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清和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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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节，叶星摇心头不由得五味杂陈，他欲言又止地看着陈谙，陈谙知他所想，冲他笑了笑，神色如常道：“不必在意。”
“坦白说，我在春花秋月宫第一次见到你俩，我知道你从小长在江湖第一门派，本能地认为你接近他的目的并不单纯。”陈谙回想起昔日场景，不禁露出微笑，“你当时说要跟他来九歌寨，我第一反应就是你别有用心。”
“是吗？”叶星摇讪笑着摸摸头，“我是一时冲动，看见杨怿受了那么重的伤，我真的很害怕……所以才会想也不想就说要跟他走。”
“我明白。”陈谙理解地看着叶星摇，他从很早之前就有所察觉，虽然两人性格并不相似，但每每看到叶星摇，总会让他想起少年时无所顾忌的自己，“你小小年纪便被立为掌门继承人，自然不会不谙世事，只不过你在杨怿面前，和其余时候截然不同。”
不知为何，陈谙这番话让叶星摇一下子想起前些日子慕晴鸢曾对他说过的话——“你和杨怿在一起时，一身锋芒收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他身上，嬉皮笑脸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至于我和季观主，你也听到了，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本来也无法勉强。”陈谙提起此事时口吻平常，并无被人撞破私事的忸怩与尴尬，他仰头望着漆黑无垠的夜色，慢慢道，“你与杨怿的身世更是天差地别，这份阻碍犹如天堑，在我看来希望渺茫，但只要看到你和杨怿，就像看到过去难以释怀的自己，大有同病相怜之感，让我无法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就算天命难违，也要尽其人事。”陈谙将目光转向叶星摇，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实不相瞒，我也有此执念，因此始终难以放下。”
陈谙说这话的语气和缓，一双眼眸虽不如少年人清澈莹亮，但极北苦寒与人情世故的双重历练，为他的双眸覆上一层温润平和的釉，将他洞察人事的精明隐藏得恰到好处。
有别于季殊崖的死气沉沉，也不同于周闻笑饱经风霜的豁达，无论何时何地陈谙都显得从容自若，在分寸之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年长者的稳重与可靠，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心生信任。
叶星摇忽地想起在九歌寨里，云意迟曾质问陈谙为何几次三番对自己和杨怿施与援手，在那之后，陈谙也对两人颇为照顾，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激之情，忍不住道：“……陈大哥，我有几句话想说，但这只是我个人所想，还望你听后不要介意。”
见陈谙点头许可，叶星摇才道：“我对于你们过去发生的事，不甚了解，更不敢妄加揣测，但我想季观主一定很信任你，在春花秋月宫里，你离我很远，在场众人却只有你一眼认出他送给杨怿的玲珑障，后来我才知道，你给我的药是九歌寨用来止血的丹蓉散，我知道你医者仁心，但料想此事多半也和季观主有关。”
“我不敢说季观主早就料到我和杨怿会碰上九歌寨，但他给杨怿的锦囊，在关键时刻自证杨怿身份，让他转危为安，我想他多多少少也有考虑到这一点。”
叶星摇定定注视着陈谙，言辞恳切，“我想他这些年来之所以避着你，除去身有苦衷，迫不得已之外，多半也有不想连累你的缘故，希望你别再惦记他。”
陈谙肖想多年，叶星摇所说的缘由，他何止想过千遍万遍，早已无须旁人多言，只是心有不甘，总想听到对方亲口说个明白。
良久后，陈谙轻叹一声，苦笑道：“谢谢。”
“不用谢。”叶星摇原本心中忐忑，这才松了口气，他觑着陈谙神色，迟疑着道，“毕竟我也不知道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
“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这就够了。”陈谙笑了笑，又道，“这就是你和杨怿的不同，如果是他，多半不会对我说这番话，你俩都很聪明，但我许多时候起码能猜到你在想什么，至于杨怿，就连我也时常看不透他。”
陈谙说到这里顿了顿，面露沉吟之色：“关于下个月听云榭赴会，我心里大致有个想法，只是此事有一定难度，须你一起配合。”
“你想让我说服杨怿？”叶星摇反应很快，知道这多半才是陈谙单独找他的原因，“还是需要我们做什么？”
“主要是你。”陈谙缓缓道，“这法子不仅可以保护他，也有助于我们把握胜机。”
“那太好了。”叶星摇听后，眼里霎时掠过一阵喜色，“洗耳恭听。”
见陈谙踌躇不言，似乎有所顾忌，叶星摇早已猜到几分，诚恳道：“我明白，这法子既然可以保护杨怿，又只有我才能说服他，多半有些冒险，陈大哥，此次赴会若能解开众人对七音曲的误会，还师父一个清白，要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好。”
陈谙定睛凝视着他，叹道，“你所言不错，这事不仅有些风险，除此之外，实在是只有你才能说服他这么做。”
“你放心。”叶星摇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我一定尽力。”
杨怿与季殊崖分别之后，他见远处天色渐明，索性回到许惊秋屋中去看望对方，这一晚许惊秋服过药后，低烧不退，杨怿顺手帮许惊秋换了条手巾敷在额头，又摸了摸对方脸颊，着手处似乎不如之前热烫，这才微感放心。
杨怿坐在床边看着许惊秋发了会呆，心中盘算着近日里发生的所有事，正在出神，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杨怿回头一看，恰好与叶星摇视线对上。
叶星摇略感意外地一挑眉，也没想到杨怿来得比他更早，杨怿见他目光中露出询问之意，多半是在问自己和季殊崖说了些什么，便摇了摇头，小声道：“惊秋还没醒。”
