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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愁风月 ...

  •   众人不知两人有何过节,皆默然不语,半晌后,水枕烟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季观主,莫非你是说,你曾经听过那首真正的魔曲,并且碰巧活了下来?”
      “不错。”季殊崖神色淡漠,众人听后皆面面相觑,他却不为所动,“既然陈护法说要各派拿出诚意,思梦观不做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陈谙听到这话,又是一怔,待要反驳,却只是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诸位大可放心,这事少说也过去了二十余载,这么久都没发作,也不会在这一时片刻出什么岔子。”季殊崖说着打了个呵欠,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却被他说得平淡无奇,“我和在座诸位的区别,不过是恰好听过这首烂曲,而且托这玩意的福,日子过得不太舒坦。”
      “至于这七音曲,我在中蛊后,机缘巧合下也听过一回,所以我敢以我季殊崖的个人名声担保,这小子就是个普通人。”
      季殊崖边说边抬起眼皮看向杨怿,继而淡定道:“此事若是泄露出去,整个思梦观势必陷入水深火热,如今我提及此事,也是念在顾全大局的份上,希望在场诸位心中有数,若是有什么话要问,不妨一次问个清楚,倘若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度过难关,那便再好不过。”
      水枕烟听后和沈棋声对视一眼,她性子素来耿直,此刻毫不掩饰脸上的疑虑神色:“敢问观主,传言提到只要听过这首曲子便会身中靡音蛊,观主为何在听过之后心智未失,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
      “水门主,你也说了只是传言,传言有几分可信?何况其他听过这曲子的人全都进了阎王殿,真正的靡音蛊究竟是何模样,根本无人知晓。”季殊崖不紧不慢道,“我也并非与常人无异,听过这曲,便如在体内种下一剂慢性毒药,这些年虽无肉身之痛,但被它折磨得噩梦连连,寝食难安,幻听幻觉都是常有之事,至于为什么还能保全部分,据我猜测,多半是因为我是在无意间听到,而且并未听全,加上对方并无伤人之意,靡音蛊专克内力深厚与至情至性之人,我当时年少,功夫不深,加上我这人天性凉薄无情,诸般理由加身,因而躲过一劫。”
      叶星摇头一回听到有人用“凉薄无情”四字形容自己,不由得甚是别扭,他朝季殊崖身边瞥了眼,见陈谙眼神黯淡,不禁暗暗叹息。
      “我出事的时候,七音曲尚未传遍天下,甚至没有靡音蛊这一说,我虽然被折腾了一段时日,却始终不明缘由。”季殊崖想到过往旧事,自嘲似地嘿嘿一笑,“这靡音蛊既然以蛊为名,自然有因有果,施蛊者若想控制他人,必有目的,如果我没猜错,若想让中蛊者按照命令做事,多半需要用个法子提醒对方,所以当年有人回到门派后才会出事。”
      众人听后议论纷纷,这时陈谙忽然道:“当年给你下蛊的是什么人?”
      季殊崖啧了一声,答非所问道:“我要是能找到这人,也不会拖到今日才说起这事。”
      “……抱歉,是我多话了。”
      陈谙定了定神,片刻后才哑声道:“既然季观主听过……对靡音蛊颇为了解,自然对破局大有益处,依我之见,不妨等见过章曲两位大夫以后,再作打算。”
      水枕烟听后一皱眉,待要再问,但她目光在陈季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上官帆脸上,见她面色发白,隐有忧色,便不再言语。
      见年长一辈都不作声,叶星摇和杨怿自然无话可说,哪怕两人心头满是疑问,也暂且按下不表。
      “那便如此。”季殊崖见没人吭声,自顾自应了这话,又打了个呵欠,“眼下不如各自回屋休息,保命要紧。”
      季殊崖说完就要走,见云意迟伸手要拦,陈谙立刻向前一步,两人对视片刻,不发一言,直到云意迟退到一旁,陈谙才轻声道:“观主请自便。”
      陈谙说罢又朝在场几人拱了拱手,客气道:“诸位,夜色已深,今晚不妨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叶星摇见季殊崖率先离去,便在杨怿耳边道:“你等我下,我去解师叔房里找他谈谈。”

