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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镜中人 ...

  •   “我什么都想不明白。”两人听见陈谙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连续反复几次,多半是在通过吐纳真气来调整内息,“……我自己心中所想,和你告诉我的未必相同,就算事情经过一模一样,对我来说也完全不同。”
      “你这人怎么屁毛病这么多?”季殊崖正经不过片刻,又恢复了老样子,“非要听人亲口说过才罢休?”
      陈谙固执道:“是。”
      “好,那我再说一遍,我不想提这事。”季殊崖仍是软硬不吃,格外无情,“顺便梧桐楼那俩大夫提醒过我,情绪不宜大起大落,我劝你最好别刺激我,不然到时候我一命呜呼,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杨怿听在耳里,着实有些无语,心想季殊崖连这话都能说出口,一般人也是望尘莫及。
      “……行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这人铁石心肠,这招不管用。”季殊崖这会说起话来远不如先前淡定,口气十分烦躁,“当时事情已成定局,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我说过,对我来说完全不同。”陈谙的语气少见地有些激烈,听上去甚至有些喘,“如果你当时肯告诉我,我至少……”
      他说到一半,毫无预兆地止住话头,两人安静了片刻,陈谙自嘲似地轻笑一声:“……也是,如今再来说这些也没意思,你这人向来便是如此。”
      陈谙说这话时,语气稳健如常,唯独那一声笑听来颇为酸楚,大概是因为这种感触似曾相识,叶星摇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恻隐之心,他指尖微微一颤,杨怿看了他一眼,摸了摸叶星摇手背,默默握紧他手。
      又是一阵沉默,陈谙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师兄,我也许可以治好你。”
      “免了。”这会季殊崖多半已经懒得再去纠正陈谙称呼,冷冷接话道,“我可不想欠你人情。”
      陈谙自如地笑了笑,似乎对他这么说早有预料:“以前在九歌寨,你总是被我拽着教我武功,就当我还你人情。”
      “你也好意思说?”季殊崖不太自然地咳嗽一声,小声嘀咕道,“看一遍就会的人不知道是谁?”
      陈谙好像没听到他说的后半句话,认真道:“师兄,你这样拖下去,会有损阳寿。”
      “我乐意。”季殊崖啧了一声,语气很不耐烦,“你就别给人添堵了,损的是我阳寿,你操的哪门子闲心?”
      “你……”
      季殊崖敏锐地猜到陈谙接下来要说什么,立马截断他话头:“你闭嘴。”
      估计是见陈谙情绪已经稳定,季殊崖又想走人,他张嘴打了个呵欠,敷衍道:“行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我得回去补觉。”
      “等等。”又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多半是陈谙上前拦住了正要离开的季殊崖,“你之所以愿意帮他,是不是因为当年没有说出真相,觉得自己对他有所亏欠?”
      这话明显是在说杨怿,叶星摇感到杨怿手指一动,他偏头看去,却见杨怿神态平静,这回季殊崖沉默良久,忽然轻叹一声,慢慢道:“陈谙,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讨人嫌。”
      这话牛头不对马嘴,听得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听季殊崖接着道:“别人什么都没说,你就把对方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让人怎么跟你做朋友?”
      “抱歉。”陈谙语气平淡,似乎对此司空见惯,“让你失望了,我这人天生便是如此。”
      不等季殊崖回话,陈谙紧跟着又补上一句:“我本来也不想做朋友。”
      叶星摇和杨怿听了大半天,早就觉得这两人关系不对劲,陈谙这句话说得十分平常,但其中深意不言自明,两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两人视线对上,叶星摇立马朝杨怿狂使眼色——“完了,我俩要是被发现在这,会不会被灭口?”
      杨怿无言以对,不知该做何表情,只听季殊崖伤风似地不住咳嗽,估计是想把陈谙这话给掩盖过去:“你说话小心点啊,这地方隔墙有耳,你也不怕给别人听见?”
      “听就听。”陈谙笑了笑,“我不在乎。”
      “滚蛋。”季殊崖很没好气地骂道,“你不要脸就算了,我也不勉强你,你让我一张老脸往哪搁?”
      陈谙没接他话茬,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药灵过些日子也会来。”
      “唔……她啊。”季殊崖应了一声,若有所思道,“这么多年没见,这丫头应该长大了不少。”
      陈谙应道:“是。”
      “我算算……也二十好几了。”季殊崖说着,语气颇为感慨,“她还好吗?”
      “她很好。”陈谙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自觉地放低声线,喃喃自语道,“你居然一直记得她生辰……你果然……”
      “别瞎说。”季殊崖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道,“我也记得你生辰,那又如何?”
