云榭底部石台有三分之二伸出水面，慕晴鸢正在纳闷，就见边朔单手一扬，两样黑漆漆的物事接连飞出，只听咔咔两声轻响，两个黑色圆盘一高一低地嵌在两根石柱上，大小恰好可以供人落脚。
“这是我们观主做的。”边朔见慕晴鸢神色惊奇，冲她微微一笑，“估计他早就知道我们会用上。”
他们在听云榭最西面，此处被桌椅挡住，并不显眼，这儿人多口杂，将两人气息掩藏得天衣无缝，待两人站稳后，慕晴鸢踮起脚尖，透过竹帘缝隙偷偷朝里望去，恰好看见九歌寨诸位站在听云榭门口处，一位神色威严的老妇站在最前，正是林雁辞，陈谙和云意迟一左一右，站得稍后，另外三名九歌寨弟子紧随其后。
九歌寨众人现身后，原本吵吵嚷嚷的群雄便安静下来，慕晴鸢见气氛剑拔弩张，不少人坐立不安，过了半晌，才有人零零散散地招呼了几声“林老”、“见过林老寨主”、“久仰林老前辈大名”、“陈护法”、“云护法”。
慕晴鸢见众人脑袋不住攒动，视线在九歌寨几人身上转来转去，显然在找什么人，有几人毫不掩饰，梗着脖子去看他们身后，云意迟见状嗤笑了一声，吊儿郎当道：“别看了，没有你们想的那位。”
众人听到这话，默然一瞬，便议论纷纷，陈谙恍若不闻，泰然自若道：“抱歉，七音后人近日来身上抱恙，因此并未赴会。”
“身上抱恙？”门口负责招呼九歌寨的男人大刺刺地开口，慕晴鸢见他嘴里镶着一颗金牙，登时想起曾听叶星摇说过，这人是玉泉门弟子。
这金牙男人正是先前在乱石堆里被叶星摇收拾过的方平，他呲牙一笑，阴阳怪气道，“我看林老前辈如今上了年纪，此番仍亲自前来，今日九歌寨掌门人在此，这鬼童好大的面子，居然不来赴会？只怕不是抱恙，多半是有其他缘故。”
他这话一出，众人议论得越发大声，慕晴鸢依稀听见有人在说什么“八成是作恶太多，没脸见人”、“居然来都不来，好大的排场”、“做贼心虚，有本事露个面瞧瞧”，这时只听有人咳嗽一声，动静不大，却清晰异常，瞬间盖过了所有人声。
“是我不让他来，有何不妥？”这咳嗽之人正是林雁辞，她咳完之后，缓缓扫视着在场众人，目光所过之处，一片鸦雀无声，林雁辞嘴角微带冷笑，寒声道，“他要是真来了，这顿饭你们还吃得下？”
方平被她出言反呛，又不好发作，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林雁辞突然举起手中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森然道：“多说无益，入座罢。”
九歌寨众人甫一落座，只听铮地一声低鸣，一阵沉郁磅礴的琴声悠悠飘来，门外有人高声喝道：“御霄阁众人到！”
这人话音刚落，已经有人抬脚跨过门槛，踏进听云榭来，来人眉目锋利，薄唇修鼻，一身全黑，唯有腰边别了一支红玉箫，更衬得他颜如宋玉，轩然霞举，正是叶星摇。
叶星摇站定之后，水枕烟与沈棋声在他身后半步，并不向前，便如方才陈谙云意迟分侍林雁辞左右两侧，两人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弟子，慕晴鸢见此情形，不由地微感惊讶。
叶星摇目视众人，他眉梢一扬，神色冷极，一双桃花眼湛然如冰，视线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方平脸上，道：“不知贵派掌门现下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渡江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