叶星摇走到床边，顺手把许惊秋搭在床边的手塞回被子里，叹道：“从小睡觉就不老实。”
“多半是发热的缘故。”杨怿也叹了口气，“他服过药后脸色好了些，估计明天就能醒，到时候可以问问他……”
杨怿话还没说完，就见叶星摇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多半等不到那时候。”
“为什么？距离赴会之期不是还有大半个月？”杨怿话音未落，很快意识到什么，皱眉道，“陈谙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交代了一些事情。”叶星摇说话时，有意无意地避过杨怿目光，“恐怕天亮以后就得出发。”
“出发？去哪儿？”杨怿闻言更是诧异，“这一时片刻都等不了么？不是今晚还说等过几日再做打算？”
“其他人不用去，只有我俩。”叶星摇说到这里，心中也有些为难，陈谙交给他的这件事，虽说他毫无异议，但唯一的难处就是征得杨怿允许。
杨怿正要再问，叶星摇忽然眉眼微动，叫了一声：“师弟？”
杨怿一惊，立马转头看去，见许惊秋眼皮轻轻一颤，他心中一喜，忙道：“惊秋？你醒了？”
许惊秋低低地“唔”了一声，两眼睁开一条细缝，很快又无力地阖上：“……师兄，杨怿，你们都在，太好了。”
“是我。”杨怿见他说话时神智如常，顿时放下心来，关切道，“你……感觉好些了吗？难受得厉害么？”
“还可以。”许惊秋神态虚弱，费力地睁开眼，朝四周看去，“这是什么地方？客栈？还是……”
叶星摇和杨怿对视一眼，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两人虽然在这住了一段时日，却并不知晓这宅子具体来历，只大概知道这宅子有些背景，江湖上一般人查不到此处，前些日子三大门派暂且结盟，陈谙便将此处作为临时据点，近日来三派首脑一直聚集在此商议大计。
这许多来龙去脉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叶星摇只得搪塞道：“这事说来话长，不过这地方比客栈安全，你这些日子放心养伤便是。”
叶星摇顿了一顿，又叮嘱道：“这宅子里很大，路线复杂，容易迷路，你这几日最好别乱转，免得撞上一些不该见的人，有什么事可以叫陆师姐来帮你。”
许惊秋微微一怔，他听出叶星摇的话外之音，便道：“你们……不住这里吗？”
叶星摇点点头道：“嗯，这几日我和杨怿都有要事在身，没法在这陪你养伤，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杨怿听后默默看了叶星摇一眼，没有作声，许惊秋怔然片刻，眉间渐渐涌起一阵忧色：“你们……要去哪？玉泉门？”
叶星摇听见“玉泉门”三字，脸色倏地一冷，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神情，解释道：“不是，我和杨怿要去的地方不同，还要商议一番再做定论，等我们回来以后再和你细说。”
“……好。”许惊秋只说了几句话，便露出疲倦神色，只好闭上双眼，轻声道，“师兄，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你们万事小心。”
“放心罢。”
杨怿见叶星摇说完便站起身来，两人对视一眼，他看出叶星摇有事要说，当下轻轻摇了摇头，冲叶星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走。
叶星摇也不多问，和许惊秋道过别后，又嘱咐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去。
等叶星摇离开，杨怿给许惊秋掖好被角，又在床头坐了片刻，才迟疑着道：“惊秋，最近发生了很多事，等你好起来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许惊秋闻声睁开眼，冲他有气无力地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好。”
杨怿有好些日子没见到许惊秋，见他笑容不同以往，心下一阵难过，又想起自己常和叶星摇一处，与他相处不多，内心颇为歉疚，他抬手摸了摸许惊秋头发，斟酌半晌后，又道：“惊秋，我知道你现下很不好受，我不太会安慰人，只想和你说，无论有多少难以忍受的痛苦，只要熬过一段时日，这些事最后都会过去，没有什么比眼下更重要。”
许惊秋凝目看着杨怿，眼中露出意外之色，片刻后，才慢慢点了点头，应道：“我明白。”
“多谢你。”许惊秋道了声谢，又朝窗外一努嘴，“师兄他还在外面等你，你快去吧，省得他待会又不高兴。”
“没事，他不会的。”许惊秋这么一说，杨怿登时想起过去叶星摇因为许惊秋吃醋的往事，不由地哑然失笑，“行，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杨怿起身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许惊秋的说话声：“……杨怿。”
“嗯？”杨怿听他话声急促，心中挂怀，立刻回过头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许惊秋摇了摇头，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杨怿，一双眼珠子远看就像是两颗圆溜溜的葡萄，“……对不起。”
杨怿怔了一下，不料他会出此言，奇道：“你这傻子，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们肯定很担心我。”许惊秋闭了闭眼，喃喃说道，“我也知道你们去昙香岛就是为了救我，我听说你在岛上受了很重的伤，险些丢了性命，后来师兄也受了伤，师父师母也……我真没想到会被他们抓走，怪我没有好好学功夫，我以前总是帮不上忙就算了，如今还要拖累你俩救我，我……”
“别说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杨怿听不下去，他转过身抵住门，手掌不由自主地抓紧门框，勒得他指节阵阵发白，“惊秋，这些事与其说与你有关，不如说全因我而起，你才是被无辜牵连的那个人。”
“不，当然不是——”
“抱歉。”杨怿心中一沉，他不愿多说，逃也似地离开了，“你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清和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