      陈谙并未接话,两人片刻无言,等到陈谙再度开口时,语气染上了浓浓的苦涩:“你身中靡音蛊的事,白师兄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陈谙,我再说一遍,这事跟你没什么关系,我早在很多年前就提醒过你,别把别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季殊崖说这话时,态度几乎可以称得上苛刻,霎时便恢复了最初的冷漠无情:“人有很多种资质,体魄,智谋,心性,每一样自打出生起就会被划分为三六九等,如果是按照心地情义来划分,我就是最下等的那类人,我这人天生薄情寡义,什么师恩如山什么同门情谊,对我来说统统都是破铜烂铁,半点也不放在心上,我和旁人之间,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叶星摇和杨怿听到这里,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是想到此事果然和白药钧有关,听陈谙意思,几人间似乎还有感情瓜葛,二是感慨季殊崖城府之深,居然会当着陈谙的面说出这样一番绝情话语。
      “是吗?”陈谙听完这话,似乎也并不放在心上,不紧不慢地说着,“所以你隐瞒身中靡音蛊一事,其实也不是为了思梦观?”
      季殊崖不为所动,漠然道:“我与上一任观主有些瓜葛,我曾答应过他,自然要帮衬着点。”
      陈谙轻笑一声,反问道:“这难道不是报恩?”
      季殊崖被他呛得哑口无言,他啧了一声,忽然道:“陈谙,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烦你吗?”
      “除了你小子以前特别缠人以外,就是有事没事总爱钻牛角尖,每次屁大点破事,非要刨根问底,不然决不罢休。”听季殊崖语气,隐然有几分沧桑肃穆之感,“人这一生活在世上,既不是一幅画,也不是一本书,什么事儿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什么意思?不如做个糊涂蛋,这样对谁都好。”
      “你误会了。”陈谙心平气和道,“我对别人的事没什么兴趣。”
      这话言下之意自然是说,自己只对季殊崖的事才会刨根问底,叶星摇听后无声地叹了口气,杨怿也轻轻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你闭嘴。”季殊崖嘶地一声,好似听到这话让他颇为不适,他正要转身离开,又临时想起什么,冷不丁低喝道,“你俩打算偷听到什么时候?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叶星摇和杨怿一前一后地从假山阴影里走出,季殊崖凉飕飕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视一个来回,不等他俩开口便冷冷道:“黑灯瞎火,你俩不滚去床上休息,在这偷偷摸摸搞什么?”
      季殊崖说完就见叶星摇嘴唇微动,立马板起脸色,皱眉道:“我还没说完。”
      见叶星摇默默把嘴闭上,季殊崖这才有模有样地咳嗽一声,慢悠悠地训道:“我看你俩是皮痒了,下回要是再在半夜出来偷情被我撞见,小心我告诉你师叔,小小年纪不学好,有损名门正派颜面。”
      两人现身前都在担心如何面对陈谙和季殊崖,不料季殊崖此话一出,瞬间扳回局势,不仅驳得他俩哑口无言,简直就是倒打一耙,这种场面对于杨怿来说还是生平头一遭,他窘得脸皮发热,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倒是叶星摇异常淡定,眨了眨眼道:“季伯伯,我和杨怿住在一间屋,用不着这么麻烦。”
      叶星摇了解季殊崖性情,故意顺着他话头往下说,多少想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谁知季殊崖听后面色并未缓和,他抬眼瞟着两人,嘲道:“住在一间屋还跑出来乱窜,我看你俩真是闲得可以,春宵一刻值千金,这话听过没有?”
      见叶星摇神色狼狈,无言以对,季殊崖又把矛头转向杨怿:“我说,叶星摇这小子被关在山上养大,他什么都不懂也就算了,难道你也不懂?”
      杨怿:“……”
      “季伯伯。”叶星摇忍不住就要问,“你怎么知道杨怿什么都懂?”
      方才叶星摇那句同住一屋只是顺口一说,杨怿听后却是险些吐血,在他看来,这话无异于坐实两人干过有伤风化的事,他有心想给叶星摇一脚,碍于面子才没这么做,此刻听叶星摇越描越黑,只得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眼:“……别说了。”
      这时陈谙清了清嗓子,叶星摇后知后觉地想起两人过往旧事,意识到方才自己这话有些扎心,忙补救道:“那什么,我和杨怿就是睡不着在这乱转,然后不小心……”
      “没事。”陈谙接过话,双目一弯,十分好脾气地笑了笑,“你俩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之前季殊崖连讽带刺也没有让叶星摇产生丝毫惧意,陈谙这一笑,竟然笑得他脊背有些发毛,叶星摇瞬间变得乖顺了许多:“是,陈大哥放心。”
      “行了,你俩少在这装蒜。”季殊崖不耐烦地一挥手,“杨怿,你小子跟我来一趟,我有几句话要跟你交代。”
      陈谙也对叶星摇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有事想找你商量。”
      “啊?”不知为何,叶星摇脑海里诡异地掠过两人各杀一人毁尸灭迹的场景,他喉咙一动,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那什么……不能一起说么?”
