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解连环 ...
-
“你这死相孩子,平日里屁都不放一个,一开口倒问得刁钻。”季殊崖眯起双眼,回视着杨怿,“这话你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晚?”
“不敢。”杨怿眼望季殊崖,脸有豫色,“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
叶星摇见杨怿神色为难,抬手按住他肩,不慌不忙道:“季伯伯,杨怿是说,观主救命之恩,我们绝不敢忘,若说先前三派结盟,思梦观是出于一片好心出手相助,此番听云榭赴会,形势凶险,与鸿门宴无异,难免有性命之虞,还望观主三思后行。”
叶星摇这番话道来,形势利弊了然于胸,且话语得体,水枕烟与沈棋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露出欣慰之意,这段时日御霄阁徒生大变,门下弟子人心惶惶,正如周闻笑遗书所言,星摇年少,难当大任,两人眼下最希望见到的事,便是叶星摇的迅速成长。
季殊崖却好像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他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嗤笑道:“娃子,你师叔长辈都在这,人还没发话呢,你还真把自己当掌门人了?”
“星摇,不必在意。”这回不等叶星摇开口,水枕烟便接话道,“这掌门之位,他就算暂且不是,以后也必然会是。”
她除了帮叶星摇撑场外,后面这句显然是说给在场其他人听,这时沈棋声也忽然开口应道:“是。”
杨怿听到这话,心中微感惊讶,他并不知道周闻笑遗书内容,只记得叶星摇在长啸峰上说给周闻笑的那番话,听到此处,忍不住用余光去瞥叶星摇,见他面色沉稳,似乎对两位师叔所言并无异议,仿佛这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实,杨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想起过去横冲直撞的叶星摇,心头掠过一阵感慨,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遗憾,这时只听陈谙道:“季观主,叶少侠一番好意,这话也不无道理。”
季殊崖闻言,突然转头上下打量着陈谙,他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行啊,旁人说两嘴也就罢了,你现如今可是长进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一肚子坏水,比墨还黑,也来跟我玩这些弯弯绕绕?”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而视,江湖上无人不知九歌寨左护法温和有礼,人称儒将,除此之外还有个名号叫做雅刀,一说他武功上乘智计过人,有将帅之才,二说他相貌清雅俊秀,为人谦逊,一把弯刀使得颇为雅致,并不像一般用刀之人粗犷豪放。
不仅如此,陈谙医术高明,行事妥当,别说叶星摇和杨怿在熟识之后对他心生敬佩,就连一向反感九歌寨的水枕烟也对他很是认可,这些人中唯有季殊崖对陈谙避之不及,叶星摇和杨怿之前私下猜测两人之前八成有过节,没准是季殊崖性情乖张,得罪过陈谙,如今听到季殊崖说陈谙一肚子坏水,都是颇感意外。
云意迟最先沉不住气,他伸手一指季殊崖,怒道:“季殊崖,你说我师兄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你别以为你现在是一派掌门我就不敢跟你动手!”
陈谙抬手按下云意迟胳膊,他看着并不尴尬,反倒一派气定神闲,坦然道:“观主,此事事关重大,过往私人恩怨,暂且不提,还请你大人大量,公私分明。”
这一下云意迟有火也发不出,憋屈道:“师兄,你……”
季殊崖抱着袖子,转过脸,一脸冷漠地看向别处:“跟别人可以分明,跟你不行,我看见你就来气。”
“抱歉,让各位见笑了。”上官帆干笑一声,她清清嗓子,右手一晃,只听袖子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姓季的,你会不会说人话?”
趁着众人注意力在别处,叶星摇单手掩住嘴巴,偷偷凑到杨怿耳边,坏笑道:“万物相生相克,这就是书上所说的一物降一物。”
杨怿忍笑瞥了他一眼,见叶星摇冲他挤挤眼睛,眼里露出顽皮之意,想起方才沉稳持重的叶星摇,不由地心中一暖,这时就见季殊崖咳嗽一声,身体坐直,他袍袖一拂,只听咚一声闷响,一块黑漆漆的石头掉在了桌上。
“思梦观没有掌门令,就用这玩意代表吧,见此物如见我面。”季殊崖神色漠然道,“虽说这些年思梦观莫名其妙被安了个四大门派的名号,并非我本意,但既然位列其中,如今火烧眉毛,就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况且春花秋月宫元气大伤,四大门派去一剩三,说白了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来帮你们,难道要等着你们完蛋,去争那第一门派的位置?我可没兴趣,到时难保江湖人不会把思梦观和春花秋月宫那帮畜牲不如的玩意归为一类,在场诸位大可放心,我季殊崖说话算话,思梦观绝不会半路脱逃。”
季殊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无异于给在场两派吃了一记定心丸,众人听后皆是寂然无声,这时季殊崖忽然抬眼看向杨怿,冷冷道:“杨怿,当日在思梦观,我和你说过什么,你应该还有印象。”
杨怿神色一凛,低声道:“我记得。”
季殊崖将手缩回袖中,慢悠悠道:“我这人虽然不爱多管闲事,但我说过的话,决不食言,我既然说过要帮你,自然会一帮到底。”
杨怿一怔,默然半晌,垂首道:“是,多谢季观主。”
“季伯伯,有件事我们想问你很久了。”叶星摇见气氛有些严肃,他眨了眨眼,朝桌上石头看去,“这石头你也给了杨怿一块,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蠢材啊蠢材。”季殊崖笑道,“给你你就收着,哪来这么多话?”
