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九回肠 ...
-
“如果真如你们所言,周闻笑不仅没有杀人,且神智尚存,可他却在遗书里特地提到七音旧事,十有八九是他见到他人中了靡音蛊。”季殊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漠然道,“他当日遭遇的变故,多半也和这有关。”
“的确。”经季殊崖提醒,叶星摇好似在迷雾里窥见一丝天光,只是细思来龙去脉,仍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师父一直不信这世上有琴曲可以乱人心智,也许正是因为见到他人身中靡音蛊的惨状,所以才会……可师父说铸成大错,这些人因他而死,又是怎么回事?”
水枕烟沉吟片刻,缓缓道:“根据他为人,莫非是因为靡音蛊害得这些人失去性命,而他却没有及时救人,所以才说铸成大错?”
“如果是这样,还有一点也说不通。”叶星摇低头沉思半晌,皱眉道,“这些人的致命伤全是御霄阁招式和敛魄所留,所以他们才会指认师父为凶手,这又是怎么一回——”
“你说什么?!”不等他说完,水枕烟便急急打断了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些人的致命伤都是御霄阁招式所留……”叶星摇说着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自己,不禁甚感疑惑,他见人人脸上皆露出震惊神色,猛地意识到哪里不对,稍作细想,登时心中一沉,试探着道,“你们……之前都不知道这事?”
陈谙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其他人找到尸体时,尸体伤口已经溃烂,看不出任何端倪,传言说是被虫咬过,玉泉门说这是周闻笑毁尸灭迹的手段。”
“怎么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叶星摇心中一时疑窦丛生,他正在凝神思索,隐约感到桌下杨怿握着他的手掌有些发凉,叶星摇心生关切,正想问问他,这时脑海里突然电光一现,迅速闪过当日场景,他猛地记起,当时两人正要离开长啸峰,杨怿让他在原地稍等片刻,自己去去就来,叶星摇当时陡经大变,神思恍惚,又身受重伤,正在强忍痛楚,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杨怿离开后做了什么,醒来后也没有问过他。
叶星摇只在一念之间便想明白,多半是杨怿听到自己和洛观杉对话,特地对尸体动过一番手脚,用了某种法子遮掩伤口,叶星摇见杨怿没有主动说出这事,多半是不愿提起,当下连看也没看杨怿一眼,免得在众人面前暴露此事,心中感激杨怿思虑周全,回捏了一下杨怿手掌,好让他放心。
叶星摇抬眼时正好对上陈谙若有所思的眼神,他知道杨怿那一晚曾向九歌寨求救,后来前来救走两人的正是云意迟,他见陈谙神色平静,多半已猜到当日情形,又是一阵不安,毕竟他无意间说出此事,相当于又给周闻笑增加了嫌疑。
这时上官帆也迟疑着道:“如果伤口是周阁主兵刃所留,那岂不是……”
“那也未必。”季殊崖忽然打断她,沉声道,“常人眼中,中蛊之人必然会心智大乱,六亲不认,就像那首诗所说,手足相残竞悬梁,杀人如麻丧天良,但如果靡音蛊不仅可以让人动手杀人,也可以让人去死呢?”
“观主这话是说……”陈谙立刻接话道,“是这些人中了靡音蛊,主动上前送死?”
“不错。”季殊崖干脆道,“我原本也怀疑过周闻笑是杀人以后没胆露面,但听这小子这么说,反倒觉得中间有猫腻,别说周闻笑,就算是我季殊崖,如果有心杀人,我有一百种法子让别人猜不到凶手是我,周闻笑那把兵器,怪模怪样,全天下仅此一把,他还刻意留下痕迹,等人上门问罪么?周闻笑会想不到这一点?”