      众人纷纷散去,杨怿依叶星摇所言,走廊里随便找了个柱子靠着,抬头看了会月亮,正百无聊赖处,肩膀突然被人从后一拍,一个呵欠便吓了回去。
      “……这么快?”杨怿转头看着叶星摇,纳闷道,“你说完了?”
      叶星摇耸了耸肩道:“解师叔说什么也不肯见我,连门都不肯开。”
      杨怿见他面色淡定,怕是早有预料,叹道:“你早就知道他不肯见你,又何必再去找他?”
      “找还是要找的,万一开门了呢?没事,解师叔嘴硬心软,也不急在这一时。”叶星摇说着,轻轻一拽杨怿腰带,“跟我来。”

      杨怿跟在叶星摇身后,看他鬼鬼祟祟地猫着腰,一路拉着自己走到中庭,又躲在山石后面,无奈道:“这么晚了你不回屋睡觉,瞎转悠什么?”
      叶星摇想也不想,随口道:“看月亮。”
      “我信你个鬼。”杨怿一阵无语,他俯身趴在叶星摇背上,顺着他视线朝前看去,“你在看什么?”
      两人挨得很近,杨怿温热的呼吸吹拂在颈侧,惹得叶星摇脖子一阵发痒,他心头微动,忍不住去偷瞄杨怿,杨怿见他回头,便冲他勾了勾嘴角,露出左边酒窝来:“问你话呢。”
      “看你。”叶星摇回以笑容,他这个姿势不太方便,索性从背后拽过杨怿手掌,放到唇边轻轻一吻,“谢谢。”
      “不用谢。”他们之间很少说谢字,杨怿知道叶星摇是在谢自己掩盖尸体伤口一事,他把手抽回来,低声道,“你师叔已经替你谢过了。”
      叶星摇闻言一怔,道:“是吗?”
      “是。”杨怿顺手卷起叶星摇发梢,在自己指尖上绕了两圈,“我出来的比你晚,你沈师叔路过我身旁时,特地对我道了声谢。”
      “原来如此。”叶星摇心中一暖,知道沈棋声已然猜到是杨怿所为,颔首道,“师叔说过自然更好,我还是要说一声。”
      “好了,不说这个。”杨怿支起下颌,在叶星摇肩膀上点动两下,“你觉不觉得,陈谙刚才的反应有些反常?”
      “的确不太对劲。”叶星摇点点头,不依不饶地拽过杨怿手掌,放在自己腰间捂着,“你说他和季观主以前到底有什么瓜葛?我看他俩不止是同门师兄弟,多半还是关系密切的挚友。”
      “嗯……有个事你或许没注意。”杨怿压低声线,嘴唇附在叶星摇耳边道,“季观主说完中蛊这事,我看见陈谙手心里有团紫色淤青,你也知道九歌寨地处极北,内功心法走的是极寒一路,取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陈谙年纪不大,内功造诣却比年长之人更深,除去天赋以外,想必也有练功刻苦的缘故,但这样一来,他身体未必受得住,在遇到某些刺激时,体内寒气便会反噬。”
      “等等等等,你是说……”叶星摇听后心下一震,偏过头小声道,“陈护法在知道季观主中了靡音蛊以后,心神大乱,才会引得体内寒气发作?”
      “是。”杨怿点头道,“但这也只是我——”
      杨怿话音未落,叶星摇忽地转身,眼疾手快地捂住杨怿嘴巴,把人拖进了旁边的假山石洞里。这山洞不过弹丸之地,虽然恰好可以遮住两人身形,但他俩挨在一起还是十分拥挤,杨怿颇感无奈地看着叶星摇,用眼神传达着自己心声——“为什么每次我俩都这样?”
      叶星摇忍着笑,冲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不关我事。”
      两人大眼对小眼,干瞪半晌,杨怿始终没听见外面传来任何动静,有些疑惑地朝叶星摇一挑眉——“怎么回事?”
      叶星摇做了个嘘的手势,抬手一指自己眼睛,又朝地下一指,表示他刚才看见地上有影子往这边来,他才刚放下手,就听见不远处一个男声道:“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人声线低沉,听来颇有磁性,正是陈谙。
      只是语气不善,一听便知他正在极力压抑情绪,连话音都有些发颤。
      直到此时,杨怿方才明白过来,敢情叶星摇不肯回屋,拖着他在这乱转,就是为了撞见这一幕。
      “你是因为亲眼看到白药钧中了靡音蛊,生怕自己哪天发作连累九歌寨,所以才会一言不发就此离去,是不是?”
      叶星摇和杨怿听到陈谙这么说,立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之前都听过白药钧大名,知道他是林雁辞最心爱的徒弟,也是白药灵兄长,陈谙师兄,季殊崖当年之所以离开九歌寨,多半和此人有很大干系。
      “我知道,那时候发生了太多事,你不得不离开,我也不会拦你。”陈谙再次开口时,牙关咬得很紧,似乎在强忍痛楚,“但你临走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说,就这么一走了之……”