叶星摇正要再问,这时上官帆忽然插嘴道:“星摇,别理他,这石头叫做玲珑障,将它带在身边,若是不小心掉入机关陷阱,可以用来防身。”
“果然是好东西。”叶星摇恍然道,“想必思梦观门下弟子人人都有一块。”
上官帆听了这话,却是笑而不语,杨怿瞥见陈谙欲言又止的神色,心念微动,缓缓摇了摇头:“我猜它防的恐怕不是一般机关。”
叶星摇心生好奇,他见季殊崖抬头望天,料想问他也不会说,便将目光转向陈谙,诚恳道:“陈大哥,你一定知道。”
“这……”陈谙微感迟疑,他瞥了上官帆一眼,见她冲自己笑了笑,这才放下心来,随口吟道,“八面玲珑万象围,圆通无碍应群机。”
听陈谙这话意思,这块不起眼的石头,竟然可以破除天下机关,叶星摇和杨怿情不自禁地对视一眼,季殊崖瞧见他俩神色,从鼻子里重重喷出来一口气,啧啧道:“杨怿,你小子要是真感念我帮你一把,以后就别叫我观主,我跟你说过几遍了,记住没?”
杨怿愣了一下,一时颇为尴尬,没想到时隔许久,季殊崖仍然十分在意此事,他与叶星摇不同,不太习惯当面使用其他称呼,此刻也只得应道:“是。”
“行了,赶紧说正事。”季殊崖打了个呵欠,斜眼打量着陈谙,两条眉毛皱成川字,不耐烦道,“你大半夜把人叫来,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我可不行,我一把年纪,还要回去补觉。”
在场之人要论年纪,水枕烟和沈棋声年纪相仿,季殊崖反而比两人要小,陈谙和云意迟次之,只是季殊崖常年受靡音蛊折磨,看着更显老态,他与陈谙相差不过五岁,如今正值壮年,这话听着实在不伦不类,陈谙咳嗽一声,全当没听见,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旋即抬手抱拳,正色道:“在场诸位,实不相瞒,正如季观主所言,事到如今,三派形势险峻,局面颇为不利,唯有齐心协力,携手抗敌,方成大计。”
“此番听云榭赴会,可以说是险象环生,步步死局。”陈谙说着,将目光转向水枕烟与沈棋声,缓缓道,“这段时日三派结盟,按理说掌门人也应当在场,但九歌寨地处极北,师父上了年纪,行动不便,因此并未同行,由我和意迟代为出面,当年靡音蛊害得不少人失去亲朋好友,因此在下认为,若想说服他人相信七音曲乱人心智一事是假,请当事人出面解释会显得更有说服力,所以当日师父必然会到场,除此之外,贵派解门主若是愿意出面,那再好不过,此事还请水门主和沈门主多多在旁周旋。”
“陈护法大可放心。”水枕烟沉声应道,“御霄阁怎么说也占着第一门派的名头,自然言出必践,解笃之那边我会尽力谈妥,如今大局为重,绝不会耽误大事。”
叶星摇和杨怿闻言,皆感震惊,难怪解笃之刚才气得拂袖而去,想必是听到陈谙提议让他出面相助,解笃之至今仍然不肯相信杨怿所言,一口咬定他妖言惑众,要让他帮杨怿讲话,实在是难如登天。
“陈某先在这里谢过两位门主。”陈谙点了点头,面露欣慰之色,“除此之外,敌暗我明,现下将大家叫到此处,也希望各位暂且卸下防备,将目前掌握的线索集中起来,共谋出路,好为之后赴会做准备。”
陈谙说完这番话,视线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在叶星摇和杨怿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目光中深意尽显,叶星摇和杨怿对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在场诸位都是各派长辈,他俩为何会被叫到此处。
迄今为止,他们反倒是众人里掌握线索最多的人,周闻笑自尽后留下遗书一事,九歌寨与思梦观尚不知晓,季殊崖曾身中靡音蛊一事,其余两派也并不知晓,陈谙虽然不清楚这其中来龙去脉,但想必是猜到这一点,因此才会特地把两人叫来,作为连结三大门派的枢纽。
叶星摇下意识地去看两位师叔,正在考量是否将周闻笑遗书内容透露给众人,就见水枕烟神色闪烁,沈棋声原本面无表情,对上他眼神,便冲他点了点头,缓缓道:“你来决定。”
“我?”叶星摇怔了一下,迟疑道,“师叔意思是……”
水枕烟瞥了沈棋声一眼,似乎对他的做法颇为不满,但想到周闻笑遗书上提到沈棋声代为处置本派事务,也不好多说什么。
