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柳叶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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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怿回屋转了一圈也没见到叶星摇人影，料想他多半是临时有什么事，索性坐在桌边，忍不住又回想起刚才许惊秋对他说的那番话。
对杨怿来说，许惊秋和叶星摇完全不同，他初见许惊秋便救了对方一命，当时许惊秋死活要跟在他身边，杨怿与他同病相怜，在没有遇到叶星摇的那几个月里，两人相依为命，朝夕相处，杨怿在不知不觉间，便把许惊秋当成至亲来看待，相比之下，他和叶星摇的关系反倒要复杂许多，毕竟在两人相遇时，杨怿起初并不信任叶星摇这个名门正派的弟子。
后来一段日子三人时常厮混在一起，叶星摇和杨怿性格有别，叶星摇对许惊秋的态度更为熟稔随意，加上许惊秋是他带进御霄阁，他以师兄自居，难免会对许惊秋严格要求，杨怿则天性使然，态度要温和耐心得多，更像是兄长照顾弟弟，过去经常是许惊秋偷偷惹了事，怕被叶星摇责骂，最后杨怿出面护着许惊秋，搞得叶星摇拿两人都没办法。
叶星摇在御霄阁里呼风唤雨，是众弟子又敬又怕的大师兄，偏偏在杨怿一个外人手里吃了瘪，不然慕晴鸢也不会说一物降一物。
三人少年重逢时，杨怿与许惊秋仍是关系密切的挚友，并不感到生分，但或许是因为叶星摇察觉了自己心意，又或是杨怿心中生出的别样情愫，他与叶星摇的关系变成小心翼翼的相互试探，直到后来两人心意相通，偏偏这时杨怿鬼童身份暴露，一别就是三年。
十五岁两人临别前，虽然只是匆忙一瞥，但杨怿始终记得叶星摇对他说过的话，时至今日，两人心意坚定，杨怿却一直没有机会和许惊秋说起自己身世，他过去一直担心叶星摇怎么看自己，事到如今却反了过来，甚至等到两人独处时，杨怿也没有勇气去问许惊秋，是否曾对他心生误会，是否会对他心怀恨意。
就像陈谙所说，杨怿愿意接纳叶星摇，曾花了他不少力气，因为自身经历的缘故，他从小对世事人心充满防备，旁人让他敞开心扉可以说是难如登天，他习惯把自己裹在一层厚重的壳里，旁人若能窥见一二，已是万幸，而这样的人已是寥寥无几。如果说叶星摇是费尽力气才凿开了杨怿的外壳，那么许惊秋同样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他在机缘巧合之下，没花什么力气就得到了杨怿的全然接纳，不然也不会三番五次让叶星摇吃醋。
杨怿正想得出神，眼角余光隐约瞥到门外有道黑影一闪而过，他神色一动，半晌不见有人进来，不由地心中生疑，便抬脚朝门外走去。
杨怿把头探出门外，左右看了看，没见到半个人影，他正要关门，忽然感到背后掠过一阵凉风，杨怿微微一惊，忙回身看去：“什么人？”
他瞥见右手屋门微动，朝那屋走去，谁知刚踏进去一只脚，冷不丁眼前一黑，双眼突然被人从背后蒙住，熟悉的气息和热度裹住全身，杨怿不禁怔了一怔：“你……”
他话音未落，耳垂处便传来一阵刺痛，竟然被人咬了一口，来人一边用他耳朵磨牙，一边含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杨怿不等他说完，立刻反手拽过对方胳膊向后拧了一圈，翻身将人压在门板上：“叶星摇，你今年几岁？”
叶星摇被他压着，也不反抗，一本正经道：“十八。”
“……年纪还不小。”杨怿被他堵得一阵语塞，上下打量着叶星摇，见他神色如常，料想之前陈谙所说的事多半并不沉重，当下扬眉道，“该嫁人了。”
“是。”叶星摇闻言十分应景地垂下桃花眼，浓密的眼睫忽闪忽闪眨了两下，欲说还休地看向杨怿，眼里竟有几分哀怨神色，“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
“我……去你的。”这一眼看得杨怿喉咙发紧，好像有人握住他心脏轻轻捏了两下，杨怿松开叶星摇，不自觉地退开半步，对于自己时至今日仍然无力抵抗叶星摇的百变伎俩感到一阵懊恼，“你整天到晚哪来这么多花样？”
“这怎么是花样，我是在给我栽的树浇水。”叶星摇笑吟吟地把人拉回来，抬手摸了摸杨怿脑袋，面色深沉道，“一棵杨树，长势喜人。”
“那你是什么？”杨怿拍开他手，险些被他气笑，“柳树？”
“我姓叶，当然就是树叶。”叶星摇有理有据地说着，顺手搂住杨怿后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季观主和你说了什么？”
“你猜猜看？”杨怿偏头看着他，慢条斯理道，“既然你是树叶，总得知道树在想什么。”
“……有道理。”叶星摇沉思片刻，放开杨怿，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微微驼背，换成一副要死不活的语气，粗声粗气道，“……杨怿，我奉劝你一句，看好叶星摇这小子。”