      然而夜风萧瑟,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片刻后,陈谙还算平稳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道:“师兄,你在听吗?”
      “别这么叫我。”季殊崖甫一开口,话声冷极,好似换了一个人,叶星摇和杨怿听惯了季殊崖懒洋洋的语调,都感到些许陌生,“这儿没人是你师兄。”
      “你还是老样子。”陈谙苦笑一声,语调难掩失落,“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我都可以接受,我只是想要一个解释,有那么难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接着传来一阵杂乱交错的脚步声,和两人拉扯时衣袖甩动摩擦的动静,多半是季殊崖想走人,陈谙试图拦住对方。
      在两人交手的间隙,陈谙的牙齿上下交错咯咯作响,开口时声调都有些扭曲:“……师兄,你别逼我动手。”
      “我再说一遍,没人是你师兄。”季殊崖似乎也被激出了火气,寒声道,“真要在这动手,你也没有胜算。”
      陈谙重重地咳了几声,听来症状不轻,咳完才道:“多说无益,总要试过方知。”
      “你……”
      季殊崖大概是看出陈谙身体不适,他迟疑了片刻,再度开口时,语调忽然恢复了随意:“陈谙,就你如今这身板,还敢在这跟我叫板?丢不丢人?”
      陈谙呼吸急促,话声微弱道:“师兄,你——”
      “再叫我一声师兄信不信我抽你啊?”季殊崖不让陈谙再往下说,果断道,“行了,你少在这磨叽,赶紧滚回去听见没?不然你冻出来个好歹,那死小鬼赖我身上怎么办?”
      叶星摇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季殊崖说的小鬼是指云意迟,看来他管自己叫小屁孩,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我没事。”陈谙开口时牙关仍在打颤,但听来已不如先前那般严重,“……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这人真是,你属驴的吗?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列祖列宗,我睡前上个茅厕都能被你追出来,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季殊崖大概是被烦得不行,此情此景,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原地踯躅半晌,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陈谙。”

      难得听到季殊崖叫出这个名字,他语气陡然变得正经,听来竟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惆怅,让杨怿也跟着心有所感。

      只听季殊崖叹道:“你这么聪明,有什么事想不明白?”

      这话伴随着呼啸的夜风,穿过庭院山石,穿过两人身畔,夜色深沉中,陈谙半晌无言,叶星摇心头沉闷,忍不住握紧了杨怿手掌。

      他虽然年纪尚小,还不曾感受过岁月无情的磨砺,但却非常理解陈谙心中难以释怀的不甘,因为他也曾经历过,最在乎的人突然不辞而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消失在生命里,每一天醒来都会涌起新的希冀与思念,夜晚又再度陷入新的煎熬与痛苦。

      但他和陈谙最大的区别大概是,从两人重逢的那一刻起,叶星摇就知道,杨怿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想到这里,叶星摇情不自禁地看了杨怿一眼,发现杨怿也正望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愁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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