这事叶星摇早已思虑良久,只是他之前并不知晓有人中蛊,也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听季殊崖这么一说,不由地脊背发寒,喃喃道:“难怪……我当时不相信师父会杀人,因此再三察看过尸体伤口,根据伤势走向与中招位置,高手一看便知是御霄阁招式,甚至可以回想出打斗情形……”
“叶星摇,依我看,以你师父的功夫,多半不会受制于人,更别提被人抢走兵刃假冒他杀人,我猜他当时的确在跟人动手,这些人原本正在和他过招,突然不再防守门户,甚至趁他不备,直接把脖子送到他兵刃底下,相当于在你师父手下自戕。”季殊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叶星摇,神色里透出少见的冷酷,“饶是你师父一身功夫已臻化境,这一下异变陡生,也叫他防不胜防,也就是说,周闻笑虽无意杀人,但这些人致命伤却的确出自他手,这几人也是因他而死。”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惊天霹雳,当头劈下,叶星摇双肩一震,险些站立不稳,脑海里蓦地闪过周闻笑留下的遗书——“然今一时大意,铸成大错,七音之变,至此方晓,长啸峰一战,余虽无伤人之意,然数人皆命丧吾手,既枉担侠义之名,有何颜面复见群雄?”
时至今日,谜团终于解开,叶星摇想到师父这一生光明磊落,受人敬仰,临死前却身中奸人之计,落得个身亡名裂的下场,只觉得悲痛万分,接着想到这些人步步为营,目的就是为了让周闻笑和御霄阁名声扫地,更是怒恨交迸,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玉泉门去,好让刘恒偿命。
叶星摇攥紧手掌,掌心被他掐得一阵剧痛,他正在拼命克制起伏的情绪,就听水枕烟喃喃道:“所以如果不是因为这帮人早就设下圈套等着他,他也不会被逼得……”
水枕烟说到一半,便不再言语,叶星摇见她双眼红了一圈,嘴唇微微发白,他从小跟在几位师叔身边长大,水枕烟性情刚烈,十分要强,他从未见过这位师叔这般表情,心中又是一阵酸楚:“水师叔……”
沈棋声望着水枕烟,眼神黯淡,嘴唇微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安慰,上官帆将手放在水枕烟肩上,低声道:“水门主,如今大局为重,还你请多多保重。”
“我没事。”水枕烟闭了闭眼,脸色很快归于肃然,“陈护法,我看你好像有话要说,你直说便是。”
“好。”陈谙点了点头,他随手拿起三道请柬摆在桌上,从右向左依次排列,“如果季观主所言不假,再根据周阁主遗书,我们现下共有三个死局,第一,长啸峰一战,三派掌门被杀,周阁主被人诬陷为凶手,如今下落不明,无人可证其清白;第二,靡音蛊重现江湖,各大门派门下皆有弟子失踪,且线索无一例外指向靡音蛊,如今杨怿身在九歌寨门下,势必要给出交代;第三,也就是真假魔曲一事,如何向众人证明七音曲不过是一首普通的琴曲,与当年祸乱江湖的魔曲无关。”
陈谙边说边推开前两道,只留下第三道卷轴:“现下看来,前两件事都要着落在第三件事上,所以最重要的便是这第三件,若能找到破解之法,局面自然逆转,可是难就难在,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不仅无法证明七音曲就是一首普通的曲子,也没法证明和当年那首魔曲混淆的就是七音曲,但凡是听过那首魔曲的人,如今都已离开人世。”
听到这话,叶星摇和杨怿不约而同地想起季殊崖遭遇,然而此事毕竟事关思梦观门派安危,两人谨慎地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这时云意迟忽然道:“大师兄,如今各大门派失踪的弟子都已经被救出,这第二件事就算是解决了,至于第一件,我们只要把真相告诉这帮人不就是了?”
“没那么简单。”陈谙听后却摇了摇头,“先不说他们压根不会相信我们的话,其次中蛊者已死,只是将受伤之人放回,其他门派也未必会放过我们,况且敌人已经下了战书,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救出,其实收效甚微,叶少侠和杨怿赶去救人时,玉泉门的正副掌门正好不在,我猜多半他们便是在与这几个门派共商大计,不仅如此,据我所知,玉泉门的掌门人刘恒,此人巧舌如簧,心机深沉,若是撞见他们还好说,如今反倒给了他机会,到时他十有八九会倒打一耙,说是我们故意把失踪弟子放进玉泉门,好栽赃嫁祸给玉泉门。”
“可是……”叶星摇皱了皱眉,忍不住道,“我和杨怿亲自把这些人从玉泉门禁地里救出,还给他们解了毒,这些人回到自己门派里,不帮我们说两句话就算了,难道还会如此不明事理,反而恩将仇报?”