见叶星摇学得有模有样，竟然真有几分季殊崖本尊的神/韵，就连说的话也八九不离十，杨怿心中一乐，板着脸配合道：“是，谨遵观主吩咐。”
“就算你再信任这小子，御霄阁的人也不得不防，如果这次出什么乱子，十有八九是御霄阁搞出来的幺蛾子。”叶星摇为了学得更像，故意皱紧眉毛，嘴角下撇，一脸苦相，见杨怿忍俊不禁，终于笑出两个酒窝来，这才恢复原样，正色道，“我猜得对么？”
杨怿笑着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差不多。”
方才叶星摇人在门外，从门缝里瞥见杨怿一动不动地坐着，他一眼便看出杨怿心情低落，这才故意耍了个花样逗他。
此刻见杨怿笑了，叶星摇怕他回想起刚才的事，索性重重地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道，“虽然这样说不太好，这次三派赴会，我的确有些担心解师叔。”
“不必多虑，就算你师叔到时候不肯帮忙说话，那也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杨怿嘴上安慰叶星摇，脑海里却闪过季殊崖方才说的话——“你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就算什么都不做，麻烦也迟早会找到你头上，那小子看面相就是个闯祸精，就算他一片好心，这祸十有八九也会因他而起。”
杨怿盯着叶星摇看了半天，也没从这张堪称绝色的脸上看出闯祸精仨字，叶星摇一挑眉，笑着问他：“你盯着我看什么？好看么？”
“是是是，倾国倾城。”杨怿随口敷衍了一句，他见叶星摇眼底仍有忧色，还以为他在担心解笃之，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一吻，“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人分开后，叶星摇抬手扶住杨怿肩膀，认真道，“趁我俩还没分开，我也好好看看你。”
“你还没告诉我，我俩到底要去做什么。”杨怿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赶紧说。”
“我看看我俩长得像不像。”叶星摇一脸严肃，正色说着，“世人总说一对夫妻会有夫妻相，不知道我俩有没有。”
“没有。”杨怿毫不留情，一口回绝，“一点也不像。”
“杨怿，你好绝情。”叶星摇叹了口气，神色郁郁道，“也是，你长得比我好看多了。”
“油嘴滑舌。”杨怿知道他又在装模作样逗自己，忍笑道，“季观主刚还和我说你是闯祸精面相，我可不是。”
叶星摇闻言怔了一怔，继而满不在乎道：“那我没准还真是，我从小到大闯的祸可不少，虽然不少都被我偷偷遮掩了过去。”
叶星摇说完又正色道：“还是你的长相好，正气凛然，一看就是好人，你要是御霄阁弟子，师父肯定更喜欢你。”
“……你今天怎么总是变着法子夸我？”杨怿摸了摸胳膊，终于察觉哪里不对，“叶星摇，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叶星摇心中一慌，语速飞快道：“没有，我就是在想如果我哪天醒来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是不是很有趣？”
“这有什么有趣？你就是你，你的长相哪里比我差？”杨怿听他突然这么说，更是匪夷所思，“我要是醒来发现枕边躺着一个自己，那可有点吓人。”
“呃……”叶星摇一阵语塞，杨怿眯起眼睛审视着他，反问道：“陈谙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敢直说？”
叶星摇被杨怿问得满头大汗，只得低眉垂首道：“……你先答应我，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杨怿一听这话，心头立马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凝神看着叶星摇，沉声道：“这事会让你遇到危险，是不是？”
“没有！”叶星摇赶紧否认，匆忙解释道，“现下敌暗我明，我们处于被动，这法子可以混淆敌人视线，反客为主，对御霄阁和九歌寨也有好处。”
“如果真有十全十美的法子，刚才大家都在，他为什么不说？”杨怿不为所动，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有些咄咄逼人，“因为你师叔在场，十有八九不会同意，是不是？如果这事你没有危险，又需要我俩去做，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凡事都有风险。”叶星摇见杨怿已经识破，索性破罐子破摔，嘴硬道，“没准我是怕你遇到危险，因此才不敢说。”
“叶星摇，你以为我傻吗？”杨怿冷哼一声，紧紧盯着他，“如果真是这样，你压根就不会同意，就算我俩都有风险，只怕你的危险也要比我大得多。”
“咦。”叶星摇听了这话，不禁眉毛一扬，笑吟吟道，“相公好厉害，可真了解我。”