      “不能。”季殊崖狠狠瞪了他一眼,顺手提起杨怿衣领,他手法刁钻怪异,杨怿压根不及反抗,已被人当场带走。

      “杨……”叶星摇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见季殊崖带着杨怿几个起落,很快越过中庭没了踪影,心头涌起一阵担忧,“这……”
      “不必担心。”陈谙见叶星摇眼中掠过一丝不安,他微感好笑,伸手按住叶星摇肩膀拍了拍,安慰他道,“你没听到季观主刚才怎么说?”
      “不,我是担心杨怿……”叶星摇想说季殊崖性格古怪,杨怿一个人不好应付,如今当着陈谙的面,多少觉得有些不便出口,只得含糊其辞道,“也没什么。”
      “放心,他应付得来。”陈谙如何猜不到他心中所想,笑道,“只不过有你在场时,他更倾向于把这些事交给你。”
      叶星摇早就习惯了主动帮杨怿挡下各种麻烦,从未细想此事,听陈谙这么说,不禁迟疑道:“……是吗?”
      “是,因为他很信任你。”陈谙说得十分肯定,他边说边朝前走去,示意叶星摇跟上自己,“他这人从小经历使然,防备心很重,除了你之外,我还没见过他特别相信谁。”
      “只是需要些时间。”叶星摇快步跟上,忍不住帮杨怿说起话来,“他这人性子慢热,我能感觉到杨怿很在意九歌寨,他并没有把你们当外人。”
      “是,这一点我承认。”陈谙点了点头,温声道,“他的确没把我们当外人,但他也没把九歌寨当成自己门派。”
      “嗯?”叶星摇听得一阵迷惑,“陈大哥是说……”
      “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九歌寨有难,杨怿绝不会袖手旁观,但他自己遇到麻烦,却未必会找九歌寨。”陈谙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叶星摇,神情间若有所思,“你应该发现了,他这人很少会向别人求助。”
      “上次杨怿在长啸峰上主动放出九歌鹞,说实话我十分惊讶,直到见到你我才明白,如果不是因为你当时身受重伤,耽误片刻便会有性命之虞,杨怿又行动不便,他绝不会轻易向九歌寨求助。”陈谙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叹息道,“毕竟他之前也遇到过很多次麻烦,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自己扛了下来。”
      陈谙这话,让叶星摇一下子想起杨怿被仙客堂众人当成众矢之的遭遇,杨怿好不容易才逃出重围,又被玉泉门暗算受伤,思及此处,心下也是一阵黯然:“是。”
      “所以我才说他很信任你。”陈谙收回目光,他话头一顿,轻声道,“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与你所在的门派对立,仍然愿意找你帮忙,说明他不仅确信你会对他伸出援手,也愿意欠你这个人情,除此之外,他也知道你很喜欢他,你表达心意的方式就是护他周全,所以给你机会好让你这么做,这也是你最大的心愿,不是吗?”
      “……是。”叶星摇没想到陈谙会针对两人关系说这么多,他微感惊讶,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的确这么想,但一直以来,好像都是杨怿保护我多一些。”
      “那也未必,只不过你眼里只有他,有时难免会忽略自己。”陈谙微微一笑,渐渐收起笑意,看他神情,似乎感慨良多,“他这样的人,很擅长保护自己,也很会保护别人,最不擅长的却是被人保护。”
      “而且你也许没有想过。”陈谙凝目望着叶星摇,斟酌着说道,“他这样的人,习惯把自己缩在壳里,被人全心全意对待,对他来说反而太过沉重,承受不来,甚至是种束缚,他愿意和你在一起,想必花了不少功夫来说服自己。”
      “我明白。”叶星摇笑了笑,想到过去的自己冲动又莽撞,干过不少傻事,回想起来也是啼笑皆非,“我不止一次庆幸过,还好他肯接受我。”
      “他真正接受的,其实是他自己。”陈谙摇了摇头,眼里露出欣慰之意,“这就是你们最难得的地方,这天下倾心相爱的人其实有很多,但并非人人都能像你们一样,事事以对方为先,不计得失,至少我就做不到。”
      陈谙说到此处,叶星摇脑海里蓦地闪过季殊崖那句“我可不想欠你人情”,他突然明白过来,陈谙这番话看似在说杨怿,又何尝不是在说季殊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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