“明理之人自然有,但御霄阁、九歌寨、思梦观三派弟子就算说出真相也没人相信,至于其他门派,一两个人的说辞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如果他们真的坚持帮我们说话,到时反而会被自己门派的人打成叛徒。”陈谙说着轻叹一声,无奈道,“所以我才说必须着落在第三件事上,这几件事无一例外,都与靡音蛊干系重大,只是……”
“这第三件事……”云意迟抓了抓后脑勺,抬手一指杨怿,纳闷道,“只要让这小子给在场众人弹一遍七音曲,证明这曲子什么作用都没有不就是了?”
“师弟,你这话实在欠妥。”陈谙颇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正色道,“第一,其他门派都将七音曲视为魔曲,绝不会冒险允许此事发生,如果他们不肯听曲,难道我们要点了他们穴道强制他们听么?第二,就算让他们听了七音曲,也难保不会出事,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若是在场有人提前下蛊,这一下当场抓获,我们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水枕烟哼了一声,淡淡道:“别说是他们,连我们也没听过这两首曲子,也就是说,我们甚至没法证明七音曲就是七音曲,除非有人出来作证。”
杨怿听到这话,苦笑了一声,摇头道:“是,就连我自己也没法证明。”
“那就不用证明。” 陈谙接过他话,果断道,“依我之见,敌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算目前对我们来说是死局,但他们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多半还留有后着,我们也不必着急破局,只要看清敌人诡计,到时候将计就计,引得他们露出破绽,再将其反杀即可。”
陈谙顿了顿,又将目光投向水枕烟和沈棋声:“除此之外,想必敌人也在寻找周阁主下落,倘若周阁主尚在人世,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大威胁,他们未必知道周阁主留下遗书兵刃一事,此事也可先发制人。”
水枕烟听后没有作声,而是忽然朝季殊崖看去,冲他轻轻一挑眉:“不知季观主对此有何高见?”
见季殊崖默然不语,似乎在沉思某事,上官帆便接话道:“不出两日,梧桐楼两位大夫便会赶到此处,她二人潜心研究靡音蛊多年,事态说不定还有一丝转机。”
“如此甚好。”陈谙松了口气,欣慰道,“我们的确需要对靡音蛊多作了解,这样对于破局也大有助益。”
季殊崖听到这话,抬头不经意地瞥了陈谙一眼,表情看来有几分老谋深算:“你之前说公私分明,说话算数么?”
陈谙被他突然这么一问,微感愕然,旋即点头应道:“自然算数。”
“还有呢?”季殊崖等了半晌,没等来下文,自行给他补上一句,“如有反悔,天打雷劈?”
云意迟在旁听见这话,又是一阵暴怒,加上那道伤疤,更显得他脸色狰狞:“姓季的,我劝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就事论事,又不是要他去死,你叽歪个屁?”季殊崖嗤笑一声,他看都没看云意迟一眼,放冷神色道,“不光是他,我接下来说的这件事,谁要是敢透出去半点口风,今天在场的所有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上官帆一怔,猛然意识到什么,急道:“痨鬼,你……”
季殊崖深深看了上官帆一眼,他神色一贯淡然随意,看不出喜怒,这回却露出少见的强硬,口气也异常严肃:“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可是……”上官帆只说了两字,便闭上嘴巴,不再言语,叶星摇和杨怿还是第一次见到上官帆服软,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什么,这时只听季殊崖悠哉道:“陈护法,你刚才说,听过那首魔曲的人都已经离开人世。”
季殊崖不等陈谙回话,便接着道:“看来多半是阎王爷疏忽大意,所以不小心留了一个活口。”
陈谙先是怔了一怔,随后慢慢睁大眼睛,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几乎是有些小心翼翼地在问季殊崖:“观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殊崖听后仍是面无表情,他既没有回话,也没有回视陈谙,陈谙怔然半晌,脸上很快浮起一层青白之色:“你……”
叶星摇见陈谙脸上表情变化不大,额头和手背却是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克制,自打他认识陈谙以来,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叶星摇猜到两人多半曾是挚友,心下一阵不忍,这时云意迟忽然皱了皱眉,低声道:“师兄,你没事吧?”
云意迟边说边去拉陈谙胳膊,陈谙立刻摇了摇头,动作很快地拨开他手,接着用力攥紧手掌,这一幕只一闪而过,却被杨怿看得一清二楚,他见陈谙掌心泛着一团骇人的紫色,便如重伤过后未散的淤血,不由地暗暗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