杨怿：“……”
“叶星摇，正事当前，你少跟我插科打诨。”杨怿皱了皱眉，逼问道，“最好快些跟我说实话。”
“其实也没什么。”事到如今，叶星摇也只能如实道来，“就是……你这几日要去趟栾州府。”
“栾州？”杨怿闻言，眉毛皱得更紧，“这是……仙客堂的地盘？”
“是，但你只要露个面就行，不用跟他们缠斗。”叶星摇解释道，“只要让他们看见你人在此地就好。”
“就这样？”杨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那我要是被抓住怎么办？”
“不会的，仙客堂弟子武功草包，这些人肯定抓不住你。”叶星摇说得很认真，“我对你一百个放心。”
“那也难说。”杨怿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你呢？你要去哪？”
“我……”见叶星摇支支吾吾不肯明说，杨怿眼睛一眯，在他腰上用力掐了一把，叶星摇吃痛，立马乖乖吐出来两个字——“柳都。”
“柳都？”杨怿一怔，他原本以为叶星摇会被派去玉泉门附近，听后不禁纳闷道，“你跑这么远做什么？……等等，庐峰派和断魂帮是不是在柳都一带？”
叶星摇含糊其辞道：“……好像是。”
“行。”杨怿看他还是藏着掖着，撇下叶星摇就往里屋走，“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等一下。”叶星摇赶紧把人拽回来，神色闪烁道，“那什么……临走前你得帮我一个忙。”
杨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叶星摇被杨怿看得一阵心虚，他眨了眨眼，赔了个笑脸，然而完全是徒劳，杨怿表情不变，等到他再开口时，话语声突然变得又干又涩：“……叶星摇，这个忙只有我才能帮你，是不是？”
杨怿说得很慢，叶星摇一听这话，便知道杨怿多半已猜到真相，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
杨怿静了片刻，猛地甩开他手，转身就朝外走，叶星摇赶紧冲上去想把人拉回来，杨怿赶在叶星摇碰到他前，一把抓住他手腕，一别一推，跟着反手就是一掌，叶星摇险些被他的掌风掀出三步远：“杨怿……”
“叶星摇。”杨怿回头瞪了他一眼，脸上隐有怒色，“你想都别想。”
叶星摇见杨怿说完就走，赶忙抢上前想把人抱住：“你要去哪？”
“我去找陈谙。”杨怿一把挥开他手，脚下步伐不停，“让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他不在。”叶星摇回话快极，似乎早有准备，“出去办事了。”
“那我去找你师叔。”杨怿冷笑一声，咬牙道，“我倒要听听看他们怎么说。”
“我已经告诉师叔他们了。”叶星摇连跨几步，总算赶到杨怿面前把人拦住，好声好气道，“杨怿，我轻功比你好，内功也不差，我保证，此去一定会万分小心，绝不会受伤。”
“况且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又不用和人起正面冲突。”叶星摇话音放软，可怜兮兮道，“你试想一下，如果我俩身份倒换，你肯定也会为我这么做。”
“是，我是会这么做，但这世上没有如果。”杨怿身子猛地一挣，叶星摇的双臂就像两道铁索，将他紧紧捆住，让他没法挣脱逃离，“叶星摇，你搞清楚，我才是鬼童，我才是七音后人！”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杨怿说话声微微发着抖，他情绪少见地有些失控，听上去就像在跟叶星摇大喊大叫，“你想帮我可以，但鬼童有我一个就够了，凭什么把你扯进来？”
“可是……”
“没有可是。”杨怿反手在叶星摇曲池穴上用力一按，拎起他手臂猛地往后一抡，叶星摇情急之下，只好伸脚去勾杨怿脚腕，趁杨怿下盘不稳，将人往后一拽，面对面压在墙上：“杨怿！”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都明白，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同意。”叶星摇见杨怿不再使力挣扎，这才松开手，定定地看着他，“可就像你说的，世上没有如果，而且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你。”
“你真的明白吗？我已经牵连了那么多人……”杨怿脸色泛白，他垂着头，脊背无力地沿着墙壁滑了下去，“如果你真的明白就该知道，我最不想牵连的人就是你。”
“这也不是牵连，如今两派命运绑在一起，我帮你也是在帮我。”叶星摇蹲下身去，胳膊一收，把眼前人紧紧抱进怀里，“杨怿，我早就和你说过，我是你的当局者，从我遇到你的那天起，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柳叶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