叶星摇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他本意自然想助陈谙破除死局,共度难关,但若提及周闻笑遗书,相当于变相承认掌门人已经离世,数年来周闻笑在江湖上一直罕有敌手,御霄阁稳坐第一门派,与掌门人不无干系,如今周闻笑下落不明,威名犹在,若是御霄阁失去周闻笑这个顶梁柱,日后恐难跻身第一门派,其他门派也会趁虚而入,趁火打劫,叶星摇明知此事不好寻求杨怿意见,还是忍不住去看杨怿,杨怿察觉叶星摇目光,冲他轻轻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来,他的笑容温暖而沉静,一下子抚平了叶星摇纷乱不堪的思绪。
叶星摇兀自沉吟片刻,咬了咬牙,正色道:“陈护法,晚辈有一事相告。”
陈谙并未多说,只是冲他点点头,叶星摇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前几日,我们找到了师父留下的亲笔遗书。”
众人有不知情者,听后皆是神色一震,陈谙默然片刻,叹息道:“世事无常,生死有命,还请节哀顺便。”
“谢谢。”叶星摇黯然应了,他很快打起精神,接着道,“虽然找到了遗书,但并未找到师父遗体,师父在遗书中提到七音旧事,他说自己并未杀人,有人却因他而死,我怀疑师父被诬陷为凶手一事,多半是踏入了敌人陷阱,并且此事也与靡音蛊有关。”
他将周闻笑疑似自尽一事掠过不提,也是考虑到师父名声与门派颜面的缘故。
“……果然。”陈谙沉思片刻,追问道,“恕我冒昧,请问找到遗书的是什么人?除去遗书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证物?”
水枕烟接话道:“找到掌门人遗书的是笑忘山庄庄主慕虹,他夫妇二人与我派掌门人是故交,前些日子连着辗转几座山峰,终于在一座山崖底下发现掌门人留下的遗书,除此之外还有御霄阁掌门令,掌门人生前随身携带的兵刃,根据遗书字迹和口吻,确然是本人无疑。”
杨怿听得心中难受,他用余光瞧见叶星摇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颤,显然是在强忍悲痛,只好在桌下轻轻握住叶星摇手掌作为安慰。
“实话说,周阁主被人诬陷为杀人凶手一事,实在让人不得不生疑。”陈谙缓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依照死去的几人功力,除非提前设下陷阱,或者突施暗算,否则即便几人合围,就算他们上前跟周阁主拼死缠斗,用不了多久便会败下阵来,他若是有意杀人,怎么会留下活口?但若无杀人之意,也并未伤人,又为何会下落不明?实不相瞒,我之前甚至怀疑过……”
水枕烟见陈谙似乎有话不便出口,便道:“陈护法但说无妨。”
“嗯……”陈谙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路,“我之前怀疑有三种可能,一是周阁主中计,被人杀害后,尸体被人藏匿,借机栽赃嫁祸给御霄阁;二是周阁主中了靡音蛊,迫不得已动手伤人,以他的功力,杀死这几人自然绰绰有余,之所以留下活口也是为了让人指认他是凶手;第三,周阁主在盛怒之下,意外失手错杀他人,所以选择不露面,避一避风头。”
“但听你们这么一说,这三种可能都有疑点,若是周阁主中了靡音蛊,没法神志清楚地留下遗书,除非他当时被人强制逼迫写下这封遗书,又或者是事先料到……”陈谙说到一半,便摇头否认道,“按照周阁主为人,这个说法实在有点勉强。”
“陈护法,你说的这三种可能,我也都有想过。”叶星摇接话道,“但我见到师父的最后一面,叫了他一声,他听见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他当时神智未失。”
“星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水枕烟立马打断他话,肃然道,“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说,你师父的确是在杀人后逃匿?”
“不,我相信师父绝不会滥杀无辜,更不会在遗书里撒谎。”叶星摇说得异常笃定,“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因为我总觉得这里好像有什么地方被我们遗漏了……”
“还有另一种可能。”这时季殊崖忽然插话进来,缓缓道,“身中靡音蛊的,从一开始就另有其人。”